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走到西溪北苑小區,遠遠聽到鑼鼓聲,繼而是一陣咿咿呀呀的戲腔,熱鬧極了。那戲臺就搭在一片空地上,不遠處是摩天大樓,幽藍的玻璃幕墻直伸到云端。我沒有想到,在這樣的地方還會有戲班子。更沒有想到,看戲的居然那么多。我估摸著數了數,千把人還不止——銀發長者居多,坐在輪椅上的好幾個,中年人也不少。還有一個送快遞的小哥,把三輪車停在人群之外,他就坐在三輪車上看戲,仿佛入了迷。
戲班子叫百靈越劇團,管戲班子的女人叫美花。這天他們做的戲是《大鬧開封府》,上午剛演了一場《游四門》,都是老戲,老戲特別受歡迎。美花在后臺,一會兒跑去拿道具,一會兒操控電腦,調個燈光。臺下觀眾的心都跟著劇情走,劇情里的薄情男人一亮相,下面就哄一聲鬧起來,喏喏喏,翻臉不認人了!看到包公黑著臉走出來,就說,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后臺穿戴齊整、妝容精致的演員,加上前臺正演出的幾位,一共有十幾人,前臺后臺,來回穿梭;再加上坐在舞臺右側的樂琴班,以及十來個裝滿服裝道具的鐵皮箱——后臺就滿滿當當,局促極了。在這局促當中,卻還有一個搖籃,搖籃里睡了一個滿歲的小寶。小寶娘在前臺扮老旦,小寶爹在吹打班,拉得一手好胡琴。這咚咚鏘鏘、嚓嚓咣咣的鼓樂聲里,娃兒睡得真香。還有一個女孩兒大概三四歲,跟著戲班做電工的爺爺到處跑,這會兒在后臺抱著別的女演員的腿,學著戲里的人披頭巾。女演員還在候著場子,這會兒削好一個蘋果,切下一片分給女孩兒吃。
我和美花就在這咚咚鏘鏘、嚓嚓咣咣的鼓樂聲中聊天。戲班子是常山縣的,美花是建德人。以前在學校讀書時,喜歡上了越劇,并沒有想到以后會拉扯著一個劇團四處跑。你別看一個戲班子,事情可真多。第一是擔心有沒有生意。戲有得做,錢有得掙,大家都是開心的。如果戲接得少,做得青黃不接,大家心里愁悶。轉場比較麻煩一些。搭臺子的鋼管、篷子,舞臺的音響、燈光,那么多的戲服衣帽箱,還有要裝滿十四只鐵皮箱的大屏幕,這林林總總的家什,去遠一些的地方演出,要雇九米六的大車才能運走。去近邊的村莊,就雇拖拉機,需要三臺拖拉機才運得完。還有這么多演員——大家拼車,開上四五臺的私家車,油費、過路費,說好了大家平分。這樣大動干戈,都希望到了一個地方,就能停下來多演幾場,先把路費掙出來,再把辛苦費掙出來。


小生、老生、小旦、花旦、老旦、小丑,一個戲班子里,這些角兒都要配齊。戴胡子的老生要兩三個,小姐、丫鬟三四個,跑龍套四五個。要不然你把戲單遞給人家——戲單上可是有兩百多場戲吶,人家一點,你就暗暗叫苦:角兒不夠用呀,那戲怎么演。美花自己也上臺,吃這口飯,還是要聽觀眾喝一聲彩。觀眾說“這場戲做得好”,美花她們,就覺得多大的辛苦也值了,眼神里閃閃發亮。
下午三點四十分,一陣鼓樂過后,這場戲結束了,舞臺底下乒乒乓乓椅子響,大家都散去。演員們念叨著“下班下班”,從前臺繞到帷幕背后來,卸妝的卸妝,換衣服的換衣服,有人衣衫都濕了。也有人妝都沒卸,衣衫沒換,就騎上電瓶車去遠了,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一時間,人走了,后臺寂寞得很。美花說,下了班大家就自由嘍,打牌的打牌,睡覺的睡覺,也有人負責做飯。演員們到一處地方,先尋個大禮堂什么的寬敞地方,先把帳篷扎下來。每天一早,美花自己上菜場采買,做飯也是演員自己來。
越劇團里,演員都是女人,小生老生也是女人扮演的。大家都沒有正兒八經上過戲劇學校,最多是幾個月的培訓班,跟著老師學一學。演員的年齡結構,將將過得去,都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再年輕的,就沒有了。演戲真是要靠悟性,直接找一個年輕人來,哪怕是學校里出來的,幾個曲本她拿得起,但要說到沒有曲譜的“路頭戲”,那還真不行。到底,老演員到位一些。有的演員也肯練,臺上演,臺后也在苦練。也有演員做戲做倦了的,離開了姐妹們。
說話間,我瞥見一個年輕演員,衣服沒換,妝也沒卸,就坐在舞臺邊上劃拉手機發消息?!笆遣皇钦剳賽邸泵阑ㄩ_著玩笑,對方抬起頭來,只是笑笑,沒有接話。她還沉浸在手機里沒出來呢。這么一個劇團,最早只有十來個演員,慢慢地,有錢了添設備,有人了加人手。后來汪團長投資,拉起這么一個劇團。美花說到的汪團長,也是常山人,演員們的工資都是汪團長負責,四處奔波招攬生意,也是汪團長。汪團長這個活兒不好干,被人尊重也有,兩面受氣也有,一般人做不好。至少也要能喝酒吧——美花這樣說著,比如去找老板包幾場戲,不喝酒,這合作是談不下來的。我和美花聊著這么一些閑話,卻對隱藏在幕后未曾謀面過的汪團長心生出一股敬意與好感。美花又說,汪團長這個人,做的是園林景觀的生意,但是他又把他在園林景觀方面掙的錢,花在了做戲上,算是個戲班班主了。
我也奇怪,以前,只聽說城里人送戲下鄉,沒有聽說過鄉下地方“送戲進城”的。說到這一點,美花就很自豪。她們這個戲班子,江西、浙江到處跑,把戲做到各個地方去,大家都是很歡喜的。此時夜幕降臨,做戲的人從后臺鉆出來,走到世俗的炊煙里去。她的姐妹們,大概已經把晚飯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