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德輝別號考釋

羅 瑛

提 要:葉德輝為我國近代著名藏書家、學者,其生平行述,前人已多有考述。本文據《郋園讀書志》及葉氏的詩文集,對其眾多的別號進行梳理,考釋其命號之由,從這可以略窺葉德輝的學術志趣及政治觀點。

葉德輝(1864—1927),字煥彬,號郋園,湖南長沙人,我國近代著名藏書家和學者。 葉德輝在文字學、目錄學、校勘學、版本學等方面都有杰出的成就,著有《書林清話》《郋園讀書志》《六書古微》等。 筆者在讀《郋園讀書志》時,發現葉德輝有多個別號,且取號之由,多有深意,反映了葉德輝的學術志趣以及對社會時政的看法。 本文以《郋園讀書志》為主,結合葉氏的詩文集,對此集中作一考釋。

一、郋 園

郋園是葉德輝最常用也最廣為人知的別號。 葉德輝將自己文集命名為《郋園山居文錄》《郋園北游文存》。 六十歲時,又親自作《郋園六十自敘》一文,自述生平行述。 汪兆鏞作《葉郋園先生事略》一文,楊樹谷、楊樹達昆仲亦作《郋園學行記》長文,以介紹葉德輝一生學行。 在葉德輝卒后,弟子劉肇隅和子侄將其所著及所刻之書匯編刊行,即題作《郋園先生全書》。

葉德輝在撰寫題跋時,自署最多的也是郋園,如《郋園讀書志》卷一日本弘化四年(1847)仿宋淳熙刻本《尚書正義》題跋款識云“光緒丁未秋七月廿六日記,郋園”;卷五嘉慶丙辰(元年,1796)顧氏小讀書堆刻本《繪圖列女傳》題跋題款“己未九月既望,郋園書”。 有時,葉德輝自稱“郋園老人”“郋園老人葉德輝”或“郋園主人”。 如卷二咸豐二年(1852)靈石楊氏連筠簃刻本《說文解字義證》款識作“丁卯人日,郋園老人記”;卷四明正德己巳(1509)王鏊序刻本《大唐六典》題跋款識作“時丙寅八月中秋,郋園老人德輝并書”;卷七高麗仿南宋嘉定本《楚辭辯證》跋款識作“光緒甲午冬月,郋園主人德輝志”等。

葉德輝取號郋園之由,其《郋園字義說》一文說得甚明:“《說文解字·邑部》:‘郋,汝南召陵里。 從邑,自聲。’《系傳》:‘臣鍇曰:李陽冰云,即許慎所居之里。’余少時,先大夫教之識字,以《十三經集字》檢《說解》中字對讎,篆注其下。 一生學業不入歧趨,不敢虛造,皆基于此。 壯歲通籍,正同、光中興盛時,朝士崇尚樸學,人人企慕漢許叔重、鄭康成二氏。 援李賡蕓別號‘鄦齋’之例,吳縣潘文勤公祖蔭號鄭庵,仁和汪柳門侍郎鳴鑾號郋亭。 其他師鄦師鄭之稱,幾遍朝野。 余方溫《說解》,亦趨時尚,取號郋園,意謂師鄦師鄭,千百雷同,而仰止高山,不可無所向往。”這是葉氏取“郋”字之由。 至于“園”字,葉氏也別有說法。 文中又說:“《說解·口部》:‘園,所以樹果也。 從口,袁聲。’《周禮·太宰》:‘二曰園圃,毓草木。’鄭注:‘樹果蓏曰圃,園其樊也。’又《載師》‘以場圃任園地’,鄭注:‘樊圃謂之園。’據此,則園之為圃之樊籬,其中所樹皆果蓏之屬。 此如布帛菽粟,不可須臾離也。 《說解·高部》:‘亭,民之所安定也。 亭有樓。 從高渻,丁聲。’以字義言之,亭樓不如園圃之廣大。 許氏囊括百家,包孕萬有,安可以亭概之? 則余郋園不可易矣。”①印曉峰編：《葉德輝文集》,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74—175頁。

二、麗樓主人

麗樓,為葉德輝藏書樓名。 麗樓,即麗廔,指墻壁窗戶的疏孔,后亦形容玲瓏透明。《說文解字·廣部》:“廔,屋麗廔也。”段玉裁注:“麗廔,讀如離婁二音。 冏字下曰:窗牖麗廔闿明也。 《長明賦》《魯靈光殿賦》皆作‘離樓’,謂在屋在墻窗牖穿通之貌。”俞樾《群經平議·周禮三》所附“九室十二堂考”一條云:“四面各設一戶二牖,麗廔闿明,內外洞達。”而且,段注云,麗廔讀如離婁。 而離婁,相傳為黃帝時人,能察針末于百步之外。 因此,葉氏自稱麗樓主人或麗樓,有識別版本如有離婁目光一樣之意。 這個別號也是葉德輝較為常用的。 他刻有《麗樓叢書》,收《南岳總勝集》《七國橡棋局》《投壺新格》《譜雙》《打馬圖經》《除紅譜》《繪圖三教搜神大全》《唐女郎魚玄機詩》《修辭鑒衡》等九種。

麗樓之號的使用,在《郋園讀書志》中也分三種情況使用。 一是作“麗樓或麗樓主人”,如卷二康熙元年(1662)張弨校刻本《廣韻》跋尾“丙申秋八月甘八日,麗樓記”,卷二《鄭志三卷鄭記一卷》跋尾“仲春上丁日,麗樓主人識”,卷四光緒十年(1884)潘氏滂喜齋刻本《士禮居藏書題跋記》跋“六月十六日,麗樓主人又識”等。 二是作“麗樓主人輝”,如卷八明弘治六年(1493)吳雷亨刻本《竹洲文集》二十卷跋“乙未小除夕,麗樓主人輝記”。 三是作“麗樓葉德輝”或“麗樓主人葉德輝”,如卷三明洪武丁丑(三十年,1397)建安書堂刻本《元史節要》款識“光緒丁未四月上弦燈下題記,麗樓主人葉德輝”,卷五吳焯藏鈔本《云麓漫鈔》,“癸丑夏正正月雨水,麗樓葉德輝記”。

葉德輝有幾方藏書印,也是以麗樓為號,如“葉氏麗樓藏書”“葉氏麗樓臣德輝”等,此外還有一長印,作“長沙葉氏郋園臧書處曰麗樓臧金石處曰周情孔思臧泉處曰歸貨齋著書處曰觀古堂”。

三、南陽轂道人后人

南陽轂道人為明末清初藏書家葉萬之號。 葉萬(1619—1685),后名樹廉,又作樹蓮,字石群,別號南陽轂道人。 與毛晉、錢曾、徐乾學等交契,好收藏宋版書,自稱“資財無足惜,獨惜吾書耳”,節衣縮食購書,聚書數千卷,條別部居,辨別真贗,手自校定。 著有《樸學齋集》。 葉德輝喜藏書,與葉樹廉同旨趣,故以葉萬后人自喜。

《郋園讀書志》卷十汪氏手寫刻本《巢林集》款識作“丁巳夏正五月下旬第五日,南陽轂道人后人德輝”。 又有《漢嘉祥劉村洪福院漢石刻畫像跋》一文,署作“丁巳夏五下旬之六日,南陽轂道人后人德輝并序”①《葉德輝文集》,第55頁。。

四、直 山

葉德輝有印章“直山”“直山審定”“直山金石經目”等,還有一印作“葉德輝字煥彬一字直山”印,則“直山”亦為其字無疑。 許崇熙《葉郋園先生墓志銘》亦云:“先生姓葉氏,諱德輝,號直山,一號郋園,長沙湘潭人。”②同①,第296頁。

五、編 甿

編甿,即編氓,編入戶籍的平民。 葉德輝舉進士后,授吏部主事,未幾,以乞養為名,請長假南歸,且在長沙搶米風潮后,被清廷革去功名。 故葉氏以“編甿”自署,或有苦中作樂、自我調侃之意。

《郋園讀書志》卷一稿本《周易本義辯證》題款作“宣統二年庚戌夏六月初伏,編甿葉德輝識”,卷二稿本《九經古義》款識作“編甿記”。

六、空靈釣徒

1911年,辛亥革命武昌起義后,湖南積極響應,成立湖南軍政府。 葉德輝反對革命,深感痛心和無望,只得逃往南岳衡山,一路上吟誦杜甫由潭州往衡州諸作,并依杜詩原韻和之,成詩集《南游集》,并給自己取號“空靈釣徒”。

葉德輝在《南游集》小序中,署“辛亥陽九,空靈釣徒葉德輝記”①《葉德輝文集》,第487頁。。

七、朱亭山民

辛亥革命后逃往南岳途中,葉德輝道出株洲朱亭鎮,隱居于此的舊友謝家鈺來訪。 葉德輝為謝氏《硯遺山房詩稿》作序,且多和謝氏詩,成詩集《朱亭集》,遂以“朱亭山民”自號。

《郋園讀書志》卷五嘉慶丁卯張郭仁刻本《鹽鐵論》跋署“壬子六月望日,朱亭山民葉德輝記”。

八、辟兵先生

辛亥革命后,葉德輝出逃途中,道出漢口,客居日本人經營的旅館,與日友酬唱,遂成《漢上集》,并取號“辟兵先生”以自況。

《漢上集》小序即署“甲寅二月,辟兵先生記”②張晶萍點校：《葉德輝詩文集》,長沙：岳麓書社,2010年,第535頁。。

九、青水遺民

《郋園讀書志》卷三舊鈔本《吳越備史》款識作“壬子春正月雨水后五日,青水遺民葉德輝”。 青水,即“清”字,民國壬子為1912年,其時清朝剛被辛亥革命推翻,葉德輝取號“青水遺民”,顯然是以清朝遺民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