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社會的再發現”及其政治哲學意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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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旦大學 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上海 200433)
當我們說“社會建設”或“社會治理現代化”時,這里的“社會”究竟所指為何?回答這一問題的難點首先在于:社會建設實質上包含了社會的不同維度。就社會治理現代化的政治目標來說,它關涉以民族國家為邊界的“整體性社會”(the society as a whole)(1)正如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指出的,“在現代社會中,‘社會’一詞是指民族國家,這些民族國家在全球體系中與其他民族國家的邊界相鄰接”。參見吉登斯:《社會理論與現代社會學》,文軍、趙勇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27頁。的整合問題,即“社會整合”(social integration)問題——用當下中國話語來說,即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社會建設的著力點來說,它又關涉相對于國家(政治)、市場(經濟)乃至家庭(文化)的另一個功能領域,即既不隸屬于國家機器,也不受制于市場邏輯,同時還超越親緣關系的“市民社會”領域。(2)無論是黑格爾將市民社會與家庭、國家相并立的思想,還是科恩(Jean L. Cohen)和阿拉托(Andrew Arato)將社會與國家(行政系統)、市場(經濟系統)相分立的理論,都表明市民社會作為一個自主功能領域的必要性。參見黑格爾:《法哲學原理》,鄧安慶譯,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Jean L.Cohen and Andrew Arato,Civil Society and Political Theory,MIT Press,1992.因此,社會建設在很大程度上蘊含著以市民社會的建設帶動整個社會發展的政治愿景,即通過市民社會領域的建設(特別是社區和志愿性社團等市民社會組織建設),促進作為整體之社會的社會整合。不過,要厘清“社會”本身的含義,上述回答仍是不充分的。因為它僅僅表明了作為社會建設著力點的市民社會作為獨立功能領域的地位,并未進一步厘清這一功能領域(應當)具有怎樣的取向和功能。要切實回答這一問題,我們就需正本清源地考察“社會”本身的演變,即它是如何產生的?經歷了怎樣的歷史流變?道理很簡單:唯有厘清“社會”的發生學邏輯和演進脈絡,我們始能深刻把握社會建設的歷史課題。
本文擬以(市民)社會在19世紀興起時的原初含義為起點,考察其在20世紀的含義轉變,并借此分析其政治哲學內涵。經由思想史重構,本文試圖論證市民社會在19世紀興起時具有與經濟社會同構的特點,但20世紀以來,(市民)社會開始具有“去經濟”的內涵:主要由于葛蘭西和阿倫特的思想貢獻,市民社會開始具有“非經濟”的文化和政治內涵;主要由于卡爾·波蘭尼的思想貢獻,社會開始具有“反經濟”的價值取向;而哈貝馬斯作為20世紀市民社會理論的集大成者,同時吸納了葛蘭西、阿倫特和卡爾·波蘭尼的思想,并賦予市民社會以“非經濟”的文化和政治內涵與“反經濟”的價值取向。最后,本文將順理成章地得出這樣的結論:對于市場經濟和市民社會需要同時培育的非西方國家來說,其社會建設面臨著建構經濟社會、賦予市民社會以“非經濟”內涵與“反經濟”取向的共時性課題。
從歷史看,作為獨立于國家之自主力量中心的市民社會,是伴隨著現代市場經濟登上歷史舞臺的——后者是18世紀晚期以來隨著“自我調節性市場”(卡爾·波蘭尼)或“合理的資本主義”(韋伯)的形成而出現的。正是這種同源共生的歷史契機,使得19世紀的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市場經濟)結構耦合在一起。19世紀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的同構,在黑格爾和馬克思那里表現得尤為突出,他們不僅都用“資產階級社會”(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來界定市民社會,而且都賦予其經濟內涵:對黑格爾來說,市民社會的核心是他所謂的“需要的體系”;對馬克思來說,市民社會指涉的其實是作為經濟基礎的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
在考察社會興起的過程中,阿倫特和涂爾干都注意到社會所依賴的社會化大生產對家庭(家庭生產)的替代邏輯;韋伯和卡爾·波蘭尼則分析了現代市場經濟(資本主義)是如何在18世紀晚期開始登上歷史舞臺的。在此,筆者將整合他們的相關論說,以分別呈現社會對家庭的替代邏輯、現代市場經濟興起的歷史邏輯,并基于此分析19世紀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同構的歷史邏輯。
從歷史上看,社會的興起與家庭的萎縮是同一個歷史進程——現代化進程——所導致的兩個不同方面,而它們都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興起的產物。阿倫特較早地考察了“社會的興起”(the rise of society),并將其同社會化大生產所導致的家庭之衰落聯系起來。在《人的境況》中,阿倫特較為系統地探討了社會領域出現的邏輯及其政治影響。她開宗明義地寫道:
私人生活領域與公共生活領域之間的區別,是同家庭與政治領域間的區別相對應的——后者至少自古代城邦國家產生以來,就作為不同即分立的實體存在著;但是,社會領域(嚴格地說,它既非私亦非公)的出現卻是一個相當新的現象,它在起源上與現代同時出現,并在民族國家中找到了其政治形式[1]28。
在阿倫特看來,社會的興起是古代限制在私人領域(家庭)的經濟活動擴展至公共領域的產物。在傳統社會,經濟活動主要是在家庭內部進行的,但隨著“‘家務’(oikia)或經濟活動提升至公共領域,家務管理及所有此前與家庭的私人領域有關的事務,都變成了‘集體’的關切”[1]33。顯然,阿倫特所謂的“‘家務’或經濟活動提升至公共領域”,其實就是馬克思所說的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生產社會化”或“社會化大生產”。在傳統社會,無論是占主導地位的自然經濟(即男耕女織的農業生產),還是作為補充的商品經濟,都主要是以家庭或家族為單位進行的。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出現,市場這一“看不見的手”接管了原來主要屬于私人家庭的經濟活動,從而導致家庭生產職能的萎縮和生產社會化的興起,并最終使得介于國家與個人之間的社會開始興起。
按照阿倫特的分析,之所以出現上述歷史演進過程,與人類以家庭模式塑造人類關系的傾向有著緊密的關聯。正是這種傾向,使人類創造了像行會、同業會乃至最早的商業公司這樣的職業性團體(“公司”[com-panis]的最初含義就是“吃同一塊面包的人”或“擁有同一份面包和酒的人”)[1]35。隨著從事社會化生產的職業性團體大量出現并占據主導地位,家庭維系人際關系的基礎地位開始喪失。涂爾干則把伴隨家庭衰落而興起的職業性團體稱為“法人團體”(corporations)。他寫道:
在經濟還處于單純農業階段的時候,它在家庭和鄉村(其實鄉村也只是一個大家族)還只需要一個直接的生產組織還談不上什么其他組織。……但自從貿易發展起來,情況就不同了,人們要以貿易為生,就得走出家族之外尋找買主。但一旦他走出家門,他就會與他的同行發生聯系,跟他們競爭,認識了解他們?!@樣,一種新的行為方式就確立起來了,人們超出了家族組織原來的范圍。如果沒有組織,新的行為方式就不可能存在下去,因此就要創造一種新的結構,以適應這種行為,換句話說,就是要建立一種新的次級組織。這樣。法人團體就應運而生了。法人團體最先是以家族形式承擔這一功能的,但一旦這種形式不再行之有效,它就替代了家族[2]29-30。
在涂爾干看來,法人團體不僅構成了“我們社會結構的基本要素”,而且開始取代家庭成為國家與個人之間的中介。這一由法人團體此種次級群體構成的國家與個人之間的中間地帶和中介領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社會”。“如果這些次級群體與個人的聯系非常緊密,那么它們就會強勁地把個人吸收進群體活動里,并以此把個人納入到社會生活的主流之中?!盵2]40中國哲學家馮友蘭亦曾以“生產的家庭化”和“生產的社會化”為概念框架,闡述因生產方式的“古今之變”所導致的社會對家庭的替代邏輯:“在生產家庭化的社會里,人之依靠社會是間接的。其所直接依靠以生存者,是其家。但在生產社會化的社會里,社會化的生產方式打破了家的范圍。人之所直接依靠以生存者,并不是家,而是社會。”[3]27-28
社會作為介于國家(公共領域)與個人(私人領域)之間中間領域的特性,使得“社會性”(the social)具有非公非私、既公亦私的屬性。相對“私人性”(the private)來說,社會性具有某種公共性,因為它靠非人格化關系維系起來,以守護不特定多數人的利益為己任。相對“政治性”(the political)來說,社會性又具有某種私人性,因為它只是代表社會成員向國家“輸入”具有可爭辯性的政治動議,而不能代表國家“輸出”具有終局性的政治決定。社會所具有的這種非公非私、既公亦私的屬性,使得它對于現代社會的個體來說十分重要。對個體來說,社會既是他或她需要防患的對象,亦是其隨波逐流的順從對象,同時還是其有可能組織和動員起來約束國家權力的行動空間。社會的這三個維度,阿倫特均有較為系統的論述。她以隱私為例表明,隱私所守護的私密性主要是相對于社會的(即不希望相對于自己的其他社會成員所窺視),而不是相對于政治;她還分析和批判了因現代社會成員整齊劃一的“因循主義”(conformism)所導致的“無人統治”(no-man rule),即“在經濟中被假定的某種社會整體利益和在沙龍中標榜的某個文雅社會(polite society)的意見”,支配著社會成員的觀念和行為;同時,她的公共領域理論則承諾了以公民的“協同行動”(act in concert)守護社會之公共性的政治愿景[1]38-49、175-247。
就促進市民社會產生的要素來說,無論是阿倫特所謂的“‘家務’或經濟活動提升至公共領域”,還是涂爾干所謂的“法人團體”,都是現代市場經濟的產物,而后者是18世紀晚期開始登上歷史舞臺的。
韋伯和卡爾·波蘭尼不約而同地將現代市場經濟的形成追溯至18世紀晚期,并且同時強調歐洲16—18世紀的重商主義對現代市場經濟的奠基作用。從歷史上看,重商主義“以國家促市場”的歷史性舉措,使得經濟系統從生活世界中分化出來成為獨立的系統,從而促進了現代市場經濟的形成。基于“自我調節性市場”的市場經濟的形成,并不是哈耶克所謂的社會“自生自發秩序”的結果,而是卡爾·波蘭尼所謂的“市場‘國家化’”的產物。在這一過程中,重商主義“以國家促市場”的經濟政策,對自我調節性市場的形成居功甚偉。正如韋伯所言:“重商主義的實質在于把資本主義工業的觀點灌輸到政治中去,對待國家仿佛它僅僅只存在資本主義的企業主。對待經濟政策建筑在占對方最大便宜的原則上,以最低的價格進口而以高得多的價格賣出。目的是加強政府對外關系的力量?!盵4]294-295波蘭尼則更詳細地勾畫了重商主義“以國家促市場”對于現代市場經濟的促進過程:在市場經濟剛剛起步的時期,歐洲城市居民普遍“借著非競爭性的地區性貿易及在城鎮之間同樣的非競爭性遠程貿易等手段,將鄉間排除于貿易范圍之外并避免開放城鄉之間的貿易”。在這種情勢下,重商主義者通過市場“國家化”的政策,“將商業制度巧妙地引導到具有強烈保護主義色彩的城鎮及公國去。重商主義籍著打破分離這兩類非競爭性貿易的障礙而摧毀了地區性貿易及城市間貿易之落伍的排他性,并因而為全國性市場——它逐漸消除了城鄉之間、各城鎮與各省份之間的區別——奠下基礎”[5]140-141。
不過,重商主義只是為現代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提供了條件,它們本身不僅未能產生現代市場經濟,而且代表著現代市場經濟的對立面?,F代市場經濟的出現,則是“后重商主義”的自由資本主義時代的產物。正如波蘭尼所言,“不論重商主義者如何堅持商業化作為一種國家的政策,他們對市場的看法正好與市場經濟的看法相反”: 因為“他們全都反對把勞工及土地商業化的做法——而這是市場經濟的先決條件”[5]148-149。從邏輯上看,自我調節性市場的形成,“必須將社會在體制上分割為經濟領域與政治領域”[5]149。這意味著必須將市場從國家的管制中解放出來,遵循市場經濟的自主運行邏輯。
從歷史上看,大約從18世紀晚期開始,西方國家從旨在促進“市場國家化”的重商主義轉向對自我調節性市場的歷史性構建。韋伯曾以英國為例,將這一過程描述為從“不合理的資本主義”向“合理的資本主義”的歷史轉化。他寫道:
資本主義發展并不是民族重商主義的產物,資本主義倒是靠了財政壟斷政策首先在英國發展起來的。事實經過是,在十八世紀(推行重商主義的——引者加)斯圖亞特王朝的財政壟斷政策崩潰之后,有一批不依賴行政當局而發展起來的企業主階層取得了國會有系統的支持。在這里,合理的資本主義與不合理的資本主義——也就是財政和殖民地特權以及公共壟斷范圍內的資本主義,同以市場機會為轉移,而這種機會又是在銷售服務的基礎上靠了自身的業務利益發展起來的那樣一種資本主義——展開了最后一次面對面的沖突[4]297。
韋伯所謂的“合理的資本主義”,主要具有兩個特征:一是“基于利用交易機會而追求利潤的行為”,二是“在合理地追求資本主義營利之處,營利行為是以資本的‘計算’(calculation)為依準”[6]425。顯然,這種以營利為導向的“合理的資本主義”就是現代市場經濟的雛形,也就是韋伯—哈貝馬斯意義上基于“目的合理性”的資本主義經濟或現代經濟系統。韋伯的一個著名論說認為,現代資本主義精神本質上的一個構成要素(即基于“天職”觀念的“合理”生活方式)是由“新教倫理”孕育出來的。在他看來,正是加爾文教徒的那種將生活方式合理化的動機,契合于現代資本主義所體現出來的合理化特質,其背后“入世禁欲”的宗教倫理在18世紀晚期以來促進了合理資本主義的“質的形成與量的擴張”[7]69。波蘭尼的論說則可以為此提供歷史佐證。在他看來,18世紀晚期以降,隨著國家對市場管制的放松,勞動力、土地和貨幣等工業生產的基本要素開始以“虛擬商品”的形式參與到資本主義的社會化大生產中,從而促進了自我調節性市場和現代市場經濟的形成。不過,這一過程并非一蹴而就。波蘭尼以英國為例指出,直到確保勞動力自由流動的《濟貧法修正案》通過的1834年,英國才建立了一個競爭性的勞動力市場[5]146-149。
19世紀的市民社會在很大程度上是有別于國家的市場力量開始出現并以相對自主的經濟領域凸顯出來的產物。這即是說,現代市場經濟的形成過程與阿倫特所謂的“社會的興起”是同步的。正是這種歷史發展的同步性,使得19世紀的市民社會與當時由市場經濟形成所帶來的經濟社會具有某種同構性。
德國社會學家盧曼曾這樣梳理市民社會概念在18世紀晚期的含義演變:
在1700年前后,政治的概念仍是在相對于個人家計之私人領域的公共行為的意義上使用的。societas civilis這一術語開始被翻譯為現代語言,并在18世紀仍主導著像société civile 或civil society(市民社會)這樣的討論——就像此前一樣,它被限定為獨立的人。在盎格魯—撒克遜的語境中,特別是在北美的語境中,這一概念——或更準確地說,市民社會與政府之間的區別——仍決定著18世紀最后三分之一時間的憲法爭論。然而,在歐洲大陸,由于(人的)獨立被認為是由財產確保的,而財產又是依照貨幣經濟來理解的,因此,在18世紀最后三分之一的時間內,社會的概念開始具有排他性的經濟含義,從而使得經濟意義上的社會開始與國家對立起來[8]228。
盧曼提到的“18世紀最后三分之一的時間”,即18世紀晚期,其實就是卡爾·波蘭尼意義上的“自我調節性市場”和韋伯意義上的“合理的資本主義”,即現代市場經濟開始形成的時期。
我們至少可以從如下三個方面來把握19世紀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同構的歷史邏輯。
第一,從歷史發展的邏輯看,19世紀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的同構與其文化和社會合理化所帶來的世俗化進程密不可分,它使得市民社會的概念經歷了從“文明社會”(霍布斯、洛克、盧梭)到“有教養的社會”(弗格森),并最終落實為“文明的商業社會”(亞當·斯密)的含義演變。根據哈貝馬斯對韋伯合法化理論的解讀,現代化的過程就是由文化合理化所驅動的社會合理化的過程,即由世界觀的除魅(宗教—形而上學世界觀解體)帶來現代意識結構的形成,進而使得遵循目的合理性運行邏輯的經濟系統(資本主義)和行政系統(官僚制)開始形成。對西方而言,隨著宗教改革帶來的世界觀的除魅,論者開始以世俗化的話語論證國家的正當性、展望社會發展的愿景。這樣,由具有豐富世俗含義的“civil”(含有“市民的”“公民的”“文明的”等多重含義)組成的限定詞“civil society”,便進入現代早期的思想家的視野。在現代早期的社會契約論者那里,市民社會不僅是與“自然狀態”相對的“文明社會或政治社會”,而且這種“文明社會或政治社會”也具有與教會相對的世俗意義——這在霍布斯那里表現得尤為明顯。在《利維坦》中,霍布斯共有6處提及“civil society”,其中至少有3處是在與教會相對的“世俗社會”意義上使用的(在這些地方,中譯者無一例外地都將其譯為“世俗社會”),而且出現了“世俗國家”(civil commonwealth)的表述:“能夠發布命令、審判案件、宣告無罪、判定罪行或做出任何其他行為的教會,便形成一個由基督徒組成的世俗國家了——它之所以被稱為世俗國家,是因為其組成者是人;它之所以被稱為教會,是因為其臣民是基督徒?!盵9]289這種具有世俗化的“文明社會”意義上的“市民社會”,到了弗格森那里開始具有“有教養的社會”(a polished society)之含義,并最終落實為亞當·斯密意義上“文明化的商業社會”(a civilized and commercial society),并成為18世紀后期以降西方市民社會話語的主流框架。正如日本政治學家植村邦彥指出的,不是弗格森秉承“公共善”優先于個人利益之理念的“有教養的社會”,而是亞當·斯密追求“普遍富?!钡摹吧虡I社會”主導了西方的市民社會話語[10]59-62。
第二,從經濟之維的市民社會概念的普及來看,黑格爾式的“資產階級社會”承繼于亞當·斯密以“商業社會”定位當時社會發展之愿景的取向。眾所周知,經濟之維的市民社會概念在19世紀德國的普及,肇始于黑格爾對“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直譯為“資產階級社會”)的使用,而該詞是對英語“civil society”的德譯。自德國哲學家羅森茨維格(Franz Rosenzweig)1920年提出黑格爾對“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的使用受益于弗格森《市民社會史》的德譯本以來,諸多論者都持這種看法[11]39。不過,日本政治學家植村邦彥否認了這種看法。他經過研究發現,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黑格爾讀過弗格森的《市民社會史》,加爾夫翻譯的《國富論》最為直接地影響了黑格爾對“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的使用。在1794—1796年出版的《國富論》德譯本中,加爾夫把英文原文中的“society”幾乎通篇都翻譯為“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這樣,為亞當·斯密所高揚的“商業社會”便順理成章地進入到德語“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的含義之中,進而進入黑格爾對“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的使用中。正如植村邦彥指出的:
如果不加穿鑿地讀加爾夫譯《國富論》的話,“市民社會”可被理解為“基于分工的商品交換社會”,其實質就是“商業社會”。由此可以推斷,與亞里士多德以來的傳統用法不同的“市民社會”內涵,極有可能在德國普及開來。情況果真如此,不是使用了“civil society”這一用語的弗格森,而是基本不使用這一用語的斯密,通過加爾夫,將“市民社會”的新概念普及開來[10]73。
第三,財產之于個人自主的重要性和經濟自主在現代條件下的必要性,使得經濟領域成為最有可能率先從前現代的“總體性國家”(totalitarian state)中脫離出來的領域。上引盧曼的論述中,談到了經濟之維的市民社會在18世紀晚期興起的一個原因:財產之于個人獨立的重要性,使得“社會的概念開始具有排他性的經濟含義,從而使得經濟意義上的社會開始與國家對立起來”。不過,這一論說看似邏輯嚴密,實則遺漏了一個重要的中間環節,即經濟領域自主的必要性——否則,我們很難解釋為什么財產權之于個人獨立十分重要的觀念在17世紀已然興起,但卻在那時未產生相應的經濟之維的市民社會觀念。質言之,財產之于個人獨立的重要性,加上經濟自主的必要性,才使得人們有動力把經濟領域建構為獨立于國家的自主領域。盧曼忽視的這個環節,在查爾斯·泰勒那里得到闡明。在泰勒看來,把社會勾畫成一個“經濟體”(economy)的圖景,即認為“社會是一系列相互關聯的生產行為、交換行為和消費行為的總和,有著自己的內在動力和自主性規律”,是由18世紀的重農學者(特別是亞當·斯密)完成的。泰勒進而從詞源學上進行了考察:
從詞源學的角度來看,“經濟”(economics)乃是指家庭管理術:它指明了一個需要謹慎且節儉管理的特定領域。nomos則是指由管理者,亦即戶主或oikos(家庭)的主人所設定的規則。當人們開始把整個王國當成家庭一樣而需要以家庭管理術來“管理”其生產和消費時,它已然引發了一場思想革命。它使我們跨越到“政治經濟”(political economy)的領域。但是,更為重要的革命是認為這個領域在某種意義上是自我組織的,并且遵循著自身的均衡規律和變遷規律。nomos在economy一詞中的用法逐漸與它在astronomy一詞中的含義相近似,意指依照因果規律運行的“自治的”(autonomous)領域。視“經濟體”為一具有自身固有組織體系的領域的現代觀念,就這樣誕生了[12]37。
可見,是將財產視為個人獨立的保障與將經濟視為自主的領域這兩種觀念的共同作用,為人們將經濟領域視為有別于國家的力量中心,進而將市民社會視為與經濟社會同構的實體提供了觀念基礎。如果說前者有賴于洛克等自然法論者的思想貢獻,后者則歸功于亞當·斯密等重農學派的理論貢獻。兩者一道,加上從18世紀晚期開始制度化的“自我調節性市場”或“合理的資本主義”的實踐促進作用,造就了在19世紀(特別是黑格爾—馬克思時代)將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同構的局面。
如果說阿倫特意義上“社會的興起”是伴隨著現代市場經濟在19世紀的產生而出現的,并因而帶來市民社會與經濟社會的同構,那么20世紀“社會的再發現”則不僅促進了兩者的分野,而且為市民社會賦予了“非經濟”乃至“反經濟”的內涵。進入20世紀以來,主要由于葛蘭西、阿倫特和卡爾·波蘭尼的奠基性理論貢獻,人們不僅開始賦予(市民)社會以“非經濟”的文化內涵(葛蘭西)和政治內涵(阿倫特),而且賦予其“反經濟”的價值取向(卡爾·波蘭尼)。如果說經濟社會在19世紀的形成帶來了阿倫特意義上的“社會的興起”,那么20世紀以來論者對社會之“非經濟”內涵和“反經濟”取向的發掘,則可視為“社會的再發現”。(3)事實上,著名社會學家麥克·布洛維(Michael Burawoy)所提倡的“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便是主要借鑒了20世紀“社會再發現”的認識成果。在布洛維看來,馬克思主義傳統缺乏的具有實體內容的“社會”概念,可以由葛蘭西意義上相對于國家的“市民社會”與卡爾·波蘭尼意義上嵌入市場的“有機社會”(organic society)——布洛維改成“能動社會”(active society)——共同填實,從而形成馬克思主義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可以借鑒的“具有解放意義的‘社會’概念”。參見麥克·布洛維:《公共社會學》,沈原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196頁。
20世紀以來,市民社會開始更多地呈現出非經濟的維度,特別是其文化和政治維度。葛蘭西和阿倫特分別以自己頗具特色的理論概念解讀和定位市民社會,從而為文化和政治維度之市民社會的確立奠定了理論基礎。其中,葛蘭西的關鍵詞是“文化領導權/霸權”(cultural hegemony),阿倫特的關鍵詞則是“公共領域”。作為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葛蘭西凸顯了市民社會的文化維度,即作為(觀念)上層建筑的維度;作為20世紀偉大的政治哲學家,阿倫特則凸顯了市民社會的政治維度,即作為公共領域的維度,也即是作為“顯現空間”(space of appearance)和“共同世界”(common world)的維度。
葛蘭西市民社會理論中最具創造性的論述,是把市民社會歸于上層建筑,而不是馬克思所說的經濟基礎。其市民社會理論有一個基本的論說背景:19世紀末特別是20世紀以來,在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出現了國家與社會相融合的趨勢,即哈貝馬斯所說的“國家的社會化”和“社會的國家化”趨勢。正是從這一歷史趨向中,葛蘭西看到了資本主義國家所具有的整體意義,特別是位于經濟系統與政治系統之間的市民社會所具有的文化(乃至政治)意義。在葛蘭西看來,現代資本主義國家包括兩個結構性成分:政治社會和市民社會(即他提出的著名公式:國家=政治社會+市民社會);其中,前者實施的是直接的強制性權力,后者實施的則是基于民眾“同意”(consent)的文化領導權[13]12。葛蘭西提出“國家=政治社會+市民社會”的框架,是為了順應發達資本主義社會(即他所謂的“現代國家”)的階級斗爭。與俄國這樣的落后國家依靠直接的強制性權力實施統治不同,在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國家與市民社會有著某種固有的聯系。當國家發生危機時,市民社會的強健結構便會立刻顯現出來。國家只是外圍的壕溝,它的背后豎立著一個強大的堡壘和防御工事系統”[13]238。因此,與之相適應的無產階級革命的形式和內容,亦迥然不同:如果說像俄國這樣的落后國家,可以通過畢其功于一役的“運動戰”(war of movement)來推翻強權,那么在發達資本主義這樣的現代國家,則須通過持久的“陣地戰”(war of position),即首先奪取市民社會的“文化領導權”,進而奪取對于政治社會的控制權。葛蘭西的市民社會理論不僅對于后世論者(特別是哈貝馬斯、科恩和阿拉托等)將市民社會定位于有別于經濟社會(市場)和政治社會(國家)的功能領域提供了必要的理論參照,而且對于現代國家的社會建設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市民社會作為文化領導權的“孵化地”,可以為國家政治統治的合法化提供穩固的共識基礎(文化和觀念基礎)。
盡管阿倫特鮮少使用“市民社會”這一概念,但其以“公共領域”為標志卻為20世紀的市民社會理論添加了強有力的政治維度,即市民社會作為(或發展為)公共領域的維度。在《人的境況》中,阿倫特依據人們所創造的事物的持久性(或不朽性)程度,將人們在世界中采取主動性的方式分為三類:“勞動”(labor)、“工作”(work)和“行動”(action),它們分別對應著人的三種身份、三種力量及相應的人類活動的三個領域,即與“勞動動物”(animal laborans)的“體力”(strength)相對應的私人領域、與“技藝人”(homo faber)的“強力”(force)相對應的社會領域,以及與“政治人”(political man)的“權力”(power)相對應的公共領域。所謂“勞動”,是人類作為滿足生存必需品的手段和服從于生物本能的活動,它是人類主要在私人領域完成的活動(在傳統社會,這種受必然性支配的勞動主要是在家庭內部完成的)——其對應的人之條件是“生命”(life)本身。所謂“工作”,是技藝人通過雙手的工作而制作出具有持存性的人造物的活動,其對應的人之條件是“世界性”(worldliness)。在現代條件下,隨著商業社會的出現,與“工作”相適應的是非公非私、既公亦私的領域,即社會領域。盡管工作的活動本身具有私人性,但其產品卻具有公共性,展示其公共性的領域即是交換市場。換言之,交換市場構成了技藝人的公共領域(盡管這一公共領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政治領域)。所謂“行動”,就是不以事或物為中介,直接在人們之間進行的活動,與之相對應的人之條件是“復數性”(plurality)。與勞動受必然性支配、工作受功利性支配不同,行動既不受必然性支配,又超越功利原則,是真正意義上的政治活動——與之相適應的領域,便是阿倫特所謂的“公共領域”。阿倫特意義上的公共領域,集“顯現空間”與“共同世界”于一身:作為一個顯現空間,公共領域以言說和行動的方式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因此,它可以形成具有“溝通權力”(communicative power)的行動空間,即一個“言行未分裂”的空間,“言辭不空洞且行為不魯莽”的空間,并且“言辭不用于掩蓋意圖而是用于揭露現實,行為不用于侵犯和破壞而用于建立關系和創造新現實”的空間[1]200;作為一個共同世界,公共領域就像介于我們之間的某個東西(in-between)一樣,既使我們聚攏在一起,又讓我們不至于彼此牽絆——此種意義上的共同世界,具有“潛在的塵世不朽”意義上的公共性,即它是“我們生時進入死時離開的場所,它超越了我們生命的長度而向過去和未來同樣敞開”[1]55。如前所述,阿倫特所謂的“社會領域”,其實就是因應市場經濟(自我調節性市場)而出現的經濟交往領域,即現代市民社會的早期形態。同時,考慮到她在私人領域、社會領域和公共領域的三分法中明確高揚公共領域,可以將其公共領域理論解讀為這樣一種市民社會理論,即認為市民社會有必要和潛力發展為公共領域的理論。
經濟社會與市民社會的同構,在很大程度上表征著經濟系統在現代社會的功能優先性。如果說前現代社會是行政/政治系統具有功能優先性的社會,那么現代社會在很大程度上是(或者很容易呈現為)經濟系統具有功能優先性的社會。這在根本上是因為,現代社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經濟系統的功能優先性所催生和確保的:無論是亞當·斯密所謂的“商業社會”,還是馬克思所說的“社會化大生產”和“資本主義”,乃至卡爾·波蘭尼所謂的“自我調節性市場”,它們既是現代社會產生的標志,本身亦是經濟系統之功能優先性在現代社會的表征。如果說,現代社會在很大程度上是(或者很容易呈現為)經濟系統具有功能優先性的社會,那么卡爾·波蘭尼關于市場與社會關系之“鐘擺模式”(4)所謂“鐘擺”,取自波蘭尼對自己關于社會和市場“雙向運動”理論模式的一種形象說法。盡管他在《巨變》正文中沒有使用“鐘擺”的說法,但是在該書所附的資料來源注釋中,明確把一戰后發生在奧地利、德國、羅馬尼亞等國的經濟自由主義運動[即“反革命”(counterrevolution)]和社會保護運動[即“革命”(revolution)]更迭稱為“鐘擺”(swings of pendulum)。中譯者將其譯為“勢力消長”(參見卡爾·波蘭尼:《巨變:當代政治與經濟的起源》,黃樹民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438頁),丟失了波蘭尼所賦予的“鐘擺”內涵。英文版,See Karl Polanyi,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Beacon Press, 2001,p.275.的闡發,則旨在扭轉市場(經濟系統)對于社會的功能優先性。
在波蘭尼的“鐘擺模式”中,由經濟自由主義原則驅動的“市場脫嵌于社會”的運動與由社會自我保護原則驅動的“市場再嵌于社會”的運動,構成了現代市場經濟產生以來的“雙向運動”——它們就像鐘擺一樣,使經濟自由主義(市場經濟)和社會保護之間達致某種動態的平衡。(5)Beverly J. Silver借用波蘭尼的“鐘擺模式”,分別以“勞動的商品化”與“保護勞工的反向運動”為兩翼,分析了19世紀以來的“雙向運動”。Beverly J. Silver,Forces of Labor: Works’ Movements and Globalization since187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波蘭尼的“鐘擺模式”含義非常豐富,對本文來說,把握其如下三個互相關聯的命題就足夠了。
其一,“社會實體論”命題。波蘭尼關于市場與社會關系的論說,是以他的社會觀為前提的。借用他本人的表達,我們可以把他的社會觀稱為“社會實體論”(the doctrine of the reality of society)?!吧鐣嶓w”這一術語對波蘭尼非常重要,不僅堪稱《巨變》一書中“具有決定性的理論性和規范性洞見之一”[14],他本人甚至在1950年代還為一本題為“社會實體”的書撰寫了提綱(盡管該書從未出版)。在Fred Block和Margaret R. Somers共同撰寫的《市場基礎主義的力量:卡爾·波蘭尼的批判》(ThePowerofMarketFundamentalism:KarlPolanyi’sCritique)中,將波蘭尼的“社會實體論”視為一種“新的公共哲學”——其要義就是要從經濟自由主義過時的市場心態轉向對“社會實在”的必要接受。在他們看來,波蘭尼的“社會實體論”旨在以實質性(而非形式性)的路徑回應“人之生計(the livelihood of man)”的問題,進而力圖恢復和捍衛社會的非經濟面向。因此,他所謂的“社會”是由多樣化的社會組織和密集的社會關系網絡組成的實體[15]226。相應地,“人的尊嚴就在于人是一道德的存在,是家庭、國家及‘人類大社會’之公民秩序的一部分。理性與人性對個人行為設下限制,競爭與圖利都必須在它們之前讓步”[5]212。波蘭尼的“實體”旨在對市場基礎主義進行認識論和方法論的批判,從而“對人類能動的社會性質和我們集體存在的相互依賴性做一個本體論的陳述”。“對波蘭尼來說,以其在現實中如其所是的方式,而不是像我們在經濟思想的邏輯可能喜歡的方式那樣看待這個世界,是把公共和社會政策建立在道德和倫理基礎上的唯一出路。”[15]228我們或許可以把波蘭尼的“社會實體論”視為一種社會本原論,即認為社會相對于市場具有本原和基礎地位;用波蘭尼本人的話說,社會具有“人性本質和自然本質”[5]52。
其二,“嵌含”與“反對市場烏托邦”命題。波蘭尼的“社會實體論”,是針對“市場烏托邦”或市場基礎主義而提出的。因為他旗幟鮮明地指出,“自我調整的市場”(self-adjusting market)是一種純然的烏托邦。根據Fred Block和Margaret R. Somers的解讀,波蘭尼所針對的市場烏托邦是一種“經濟主義的謬誤”(economistic fallacy),其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1)其蘊含著一個難以察覺的關于人性的假設,即認為人是會受到物質性自利或效用最大化激勵的經濟人;(2)市場經濟并不只是集體生活的部分,相反我們生活在一個由市場法則排他性地塑造而成的市場社會中;(3)市場原則就像自然法則一樣不可變改,并和自然法則一樣排斥著人的干預[15]225。波蘭尼對市場烏托邦的反思,除其“社會實體論”外,就是關于“嵌含”(embeddedness)的命題。作為波蘭尼“在社會思想上最重要的貢獻”,“嵌含”預設了社會相對于市場的母體地位:“嵌含一詞即點名經濟本身并非如經濟學理論所稱的是一個自主體,實際上必須服膺于政治、宗教及社會關系?!盵5]25以此為據,波蘭尼就可以把19世紀以來所形成的“市場社會”指認為“市場脫嵌于社會”的社會。“這意味著社會的運轉只不過是市場制的附屬品而已,這就是何以市場對經濟體制的控制會對社會整體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即視社會為附屬品,而將社會關系嵌含于市場體制中,而非將經濟行為嵌含于社會關系里?!盵5]129
其三,“雙向運動”命題。該命題是波蘭尼“鐘擺模式”的核心主張,即認為市場擴張的運動和社會自我保護運動構成了“雙向運動”。波蘭尼站在1940年代的時間節點指出:“在一整個世紀之內,現代社會的原動力是由一雙重傾向支配著:一方面是市場不斷地擴張,另一方面是這個傾向遭到一個相反的傾向——把市場之擴張局限到一個特定的方向——的對抗?!盵5]239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人以勞動的形態,自然以土地的形態而被銷售”,而“對抗這種組織方式的手段就是在生產、勞動與土地等要素上抑制市場的活動”[5]239-240。19世紀興起的社會主義思潮和運動,正是這種反向社會保護運動的集中體現:作為一種反向的社會保護運動,社會主義是試圖使自我調節性市場服膺于民主社會的方法,以超越自我調節性市場?!八且环N對晚近歷史之激烈的轉變,在經濟的范圍內,它打破了以私人金錢利得為生產活動之一般誘因的想法,并且不承認私人有處置主要生產工具之權利。”[5]388質言之,社會主義試圖通過將社會中的勞力、土地和貨幣置于非市場(如再分配)的社會關系之中,最終使市場“再嵌”(re-embedded)于社會之中。
正是主要由于波蘭尼“鐘擺模式”所奠定的理論基礎,社會(市民社會)在20世紀不僅與市場(經濟社會)相分離,而且開始具有“反經濟”的價值取向:不是將社會嵌含于市場,而是把市場嵌含于社會,開始成為20世紀社會建設的新課題。正是以波蘭尼“鐘擺模式”為基礎,美國政治學家約翰·魯杰(John Ruggie)于1982年提出了“鑲嵌自由主義”(embedded liberalism)的概念。所謂“鑲嵌自由主義”,是經濟自由主義的原則與社會保護原則之間達成的某種妥協狀態:一方面,社會普遍支持自由化的經濟政策;另一方面,國家通過社會和政治安全網建設,減輕自由化政策所帶來的負面效應。用約翰·魯杰的話說,“不像1930年代的經濟民族主義,它在特征上是多國共同參與的;不像金本位和自由貿易時代的自由主義,其多邊性是建立在國內干預主義基礎之上的。”[16]393在魯杰看來,從“二戰”結束到1970年代,西方就處于“鑲嵌自由主義”的歷史階段。
作為把馬克思主義傳統與現代社會政治理論融會貫通的集大成者,哈貝馬斯的市民社會理論既凸顯了市民社會非經濟的文化和政治內涵,即作為(或依托于)生活世界的文化維度和作為(或發展為)公共領域的政治維度,亦賦予了其“反經濟”的取向,即把抵御包括經濟系統在內的系統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視為社會建設的重要課題。在這個意義上,哈貝馬斯的市民社會理論,既是對葛蘭西、阿倫特和卡爾·波蘭尼的辯證綜合,亦是20世紀市民社會理論的集大成。
從其成熟期的理論來看,哈貝馬斯意義上的市民社會大體是位于經濟系統(市場)與行政系統(國家)之間的功能領域,即市民社會以“生活世界”為背景,而生活世界以語言為導控媒介,以基于溝通行為的社會整合為功能目的,其明顯區別于哈貝馬斯所謂的“系統”,即分別以金錢和權力為導控媒介,并共同以“去語言化的”“目的合理行動”為范型、以“系統整合”(systemic integration)為旨趣的經濟系統和行政系統。換言之,哈貝馬斯把市民社會視為與市場和國家相互分立的功能領域。(6)哈貝馬斯早期受黑格爾和馬克思影響,把市場(經濟系統)納入市民社會的范疇,這在其1962年出版的《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中表現得尤為明顯。1980年代初,其系統闡發了“系統—生活世界”的二元論,并借此為“國家—社會—市場”三分法的形成奠定了理論基礎。事實上,科恩和阿拉托在系統建構“國家—社會—市場”三分法時明確承認,“哈貝馬斯的‘功能主義理性批判’為重建市民社會的三分模式提供了現有最佳的概念框架”(Jean L.Cohen and Andrew Arato,Civil Society and Political Theory,MIT Press,1992,p.426)。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1990的序言中,哈貝馬斯正式摒棄了將市場(經濟系統)納入市民社會范疇的做法。
哈貝馬斯的下面這段話,既全面地反映了其市民社會思想,亦充分體現了20世紀以來“社會的再發現”所引起的市民社會之內涵和取向的歷史變化:
今天,在完全不同的歷史格局中,這種市民的社會(Bürgergesellschaft)的領域又被重新發現了。但是,“市民社會”(Zivilgesellschaft)這個詞同時擁有了一個與自由主義傳統中的那個“資產階級社會”(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不同的含義——黑格爾說到底把后者從概念上理解為“需要的體系”, 也就是說社會勞動和商品交換的市場經濟體系。今天稱為“市民社會”(Zivilgesellschaft)的, 不再像在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那里包括根據私法構成的、通過勞動市場、資本市場和商品市場之導控的經濟。相反, 構成其建制核心的, 是一些非政府的、非經濟的聯系和自愿聯合, 它們使公共領域的溝通結構扎根于生活世界的社會成分之中。組成市民社會的是那些或多或少自發地出現的社團、組織和運動, 它們對私人生活領域中形成共鳴的那些問題加以感受、選擇、濃縮, 并經過放大以后引入公共領域[17]453-454。
所謂“非政府的、非經濟的聯系和自愿聯合”,就指涉市民社會既區別于國家又區別于市場的特質。但這種“非政府的、非經濟的聯系和自愿聯合”,又同時與生活世界和公共領域相關而具有獨特的文化和政治內涵。一方面,它以生活世界為背景,以溝通行動所達致的相互理解和共識為基礎實現社會整合——就此而言,它具有葛蘭西意義上的文化維度,構成了政治合法化的共識基礎;另一方面,它構成了公共領域的建制化基礎,并可以通過市民社會的建制化網絡,將私人領域共同關心的公共議題進行凝聚、動員并提交給公共領域——就此而言,它具有阿倫特意義上的政治維度,即構成了公民的“行動”場域,即以“顯現空間”捍衛“共同世界”的公共領域,也是以公共參與、公共商談和公共證成確保政治合法化的場域。不僅如此,哈貝馬斯“系統—生活世界二元論”還以著名的“殖民化命題”(“系統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確認了生活世界(市民社會)相對于行政系統(國家)和經濟系統(市場)的優越和本原地位,進而在實際上賦予了市民社會以卡爾·波蘭尼意義上的“反經濟”取向。
市民社會的這種非經濟內涵(文化和政治內涵)與反經濟取向,是在歷史發展中形成的。它表明現代社會的“功能分化”邁入到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市民社會不僅與國家(行政/政治系統)分離開來,而且開始具有區別于市場(經濟系統)乃至家庭的自主功能。(7)關于(市民)社會在現代條件下的社會政治功能,參見孫國東:《能動性社會與功能主義的社會治理觀論綱》,《社會科學》2018年第4期;Guodong Sun, “Making the Social Work: toward a Functionalist View of Social Governance”, Journal of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Vol.24,No.3,2019,pp.495-512.市民社會的非經濟內涵(文化和政治內涵)與反經濟取向是相輔相成的:一方面,其文化和政治內涵,使得市民社會開始具有非經濟的功能,即凝聚共識的文化功能和開展集體行動的政治功能;另一方面,其反經濟取向不僅使得市民社會與市場(經濟系統)相分離,而且可以利用自身凝聚共識的文化功能和開展集體行動的政治功能,促進市場“再嵌”于社會之中。
對西方發達國家來說,其市民社會從19世紀與經濟社會同構到20世紀具有非經濟內涵(文化和政治內涵)與反經濟取向,是歷時性地自生自發演化的結果。但對非西方國家來說,特別是對那些脫胎于蘇聯式“總體性國家”的后發現代化國家來說,確保市場(經濟系統)成為不受國家(行政/政治系統)宰制的自主領域(進而成為市民社會勃興的經濟基礎),與促進市民社會具有非經濟內涵(文化和政治內涵)和反經濟取向,卻是其社會建設面臨的共時性課題,是需要其畢其功于一役而完成的歷史任務。換言之,對市場經濟和市民社會需要同時培育的國家來說,市場經濟不僅是其市民社會成長的前提,確保市場經濟運行的社會領域(經濟社會),在很大程度上亦構成了其市民社會的早期形態乃至基礎形態。這在根本上是因為,現代市民社會的形成與市場機制的自主性和個人自主地位的確立密不可分。正如哈貝馬斯在分析西方市民社會與市場經濟同步發展的歷史邏輯時指出的,現代市民社會的產生,有賴于“社會趨向于自由化,使社會再生產領域的事務盡可能地變成私人留給他們自己的事務”,即完成“市民社會的私人化”。
在絕對主義的統治下,作為一個私人領域的市民社會之形成,最初只有在私性的意義上方始可能,即社會關系被剝離了其準公共的特征。……與公共領域相分離的領域,絕不是在同國家權威的統治下解放出來的意義上已然是“私人的”;這種私人領域只是在作為服從重商主義規制的一個領域時才存在。從另一方面來看,重商主義的“統一體系”已經從積極的意義上使社會再生產過程的私人化開始啟動。社會再生產過程的私人化,可以依據內在于市場中的規律自主地逐步演化?!S著市場領域的擴展和解放,商品所有者獲得了私人自主;“私人”一詞的積極意義,正是依據以資本主義方式支配財產之自由權力的概念而產生的[18]74。
但另一方面,對非西方國家來說,特別是對那些脫胎于蘇聯式“總體性國家”的后發現代化國家來說,社會建設又具有超越經濟社會的歷史課題,即具有非經濟內涵(文化和政治內涵)乃至反經濟取向??贫骱桶⒗兄灾鲝埥嫛皣摇忻裆鐣袌觥钡娜址?,其中的一個出發點就是要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為包括非西方國家在內的所有國家的社會建設或市民社會發展提供理論指導。正如他們指出的:
東方的民主運動依賴于自主形式的商談、結社和團結,即依賴于市民社會之要素的發展。但是,他們卻未能在如下兩者之間做出充分的區分:一方面,建立有效市場經濟(以無論何種形式的所有權取代國有資產和國家控制)的任務;另一方面,加強相對于國家和自由化市場力量之市民社會的謀劃。然而,就像我們從西方的歷史中了解到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自發力量會給社會團結、社會正義乃至現代國家之行政權力的自主性帶來巨大的危險。我們的觀點是,只有與經濟(進而與“資產階級社會”)恰當分離的市民社會概念,始能在市場經濟業已發達的社會或正在按照自身邏輯發展的社會,成為批判政治和社會理論的中心?!挥嘘P涉——將市民社會與國家和經濟同時區分開來的——三分模式的一種重建,始能既確保市民社會概念在威權政體下的劇烈對立角色,亦能更新其在自由民主政體下的批判潛能[19]viii-ix。
一旦洞察到社會建設之課題的共時性以及由此導致的復雜性,我們便會對非西方國家社會建設的歷史任務有更清醒的認識,進而始能穩步推進社會治理的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