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鵬飛
納粹大屠殺的特殊性在歷史知識話語中已被等同于“恐怖”與“不可理解”,以至于其中含有的欲說還休的倫理意味已成為人們回避這一浩劫的方便理由。感覺上的極端與理性上的溢出,雖是探究事件伴隨始終的情感經驗,卻逐漸在其話語定勢中塑形為一種靜態化的定論,衍變為后來者望而卻步的歷史禁區,回避了事件之特殊性與生活世界間千絲萬縷的關聯。為了避免這一可能發生的背道而馳與束之高閣的歷史誤區,從奧斯維辛幸存的意大利籍猶太人普里莫·萊維(Primo Levi, 1919—1987)的《這是不是個人》(Sequestoèunuomo,1947)與《緩刑時刻》(Lilitealtriracconti, 1981)的回憶錄書寫,無疑成了見證事件的活檔案,且引發了來自戰后西方智識世界不同學科連綿不絕的回音。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在分析此浩劫的研究成果中對此評估道:“普里莫·萊維是最完善的見證者案例”(1)Giorgio Agamben, Remannts of Auschwitz: The Witness and the Archive, Daniel Heller Roazen Trans., Zone Books, 2012, p.16.。
這一在開啟的同時又合閉,使人難以釋懷的見證性卷軸讓歐文·豪(Irving Howe)坦言:“他知道有些事可以說,有些事不可以說。他用清雅簡潔的散文,鮮少追求‘大意義’或‘超越’的雄辯”(2)普里莫·萊維:《若非此時,何時?》,翁海貞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5年,第6-7頁。;朗格(Lawrence Langer)認為,比起試圖去理解事件,萊維更為關注的是讓讀者芒刺在背,在死亡集中營給人類行為光譜新增的道德陰影中思考發生了什么(3)Lawrence Langer, “The Survivor as Author: Primo Levi’s Literary Vision of Auschwitz,” New Reflections on Primo Levi: before and after Auschwitz, Risa Sodi and Millicent Marcus Ed., Palgrave Macmillan, 2011, p.134.;“在聲音和沉默、出場和離席,以及生與死之間的切換”自如,令詹姆斯·伍德(James Wood)更是慨嘆萊維的字里行間充盈著一種波瀾不驚的道德反抗(4)普里莫·萊維:《這是不是個人》,沈萼梅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第7頁、第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