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花 王曉琳 姜 申
(浙江圖書館 浙江杭州 310007)
20世紀80年代以來,受社會政治變遷、后現代思潮影響,特別是民族國家轉向過去尋求合法性的歷史背景下,西方社會迸發出了對“記憶”超乎尋常的熱情和興趣。不僅表現在大眾對記憶話題的好奇,也體現為西方學術界對記憶研究領域的熱忱??梢哉f,在20世紀20年代哈布瓦赫的奠基性著作之后,記憶和記憶研究在80年代重新煥發青春,西方學界把這個時期的記憶研究熱情稱為“記憶潮”。
與此同時,記憶研究在中國學界也逐漸成為新的學術熱點。如果說西方的“記憶潮”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那么中國的“記憶潮”則是在2000年之后才逐漸出現。一方面,中國社會學和其他社會科學直到改革開放后才逐漸恢復,在“西學東漸”的過程中,西方記憶理論傳播到國內需要時間;另一方面,由于中國社會本身的變遷,特別是受東歐社會轉型的影響,中國學界也開始更為嚴肅地思考過去對于未來的意義,思考記憶對于社會、政治和文化的影響。
圖書館學與記憶研究的淵源深遠,可以追溯到20世紀20年代“集體記憶”概念誕生同期。圖書館是“人類記憶的載體”或“社會記憶裝置”的說法由來已久,已成為圖書館學界的共識,但至今仍表現為“結論先行”狀態,而尚未進入全面的論證與實踐階段。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隨著社會記憶理論研究的興盛,社會學、歷史學、人類學等多學科領域的學者開始普遍關注社會記憶的跨學科研究。文獻(尤其是經典文獻)和圖書館作為社會記憶重要的“媒介”,其以何種形式參與社會記憶、如何建構社會記憶以及如何促進個體意識形成社會認同等問題得到社會記憶研究大家和國際圖書館學界的普遍關注。
西方社會記憶研究的歷史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1920—1930年代的理論奠基時期、1980年代的“記憶潮”時期,以及正在進行中的“世界性記憶時期”。法國學者莫里斯·哈布瓦赫是第一階段的代表人物,是現代記憶研究的開創者。成書于1925年的《記憶的社會框架》一書中,哈布瓦赫首次提到了“集體記憶”的概念。其后,他又在《福音書中圣地的傳奇地形學:集體記憶研究》(1941)和《論集體記憶》(遺作,1950年出版)中進一步論述了集體記憶的機理。哈布瓦赫認為,集體記憶不是一個既定的概念,而是一個社會建構的概念,集體記憶在本質上是立足于現在而對過去的一種重構;存在著一個所謂的集體記憶和記憶的社會框架,個人利用社會參照框架形成和保存記憶,記憶不可能存在于社會框架之外;過去是一種社會建構,這種社會建構如果不是全部,那么也主要是由現在的關注所形塑的;過去是由社會機制存儲和形塑的[1]。不過,哈布瓦赫不是獨自關注這一領域,他早年深受法國年鑒學派涂爾干的影響,與同期年鑒學派的歷史學家布洛赫和精神病學家布隆代爾就“集體記憶”研究的理論和經驗導向有極為深入的交流。
第二階段即“記憶潮”時期。其中較具代表性的人物有法國第三代年鑒學派歷史學家諾拉、美國學者保羅·康納頓以及德國“文化記憶”理論的提出者揚·阿斯曼和阿萊達·阿斯曼夫婦。諾拉的《記憶之場》將法國的記憶空間編纂成為一部百科全書,從民族國家的角度展示了記憶與歷史、記憶和承載人群從統一到分化的過程,這一過程被諾拉稱作從“記憶的環境”到“記憶之場”的變遷。諾拉認為,“記憶之場”由“記憶”和“場所”構成,它包含實在的、象征的和功能性的場所。記憶研究不是要復原或建構歷史,也不是回憶過去的歷史,而是探究關于過去的現在記憶。記憶為歷史所纏繞,社會記憶分為作為記錄的記憶、作為義務的記憶以及作為距離的記憶。記憶在消失,與過去發生勾連的感情只殘存于一些“場”中,如檔案、三色旗、圖書館、辭書、博物館,還有紀念儀式、節日、先賢祠、凱旋門以及《拉魯斯詞典》和巴黎公社墻等。對于流行的口述資料,諾拉指出其是一種“第二記憶”,即制作出來的記憶,仍應考量其歷史真實性[2]。
1989年,美國學者保羅·康納頓在其代表作《社會如何記憶》中首次提出了“社會記憶”的概念??导{頓指出,有關過去的回憶性知識,是在(或多或少是儀式的)操演中存續的,而重復即是保持儀式一致性的基礎;任何一個社會建立新開端的企圖都不可避免地要回溯某種社會記憶模式,社會記憶與權力密切相關:社會記憶為現存的社會秩序提供了合法化依據,而現存社會的合法化也決定著社會記憶[3]。
阿斯曼夫婦是當代“文化記憶”研究傳統的重要開創者。他們將記憶的外部維度分為4個方面:模仿性記憶、對物的記憶、語言和交流(交往記憶)、對意義的傳承(文化記憶)。社會交往出現了過度膨脹的局面,隨之要求產生可以起中轉作用的外部存儲器,即“文化記憶”;交往記憶是“短時記憶”;文化記憶是基于不動的絕對的過去而來的“長時段的記憶”。在文字出現以后,記憶存儲變得更加容易和穩定,也使文化記憶出現了中心與邊緣的劃分[4]。也正因此,阿萊達·阿斯曼區分了功能記憶和被動的存儲記憶。她強調,文化記憶是一種文本的、儀式的和意象的系統,屬于“功能記憶”。當然,對記憶而言,有一種強大的刺激來自于統治的需要,統治“以回溯的方式論證自己的合法性,并以前瞻性的方式使自己變得不朽”,而統治與遺忘的聯盟會導致歷史書寫的“結構性健忘”[5]。
西方記憶研究的第三個階段可以說是“正在發生的歷史”。記憶研究在經歷了20多年的高速發展之后也遇到了瓶頸:除了增加更多的案例之外似乎缺少了理論擴展的空間。埃爾針對當今社會的全球化背景提出了新的研究方向——旅行記憶、跨文化記憶[6]。列維和斯奈德也提出了“世界性記憶”的概念[7]。埃爾認為,在當代社會,記憶的范圍已經超越了民族國家的邊界,記憶通過各種媒體以各種形式不停地傳播和“旅行”,并且不停地在時間和空間中被轉換、重構。所以記憶不是一個被“場”所限制的課題,而是一個不斷流動的樂章。我們現在擁有的也不是單維度的記憶,而是包含了多種社群、文化和權力關系的多層記憶。
縱觀西方記憶研究的脈絡,記憶的機制和作用一直都是研究者關注的中心問題。記憶的形塑[8-12]、記憶的傳承[13-14]以及記憶和認同的關系[15]是其中最核心的三個問題。
迄今為止,圖書館與社會記憶問題研究主要分為兩個視閾:第一,社會記憶理論發展中對經典文獻與圖書館“記憶-責任”的考察,研究成果多見于德國、法國、美國等國社會記憶問題研究學者的論著中,涉及社會學、人類學、歷史學等諸多學科和領域;第二,圖書館學研究中參照社會記憶理論框架進行的多維思考,研究成果集中于美國、法國、澳大利亞等國的圖書館學論文中。我國圖書館學界運用社會記憶理論進行研究的成果不多,主要為學術論文。現將社會記憶相關研究與圖書館學相關研究成果作一簡要綜述。
3.1.1 圖書館作為記憶之場和文化記憶
(1)記憶之場理論中的相關表述。諾拉認為,作為記錄的記憶,檔案一直被歷史學家所追捧。今天我們所稱的記憶,實際上由龐大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材料積累和深不可測的資料庫構成。萊布尼茨所稱的“紙面記憶”已經變成了一種獨立的體制,它包括博物館、圖書館、資料室、文獻中心和數據庫[2]。
(2)文化記憶理論中的相關表述。阿斯曼夫婦認為,社會交往體系必須要產生這樣一個外部范疇:它可以使需要被傳達的、文化意義上的信息和資料轉移到其中。伴隨這個過程產生的還有轉移(編碼)、存儲和重新調出(再次尋回)的一些形式。要實現這些,就需要有一定的機構性框架及專業人員,通常還要有記錄體系。在書寫文化中,文化記憶表現為儀式一致性向文本一致性的轉變,經典之作具有規范和定型的價值。文獻的抄寫、傳播和保存等保障性機構的出現,使經典文獻的規范和定型意義長存,進而促使“大傳統”的形成,圖書館為這種以文本作為基礎的文化記憶提供了場所。不僅如此,外化存儲機制所帶來的變革最先影響到的,不是作為個體的人,而是人類社會及其賴以存在的社會交往體系。文化意義的外化催生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辯證關系:它可為保存和回顧跨越數千年的記憶提供新的形式;但它也通過將一些內容束之高閣的方式使之被遺忘,通過操控、審查、銷毀、改寫和替換的方式使之被壓抑[4]。
3.1.2 圖書館在社會記憶中的地位
(1)圖書館是社會記憶裝置。巴特勒(1933)指出,圖書是保存人類記憶的機制,而圖書館則是將人類記憶移植于現在人們的意識中去的社會裝置。
(2)圖書館支持記憶的積累和互動。Jacob認為,作為圖書收藏之所,圖書館所藏的文獻支持記憶的積累和互動,而這種積累和互動遠超出每本書所表現出的意義和能量;圖書館好比由多條“線”打成的“結”,凝成這個“結”的“線”不僅包含社會組織和集體文化記憶的控制和利用,還包括科學和精神的傳統記憶以及不同學科和不同流派[16]。
(3)圖書館是文化記憶的“代理人”。Merveldt認為,圖書館作為文化記憶“代理人”(不僅僅是資源庫)不僅因為其對歷史的物理性保藏工作及傳播傳統,更重要的是其代表了在文化需要防衛時對共同價值觀的導向[17]。
3.1.3 圖書館與社會記憶的關系
(1)圖書館在文化認同形成中的作用研究。Jacob認為,書寫記憶作為身份認同的重要媒介,可以以完整和有形的形式出現[16]。美國學者MacLennan 以加拿大魁北克省這一特殊的社會與文化認同構建為例,分析了圖書館在文化記憶中的作用。他詳盡地解釋了魁北克省圖書館發展歷程中在收藏法語文獻時對“好書”和“壞書”所秉持的原則;論述了審查制度對圖書館的影響,指出審查制度并未對圖書館造成限制;陳述了魁北克省為了強化法語社會的文化認同而逐步建立起一個“民族”的圖書館的歷程,分析了這一圖書館所形成的“記憶之場”對魁北克人民文化認同的建構,得出“圖書館和文獻塑形記憶、塑形社會”的結論。他指出,21世紀圖書館的作用在于記住過去、重構現在、促進未來,圖書館的偉大之處體現在其對文化記憶的續航力上[18]。
(2)圖書館作為“記憶之場”的塑形作用研究。圖書館作為場所、知識機制和象征意義,是體現一個群體的智力、文學和精神遺產的場所之一[16]。美國學者Merveldt以1934年成立的兩座作為反納粹焚書警示的圖書館(位于巴黎的德國自由圖書館和位于紐約的布魯克林猶太人中心美國納粹圖書館)為例,闡釋了這兩座圖書館作為文化記憶的“代理人”,在急劇變化的時代對于重新構建德國和美國猶太人的文化認同中所起的作用,認為圖書館作為一種符號,即使在不利的情況下,也在以一種強大的力量形塑認同并構建共同體[17]。
(3)圖書館記憶與權力之間的關系研究。Jacob認為,受包羅萬象的社會記憶的影響,圖書館有可能被限制或強加[16]。Merveldt指出,象征符號意義上的圖書和圖書館被用作意識形態的工具也使得其比較“脆弱”,因為伴隨著意識形態的改變和共同體的演變,政治權力往往通過重構過去來重新定義圖書或圖書館的身份[17]。
(4)圖書館如何參與社會記憶與社會遺忘研究。澳大利亞學者Burgess等人以澳大利亞小說家亨利·薩弗里的小說《梵第門島上的隱士》與塔斯馬尼亞公共圖書館的社會記憶與社會遺忘為例,運用了皮埃爾·諾拉的“記憶之場”理論,探討了公共歷史領域中的社會記憶問題,包括公共圖書館如何承擔記憶機構的職能,以及公共圖書館這種記憶的功能是否一直有效。他以文獻的收藏為例,解釋了公共圖書館在面對特定歷史意識時的回應機制(涉及社會記憶與社會遺忘兩個維度),并描述了公共圖書館如何承擔利用集體記憶的工具(即“記憶之場”)來建構共同體對過去的自我認同[19]。
由于社會記憶理論研究淵藪主要在國外,因此對我國社會記憶的研究只考察圖書館學對這一理論的貢獻,大致包括以下三方面的研究成果。
3.2.1 圖書館與社會記憶的關系及其學理研究
在我國,杜定友最早提出“圖書館的功用,就是社會上一切人的記憶,實際上就是社會上一切人的公共腦子”[20]這一說法,從而拉開了圖書館記憶研究的序幕。蔣永福受認知心理學中大腦的知識記憶結構成果的啟發,闡述了圖書館也具有相似的記憶功用,他從知識記憶的角度對圖書館進行了重新解讀,提出圖書館是人類知識公共記憶需要的產物[21],這是我國對圖書館記憶原理較早、較系統的論述。2016年,劉博梳理了社會記憶理論的發展歷程,指出圖書館應參與文化記憶研究[22]。2018年,蔣永福通過梳理檔案與圖書的同源分途歷史過程,論證檔案與圖書共同承擔保存和傳遞人類的歷史記憶的任務;用家族相似原理論證檔案館與圖書館共同但有區別的社會記憶功能,為檔案館與圖書館之間的聯通實踐提供理論依據[23]。
3.2.2 “圖書館本質論”相關研究
魏幼苓等人從圖書館經典微觀活動、各個時代圖書館活動及各種類型圖書館活動3方面入手探索出圖書館的本質意義在于文獻(知識)的存取、社會記憶存取及知識存取,推導出人類記憶的存取是由圖書館來完成的;同時其比對圖書館與學校、書店、檔案館、情報所、媒體等機構的本質特征,證明了圖書館存取社會記憶是其本質[24]。熊偉從廣義本體論角度提出社會知識記憶是解釋圖書館存在及運動的統一視角,借鑒社會記憶理論揭示出圖書館的獨特本質是人類永久記憶客觀知識精華的社會機制[25]。
3.2.3 信息資源管理視角下的記憶資源保藏研究
黃晨和虎姣玫認為圖書館發揮社會記憶功能的方法應為內容策劃、資源搜集、建庫保存和發布傳播[26]。199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起了建設“世界記憶工程”,在此背景下,世界各國圖書館承擔起了本土記憶的建設任務。中國國家圖書館在建設“中國記憶”項目的過程中,總結了系列經驗,對“中國記憶”項目的構想與實踐[27]、口述資源建設[28]、資源組織形式[29]以及文獻資源推廣[30]等問題進行了集中探討。此外,中國國家圖書館還在2015年中國圖書館年會期間向各省圖書館發出建設“中國記憶”項目的倡議,王子舟教授在本次年會上作了“圖書館與社會記憶”的主旨發言,旨在推動“中國記憶”項目的開展。2020年,馮惠玲在爬梳數字記憶由來和現狀的基礎上,闡述數字記憶的基本原理和社會價值,歸納出多資源互補、多媒體連通、迭代式生長、開放式構建等特點,從目標定位、文化闡釋、資源整合、編排展示、技術支撐五個方面提出構建數字記憶項目的架構和要領。文章還分析了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等記憶機構在數字記憶建設中的重要角色及其原因,倡導圖檔博機構在數字記憶構建中拓展職能,增加活力[31]。2021年,夏翠娟探索了美術館、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等機構(GLAM)中多源異構文化記憶資源跨領域跨機構的知識融通解決方法和路徑。在“元數據應用綱要”的基礎上,提出了“本體應用綱要”的概念。以上海圖書館手稿檔案元數據應用綱要擴展為本體應用綱要為例,闡述了“本體應用綱要”設計的原則、方法和流程;以歷史人文“數據基礎設施”進一步構建了一體化本體及其知識融通模型,并驗證基于本體應用綱要在一體化本體框架下的擴展以實現跨領域知識融通的方法[32]。文章將技術手段應用于文化記憶構建引向深入。
從相關文獻可知,杜定友(1928)和巴特勒(1933)較早提出了圖書館記憶理論,這一理論與哈布瓦赫(1925)“集體記憶”理論肇始同期。偉大人物的思想總是驚人的相似,這恰恰印證了霍金所說的“遙遠的相似性”。隨著社會記憶理論研究的發展和深入,國外圖書館學者開始將圖書館記憶與社會記憶、文化記憶等理論的研究結合起來,著眼于圖書館如何參與社會記憶、圖書館的記憶與遺忘以及圖書館與文化認同之間的關系探討。
從現有研究來看,國內學者對圖書館記憶的理論研究,除蔣永福對圖書館的知識記憶功能作解釋性研究外,其他學者更熱衷于以社會記憶理論為立論基礎,關注圖書館本質的探討,傾向于認為“社會記憶功能是圖書館的本質”;而相關實踐探討中的“記憶”工程則與“社會(文化)記憶”理論所指的內涵與外延差異較大,圖書館“記憶”工程的建設指導思想是“信息管理”理論而非“社會(文化)記憶”理論。我國圖書館學界對圖書館記憶理論的研究仍停留在概念描述及“圖書館本質論”(即認為社會記憶是圖書館的本質屬性)的論證階段,尚未進入圖書館社會記憶功能的實踐研究階段。
由于我國圖書館學界受信息資源管理研究范式的影響,習慣性地將記憶資源化,無形之中形成了“圖書館信息資源開發利用”研究模式,從而遮蔽了社會(文化)記憶研究范式。圖書館信息資源開發利用研究模式是必要的,但它容易停留于技能與實用層面,而不易上升到社會(文化)記憶之人文理念高度。所以,“圖書館與社會記憶”問題,如同“未完成的現代性”,仍需進一步關注和研究,這是圖書館理論與實踐進一步發展的需要。有鑒于此,把圖書館的屬性與功能置于社會記憶的整體框架之中,從人文進化學角度研究圖書館在社會(文化)記憶中的傳承、建構、控制及社會認同形成中的作用機制與實現問題就顯得尤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