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
我告訴你,夏天的阿尼卡,所有活著的東西都在拼命表現自己。路邊的野草,冬天時枯得一把火就能點著,春天時奄奄一息,到了夏天,突然竄出來攔住了路。那些蛇、蟬、蜻蜓、蝴蝶、螞蚱,冬天時我以為它們滅跡了,可是到了夏天,它們全都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外出玩耍時,父母總是反復交待,小心腳下路。我經常被絆倒,有時是橫在路上的木棍,有時是張牙舞爪的野草,有時是我的左腿絆了右腿。每次摔倒,我都大哭,不管身上疼不疼。這時,父親或母親會從某個地方跑出來,抱起我,嘴里說著可憐哦,造孽哦,老天不長眼哦。不光如此,我還膽小如鼠,我害怕阿尼卡所有的活物,家畜家禽,飛禽走獸,甚至蟲蟻蜘蛛,我無一不繞道而行。
我八歲了。有天我站在母親的穿衣柜前,看見鏡子里有個鼻膿口水的小孩,面黃肌瘦,神情木訥。那時父母下地干活去了。房屋周圍的玉米稈正在烈日下噌噌長,這綠色包圍的屋子悶熱得喘不過氣來。母豬愜意地躺在院里的泥濘里,閉著眼睛直哼哼,它太熱了。它的七只豬仔相互作枕,睡在不遠處的角落里。我也太熱了,像小狗一樣地伸出舌頭。我走到院門外,風吹過來,被該死的玉米稈葉子擋住了,它們發出沙沙聲,像一場雨。我失望地抬起頭,看見香椿樹的樹冠猛烈搖晃。那里的風,一定比玉米林里更大。我需要一陣涼風。
地埂邊的香椿樹不知年歲,有小盆那么粗,比房子還要高。我走進玉米林中,走到樹下,雙手抱住樹干,向上使勁,搭上雙腳,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