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者歸來”到教育的本質

湘君

家庭教育的兩個缺失

朱永新：去年我寫了一本《未來學校：重新定義教育》，不久前又出版了一本《走向學習中心，未來學校構想》，其中有一部分就是講未來的家庭教育，我提出來一個概念，叫“王者歸來”。

在學校教育產生之前，尤其是在現代學校制度產生之前，人們大部分是在家庭中接受教育的。

現代學校制度產生以后，它把社會的教育資源都集中到一個被稱為學校的地方，教師又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所以很多父母退居二線，拱手相讓了教育權。

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已經證明，家庭教育的確是“王者歸來”了。盡管孩子們通過網絡接收了各種各樣的信息、資訊，也學習了相關課程，但是他們的大部分時間，是在父母的陪伴、指導、關心下度過的。

有人說疫情過后父母又上班了，之前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又會回來呢？不會完全回來的。因為疫情期間出現的新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教育方式已經悄悄地在改變人們的生活。

俞敏洪：我基本同意您的觀點，但也有不同的看法。我認為這一次疫情，其實對中國的家庭教育來說，只是讓家長更加意識到了自己在家庭教育中的問題。

其實家長自己，包括社會本身，并沒有為家庭教育提出一整套的家長和孩子相處的方法。很多家長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跟孩子相處時，該怎么樣跟孩子建立一種更加親密的關系。

為什么當時有那么多家長期待著疫情結束、學校復課？因為家長在一定程度上覺得，“把孩子交給學校，我作為家長就相對來說輕松一點”。毫無疑問，學校確實承擔了孩子成長很大的一部分責任。但是孩子的全面成長一定不僅僅是學校的事情。但是倒過來說，我認為學校對于孩子本身的健康成長，也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家庭教育一定是學校和家庭結合起來，才能真正形成一個閉環。

楊雄老師說，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身心健康排在第一，積極樂觀排在第二。我要加一個群體合作能力或者團隊精神排到第三，第四才是成績的好壞。但是一到現實中，不管是家庭還是學校，就立刻把成績排到第一去了。這是一個很麻煩的事情。

現在家庭教育中有兩個缺失：一個是建立孩子成長過程中的規則意識，另一個是培養孩子的獨立意識。

朱永新：“王者歸來”是一個必然的趨勢，因為兒童成長最關鍵的時期是在家庭。從出生到小學階段，是人生發展的黃金時間，我們過去都以為上了小學以后才開始是黃金時間，其實不是。

兒童是在進入學校之前，學會了他們人生中最需要的那些基本能力：說話、溝通、表達、認識世界、好奇心。這些東西都是在學前階段形成的，是在父母的陪伴下進行的。

在這個時期，你把他交給學校是沒法教的。你說的跟孩子一起活動、一起創造、一起游戲、一起閱讀，這對孩子一生的成長來說，是根本性的、奠基性的東西。

另外，你講的規則意識的問題，我認為規則意識當然很重要，但是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大多數家庭要么是縱容，要么是管死，把孩子管到絕望，甚至跳樓。

規則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制定規則和遵守規則的過程。家庭里面所有的規則，應該是父母跟孩子一起來制定。

孩子參與規則制定的過程，對這個規則就會有執行的愿望。

俞敏洪：我完全同意。家長常常給孩子下命令，因為家長容易居高臨下，但他們其實并不知道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讓孩子遵守一個規則的時候，要講清楚為什么遵守這個規則，并且要真的跟孩子商量。至少在孩子能夠理解的前提下，讓孩子感覺到這不是父母的一種強權。

把孩子當成獨立的人

俞敏洪：三四歲的孩子，讓他認字、學英語、學數學都沒問題，但是那得是一種游戲化的學習才行。實際就是在歡樂中開發他的智商，而不是讓他完成一個任務。現在很多家長在孩子五六歲時，就強迫他們做各種各樣的題，這是過度開發，帶來很多麻煩。

朱永新：對，做父母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沒有把孩子當成一個人格平等的人。總覺得孩子太小，不懂事。

俞敏洪：獨立其實是一個從小訓練的過程。比如說孩子摔倒了，家長讓他自己爬起來，不光鍛煉獨立能力，還鍛煉受挫能力。

好多家長不明白：孩子被保護得那么好，怎么長大了會變得那么脆弱？這就是“溫室效應”。你從來不讓孩子經風雨、見世面，最后你突然讓孩子面對一個廣闊的社會，孩子根本承受不了。所以很多孩子到了大學以后，就開始出現心理問題。

孩子跟父母關系再好也不可能真正玩到一塊兒。孩子要完全放松地玩耍，一定是跟同齡人在一起。在玩的過程中，孩子可以學會社交，學會禮讓，學會怎么解決問題，而所有這些靠家長去口頭說教，都是很難奏效的。

朱永新：兒童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啼哭，就是一篇壯麗的獨立宣言，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就處在一個不斷走向獨立的過程。

最關鍵的時期，就是心理學里講的心理斷乳期。孩子有一個生理上的斷乳，那是第一次獨立，生理上依附的獨立。第二次的獨立，就是心理上真正的獨立。這個一般在少年期，也就是在11～13歲左右。孩子不愿意依附于父母，他的世界不愿意讓父母進入，他開始有強烈的獨立意識。如果在此之前，父母跟孩子建立起良好的關系，尊重孩子，把孩子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孩子在這個時期就不會出現叛逆的獨立。所以，尊重孩子的獨立人格，讓孩子順利地度過“危險期”，也就是心理上真正的獨立期，是非常重要的。

俞敏洪：對，其實大多數父母，對孩子都是有天生的溫暖和愛的，但我覺得很多父母用了自己全部的愛和努力，卻把孩子毀掉了。

這就像開公司的人，沒有一個不想把公司做好的。但是我們知道一半以上的公司最后都會倒閉，那你能說這些創始人不想把公司做好嗎？他們肯定想，他們只是不知道怎么樣做公司，做著做著就把公司做沒了。這些人肯定也讀了各種管理公司的書籍，但現實中的領悟和操作，其實更重要。

家長也是一樣的。我們看到調研數據顯示，百分之六七十的家長都會看家庭教育書籍，但是為什么還有那么多的家長失敗呢？就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把書中的理論應用到現實中去。

像您剛才講到的，隨著孩子的長大，很多父母對孩子的管理是越來越不講道理的。孩子會覺得“你其實不是在養育我，你是在監督我，你不讓我有任何自由自在的時間”，那么孩子心理上就會積累越來越大的壓力。

另外，很多家長只是管孩子，沒有跟孩子在一起放松的時候。隨著孩子的長大，只要孩子不犯原則性的錯誤，不犯突破底線的錯誤，我覺得就應該給予孩子足夠的自由度。這樣的話，孩子才會覺得跟父母在一起是一種安全又放松的狀態。

（責 編 曉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