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會變

孫貴頌

莫言在一次演講中，談到記憶中最痛苦的一件事：他小的時候，跟著母親與村里的人一起，去集體的地里撿拾麥穗。忽然，看守麥田的人來了，大家一哄而散。莫言的母親是小腳，跑不快，被那個身材高大的看守人逮住，不但奪下麥穗，還扇了一個耳光，然后那個人吹著口哨揚長而去。多年之后，有一次在集市上，莫言又遇到了那個人，他已經白發蒼蒼。莫言正準備沖上去為母親報仇，被母親一把拉住，說：“那個打我的人，與這個老人，并不是一個人。”

是莫言認錯人了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種人怎么可能看錯呢？

那為什么莫言的母親要說“不是一個人”呢？

《西游記》中，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以及眾多妖精，個個會變。一會兒變人，一會兒變物，輕而易舉，得心應手。這種“法力”，人其實也是有的。打莫言母親的那個人，看守麥田時，即便他長得不高大，哪怕比莫言的母親還要矮小，他也會強行動手的。因為他的本事來源于被賦予的“權杖”，因此才顯得猖狂和霸道。而當他手中的權杖變成拐杖時，就與普通人沒有什么區別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莫言沒有看錯，莫言的母親也沒有說錯。

權力可以使人改變，財富也是同樣。我有一個同學，小時候家里很窮，窮的丁當響。因為吃的差，營養跟不上，弄得面黃肌瘦。由于穿的差，補丁摞補丁，身上臟兮兮的。學習也是一般化，在老師與同學眼里，是那種可有可無的人物。可是后來，他不知怎么交了狗屎運，忽然發達起來。這時的他，開始膨脹自滿起來，花錢如流水，坐豪車，住豪宅，出入高級酒店，身邊總有美女相陪。最后叔可忍嬸不可忍，夫妻反目，各奔東西。

還有壽命。隨著時間的推移，人的體力、能力與精力，都在不可避免地下降：“當年力能扛鼎，變為至多僅能縛雞;當年走南闖北，變為至多扶杖到門外轉轉;一些通文的，當年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變為江郎才盡，舉筆不能成篇，等等。可謂‘固一世之雄也’，變為‘而今安在哉’。”（張中行《壽則多辱》）好漢不提當年勇，當年而今大不同。

變是正常的，不變是不可能的。明乎于此，人在開始的時候，就要預設好變化之后的情景。老家有句諺語：“能欺老，不欺少。”意思是，老年人只會越來越衰弱，而小孩子別看眼前窩囊邋遢，但二十年后可能就是一條好漢。打莫言母親的那個人，既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失去小小的權力，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軀越來越萎縮，這是目光短淺的表現。其實人都是一樣，站在最得意的位置，哪里有時間去思考未來如何？如果凡事都想想變化，思思后路，我相信，監獄里不會有那么多貪官，鄰里間不會有那么多糾紛，民政局門口不會有那么多排隊等著離婚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