門前一條路

蔣九貞

話說在我們老院之外，正對著大門有一條縱向的路，這條路被稱為村子的中軸線，是“王”字村莊布局中那一“豎”。我的老院就在它的頂端，處于“王”之上，它在村圍以外，村后坑塘岸邊的高臺子上，孤零零的，但是挺氣派。

挺氣派的院子沖了龍王廟，企圖變成“主”，老天是不會答應的。于是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這一天是大年初二，閨女回娘家的日子。我的幾個姑奶奶都是大戶人家，她們分別坐著太平車，準備了發給全莊的充足禮物，帶著自己的夫婿，一路觀賞著美景，十分開心地來了。

路上極其難走，那融化的雪與蘇北的老泥被大車一軋，沾滿了車滾輪，塞得軸也無法轉動。二姑奶奶好一些，他們一路都是沙土路，且起身早一些，趁凍而來，只是到了北湖的村口，遇上老淤泥，才感覺這“二湖涯兒”（即湖畔）真不是好待的地方。其實，她們早經領教過了，只不過時間長了忘了而已。

二姑奶奶經過一番辛苦，提前進了村子，但她在村口被人截住了，攔截她的人自然都是熟人，是自己娘家一窩一塊的族親。這些人也不知怎么了，他們擋著車頭，絆住拉車的牛，攔著就是不讓進莊。二姑奶奶看這架勢，不像開玩笑，攔車的盡是幾個無賴，知道跟他們也說不清，就下了車，徑直去找我的爺爺、她的三弟去了。

我爺爺感到奇怪，這是唱的哪一出？咋能有這事兒呢？

等我爺爺到了現場，那里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差不多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了，大家交頭接耳，遠遠近近地站著，看著如何收場。

其他幾個姑奶奶也先后到了，都被阻攔在村外大路上。幾個姑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燈，就噼里啪啦跟他們吵，幾個姑老爺下車互相打著招呼，站在一旁看熱鬧。

這大年年的，咋啦爺們兒？我爺爺原也以為是開玩笑，笑瞇瞇地問他們。

咋啦？不咋啦，您光知道被窩里暖和，餃子好吃，賓客滿座，十個盤子八大碗，俺呢？也不光是俺，全莊一二十戶，咋過？這路嘛，俺知道，是大伙兒走的，可那也是錢堆起來的，您就不要說了，咱莊上的，可這幾位姑奶奶可沒權在咱路上走來走去的。

咋？ 俺才出閣幾天，就不能走這路了？恁也太勢利眼了吧？

恁可都是大戶，大財主，一個個肥得淌油，咋？還計較這一點點？

爺爺覺得不是那么回事了，于是似在打圓場，說，哎，大侄子，哎，大兄弟，恁別鬧了，俺也是驢屎蛋子表面光，吃了上頓不知下頓的;再說了，恁幾個，還有咱莊上的兄弟爺們，誰沒吃過俺花過俺？

說得八八九九，這幾位要過，拿錢來！

他們就像村西廟里的哼哈二將，任你怎么說，就是不行。

天已近午，村路越來越泥濘，他們站立的地方都被他們攪和成了泥漿。屋檐上啪啪地流水，各家門前堆的雪也漸漸化成水，順著各自的道路流向村前低洼的所在，這條全村最洼的東西路上就成了泥漿的小流。許多人被它裝點得不像樣子。

我爺爺知道，這里邊一定有貓膩，我大爺爺、二爺爺、四爺爺他們一個也沒露面，小小的村子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難道他們都不知道嗎？

此時的爺爺，怒了，心一橫，說，這路，我買了！

噯，這就對了。攔路的幾個人臉上露出了笑容，當時備好紙筆，寫了文書，立下契約，容爺爺三天時間付清全部款項，放行了車輛，在我姑奶奶的一片罵聲中“鳴金收兵”。

三天后，我爺爺大擺酒席，宴請全莊，各家各戶都關門息灶，來吃“官飯”。爺爺當著全村人的面，交清了所有的錢。他們也當面鑼對面鼓，非常公平地分配到各家。爺爺看著這一切，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依然如故，做他的“和事佬”，行他的善道，誰家有困難，他照樣伸出援手。后來，經歷了兩次搶劫，家業迅速敗了。

這事有點荒唐，它是村路啊，它是公共的，不是屬于哪一個人，我爺爺也是其中一分子。誰家沒有親戚朋友？他們也是要走路的啊！那幾乎是村內唯一的一條正兒八經的路，怎么就讓我爺爺給買下了呢？他買下后仍作公共之用，有何意義？要說富，我爺爺數不著，往大處說他也就幾十畝地，算不上財主，難不成是我爺爺好訛？他平時的威呢？勢呢？支撐他的力量呢？

我善良的爺爺六十歲時，卻死于一場意外。

那天，他去后莊吊孝。死者是我爺爺的故交。他的兩個兒子因為出殯分擔而發生爭執，眼看著就要刀棍相見，好在都講爺爺的面子，好說歹說熄了火，都平靜下來，終于重歸于好，兄弟和睦。晚上，他們非要弄一桌酒菜，強留爺爺吃飯。席間，兩個人為了表示感謝，爭相敬酒，其他陪的人也異常殷勤，頻頻舉杯。那一晚，我爺爺喝多了，多得連路也走不成。他們沒有送他回家，而是讓他一個人東腳打西腳地摸黑走路。從后莊的北湖有二里路，中間是條河。這條河據說是黃河決堤的時候，黃水漫來，一股激流沖擊而成。雖然是冬天，河床里仍舊有大小深淺不等的水洼，結了冰，但不厚。我爺爺穿了一件黑色粗布棉袍子，用一條草繩子束了腰，由于酒力過猛，他感到渾身熱乎乎的，便解開了繩子，敞開懷，任憑夜風獵獵，鉆進身體。過河時，他哪里還有定力，就歪歪拽拽掉進水汪里，砸爛了冰，整個人泡在水里。那是大冬天啊，可憐的爺爺被凍了個半死，到他自己稍有知覺，爬著回家時，棉袍子都成了冰塊。他不會走路了，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春節過后就離世了。

可是不管怎樣，我老院門前的那條路仍保留著它原來的風采，不過是兩邊蓋起了樓房，樓確實威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