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軍林
(1 景德鎮陶瓷大學研究生院 江西 景德鎮 333000) (2 玉林師范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 廣西 玉林 537000)
“元史”七十四卷記載:“中統公元(1260年~1263年)以來雜金宋祭器而用之。至治初(公元1321年)始建新器于江浙行省,其舊器悉置幾閣。”[1]可知,元代初期帝王冠服車典倶并從金、宋之舊俗,而宮廷供奉、祭饗之器是“雜金宋祭器而用之”,既有金、宋時的舊祭禮器,又有元代初期添置的新祭禮器,且其材質類別之多。據“元史”載神殿影堂有核桃木質的碗、碟,象牙匙、箸,還有青瓷牲盤等。
自至元十五年(1278年)置浮梁磁局后專門掌燒瓷質祭禮器為宮廷供奉、祭饗之器,如元代內廷玉宸院定燒“玉”字款高足杯[2],太禧宗禋院定燒的“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故,下文將以元代“玉”字款高足杯、“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為對象,主要從款識銘文、異樣紋飾等特征研究瓷質祭禮器體現的元代御用瓷遵循的設計制度。
元代卵白釉瓷是這個時代的重要器形。從考古材料可知卵白釉瓷不僅宮廷及貴族使用,還外貿出囗到朝鮮,而眾多傳世和考古出土的精品卵白瓷杯、碗、盤等大多有以模印手法表現的銘文,形成了元代陶瓷款識銘文規范與特色,其銘文一般模印在盤、碗器物內壁口沿下,且有一部分款識銘文體現有國家機構或官府名稱的簡稱。考古發現“樞府”款簡稱比較多,諸多學者研究認為:太禧款、玉字款等為宮廷機構祭禮器款識,樞府款、東衛款、憲臺公用款等為官府公用機構使用款識,福祿款、福壽款、以及壽、福、良等單字款為吉祥語款識,昌江款、江夏款、白王款則為貴族階層標記款識。
從以往元代卵白釉瓷款識銘文研究可知:“玉”字款高足杯為元代內廷玉宸院[3]定燒的有宮廷供奉、祭饗功能的禮器,而“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為元代太禧宗禋院定燒的國家祭禮器。因此,本節旨在以“玉”字款與“太禧”款相關款識銘文進行釋讀,探究其設計制度特征,進而梳理元代御用瓷的設計制度。
高足杯又名“馬上杯”,是適應草原馬背生活的器具,元代大量使用且出土數量多。近年來新出土的“玉”字款高足杯又為元代御用瓷研究提供了新課題,在景德鎮湖田窯出土三件殘缺的高足杯,內壁模印云龍紋且模印的“玉”字款[4]銘文,而江西上饒元代窖藏出土帶有“玉”字款的完整器高足杯[5],此款銘文高足杯與模印云龍紋、八吉祥紋同時出現,從而使單“玉”字款確定下來。景德鎮劉家塢窯址“玉”字款高足杯[6]其杯底心模印變形蓮瓣紋,蓮瓣紋內繪雜寶,杯內壁模印五爪龍紋,在一云龍紋的龍爪趾間模印楷體“玉”字款,并殘留有鎏金裝飾。胎體白胎施卵白釉,器體侈口且弧腹下垂,喇叭形高足且足部殘斷。口徑11.7 cm、殘高5 cm。
經過有關行業專家考古鑒定,景德鎮劉家塢窯址標本出土于元代早期地層,“玉”字款高足杯為元代內廷玉宸院[7]定燒產品,“玉”字即為元代宮廷玉宸院簡稱,元代玉宸院(1271年~1282年)存在于元代早期。據“元史”載“元代玉宸院,元至正八年(1271年),由仙音院更名而來,秩正四品,掌樂工、供奉、祭饗之事。至正二十年(1282年),改儀鳳司,隸宣徽院。至正二十五年(1288年),歸隸禮部,大德十一年(1307年),改升玉宸樂院,秩從二品。大至四年(1311年)復改儀鳳司,秩正三品”[8]。
可見元代玉宸院品秩之高,為宮廷執掌樂工、供奉、祭饗諸多禮典儀活動,從“玉”字款與五爪龍紋、八寶紋、寶相紋同時出現,可初步看出“玉”字款高足杯是元代宮廷重要的瓷質祭禮器。“玉”字款高足杯系出土于元代早期地層,而結合文獻再探究會發現,其五爪龍紋、鎏金裝飾與“通制條格”中禁止臣民使用雙角五爪龍紋、“元典章”中禁止民間使用描金瓷器的命令相印證,可以肯定:該類器物是只有蒙元帝王或宮廷才能享用的所謂“御用器”。
故從上述“玉”字款高足杯款識銘文的考證得出:一方面,元代宮廷機構“玉宸院”在供奉、祭饗之時已形成以“玉”字銘文作為重要標識功能的設計制度;另一方面,景德鎮劉家塢窯址出土“玉”字款高足杯其“玉”字銘文與五爪龍紋等同時模印于杯內壁,“玉”字銘文制度即是“浮梁磁局”掌燒元代御用瓷遵循的御用瓷設計制度。
“元史”之“輿服”載:“至英宗(至治1320年~1323年)親祀太廟,復置鹵薄。”從“親祀太廟”可知:元英宗時期開始按儒家政治文化模式以帝王親祀儀典來祭祀皇家宗廟;從“復置鹵薄”:可知英宗時有關重大國事活動已形成典章制度,如車駕次第、祭饗器用等規模、數量、等級已形成文字典籍。故,對元代帝王親祀之器(祭禮器)的設計、規范、管理等當是元代將作院等設計機構工作的重點。
另外,“元史”關于祭禮器記載有“至治初(公元1321年)始建新器于江浙行省,其舊器悉置幾閣。”[9]可知元代帝王從至治初年因重視祭禮器的造作,特在江浙行省重新造作祭禮器(金銀器、瓷器等),由此可知,太禧院祭祀之用的“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必然就是元代御用瓷設計機構(將作院、浮梁磁局、畫局)在這一大背景下成造的“供御”之器。
元代“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已知有四面留存至今,北京的頤和園、故宮博物院、北京大學的賽格勒博物館、倫敦的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各有其一[10]。故宮博物院“太禧”款的卵白釉印花盤高2.3 cm,口徑17.8 cm,足徑1.4 cm,胎體堅細潔白,器形規矩周正。內外施釉且釉質乳濁,呈色白而微青。盤內裝飾為陽紋印花,盤心是祥云中騰舞五爪龍,內壁為纏枝蓮托八吉祥,銘文模印以“太”、“禧”兩字相對,出現在蓮托八吉祥之間,盤外壁以刻畫的變形蓮瓣紋十八只環繞一周,故該盤又稱之為“太禧”盤。
文獻研究表明“太禧”是掌管先帝、先后祭祀的太禧院、太禧宗禋院的簡稱。蒙古人崇敬祖宗有一個重要特征,是將先帝、先后御容供奉在藏傳佛教寺院里并設有神御殿(影堂),供奉御容由專職畫師繪制,且在影堂供奉有蒙古習俗的多種祭禮器。
太禧院初設于元文宗天歷元年(1328年),時名太禧院,次年更名太禧宗禋院。“元史”載“太禧宗禋院,秩從一品。掌神御殿朔望歲時諱忌日辰禋享禮典。天歷元年,罷會福、殊祥二院,改置太禧院以總制之”,其長官品秩為從一品,遠高出的正三品六部尚書。后至元六年(1340年)被元順帝裁罷,可見,“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是供奉在元代中期神御殿(影堂)之重要祭禮器。是專門為神御殿諸多禮典儀式而成造的瓷質祭禮器。“太”、“禧”兩字銘文體現了元代御用瓷設計機構(將作院、浮梁磁局、畫局)成造太禧宗禋院祭禮器同樣遵循了款識銘文制度。
元代“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款識銘文體現“供御”瓷質祭禮器遵循的設計規范,不僅能直接反映出元代宮廷瓷質祭禮器的使用機構與功能特征,還能對我們探討元代御用瓷的設計制度等內涵大有裨益。“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玉”字款高足杯均以模印手法表現特定漢字,既用“太禧”、“玉”字銘文標識了元代太禧宗禋院、玉宸院等內廷機構之簡稱,又以“太禧”、“玉”等銘文凸現了元代宮廷使用機構的獨特性和權威性;這就是入主中原的蒙古統治者酌取漢法而形成的設計規范,從而形成了一種體現元代國家機構、官府名稱之簡稱的款識銘文范式,這種款識銘文范式正是元代御用瓷遵循的設計制度。
上文研究可知“玉”字款高足杯、“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均為元代宮廷用瓷,尤其是高足杯與印花盤上的諸多紋飾組合特征是不可忽略的。下面就以“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為例來探究其紋飾組合制度。如故宮博物院“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高2.3 cm,口徑17.8 cm,足徑1.4 cm,胎體堅細潔白,內外釉質乳濁且色白而微青有如鵝卵之色。
從“太禧”盤由內而外的紋飾組合特征可見層次分明、層級明顯:盤心是以印花形式表現祥云中騰舞五爪龍的,盤心龍頭自東向西,龍頭與五趾雙爪呈品字形狀,龍身與龍尾環繞其上;盤內壁裝飾為陽紋印花,以纏枝蓮托八吉祥紋樣,銘文“太禧”二字相對而且呈現在蓮托之間,八吉祥紋樣分別為長、螺、輪、蓋、花、珠、魚、傘等蒙古法器紋樣環繞;盤外壁以刻畫手法表現寶相紋(變形蓮瓣紋樣),數量為十八只呈二方連紋而環繞一周。
若由內而外解析以上紋飾組合,則可分為三大主題:雙角五爪龍紋樣(盤心)、八吉祥紋樣(盤內壁)、寶相紋樣(盤外壁)。可知毎種紋樣主題、位置、數目等均蘊含有不同的內涵,現從兩個視角解讀:
雙角五爪龍紋樣:故宮博物院“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盤心之中模印雙角五爪龍紋,龍頭以張口狀由東向西而來,龍頭與五趾雙爪呈品字形,龍身與龍尾環繞于上部。可見于盤中重要位置模印雙角五爪龍紋樣之特殊意蘊。
“雙角五爪龍紋樣”在“元典章”中特指“異樣”紋飾,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皆禁用“異樣”紋飾,可見其“御用”性質明顯。據“元典章”記載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人匠提舉崔世榮首告,采御膳使臣阿迷奴丁成造去龍鳳樣制床一張,未知曾無進獻除外。今后出使人員非奉上司文字,所在官司并不得隨從成造異樣生活”。可見早在元代早期對龍鳳樣制“異樣”是非常重視的,非奉有上司文字指令不得成造龍鳳紋樣的器物。
另外,延祐時期編撰了典制文獻“通制條格”,這是元朝政府頒行的法令文書匯編“大元通制”中的條格部分,且在“通制條格”儀制卷、衣服卷有很多禁用雙角五爪龍的禁令。如“通制條格”載有大德元年(1297年)中書省奏“街市賣的緞子似上位穿的御用大龍,則少一個爪兒,四個爪兒的織著賣有”的奏報。如當朝的完澤右丞(1246~1303年)就下了禁令,并行文書禁約不許教織五個爪兒、甚至四個爪兒也不許。[11]
到元代中后期對“雙角五爪龍”紋飾進一歩規范并形成元代成造器服的設計規范,據“元史—順帝二”記載至元二年(1336年)夏四月丁亥之禁令尤為明確:禁服麒麟、鸞鳳、白兔、靈芝、雙角五爪龍、八龍、九龍、萬壽、福壽字、赭黃等服”。[12]可知,有元一代元帝王對雙角五爪龍、八龍、九龍等“異樣”紋飾之文書禁約很多,這些有關“雙角五爪龍”文書禁約同樣也是元代御用瓷遵循的設計規范。
八吉祥紋樣:也稱八寶紋,始見于元代。八吉祥是喇嘛教佛前的供品,由輪、螺、幢、傘蓋、花、罐、魚、結八種吉祥物組成[13]。“太禧”盤的內壁裝飾八吉祥,這是在表現藏傳佛教的八種法物,它們分別為長、螺、輪、蓋、花、珠、魚、傘。隨著蒙古族阪依藏傳佛教,八吉祥就成了較早傳人漢地的藏區裝飾。
目前所見卵白釉瓷裝飾有八吉祥紋的極少,如江西高安元代窖藏出土的卵白釉“玉”字款高足杯和傳世的“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其八吉祥紋通常搭配五爪龍紋組合,顯現出器物的高器用等級。“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是太禧宗禋院在景德鎮定燒的御用瓷,太禧宗禋院是元朝負責最高祭祀事務的官府機構,因此飾有八吉祥紋的卵白釉瓷多為高等級祭禮器。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喇嘛教在元朝的國教地位。
寶相花紋樣:即變形蓮瓣紋樣,是指把蓮花的花頭作變形的藝術處理,使之圖案化并程式化[14]。“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外壁以刻畫手法表現寶相紋(變形蓮瓣紋樣),數量為十八只呈二方連紋而環繞一周,“太禧”盤裝飾的寶相花形式是立面層疊形,以層層淀開的半側面勾蓮瓣構成。蓮花被奉為佛教的圣花,視為佛門“凈土”,所以寶相花紋也可看做是喇嘛教因素的宗教紋樣。作為佛門圣花的蓮花,其本身及變體都是重要的佛教因素紋樣,喇嘛教對其也很尊崇。元代卵白釉瓷紋飾中與蓮花有關的紋樣主要有蓮瓣紋、變體蓮瓣紋、寶相花紋、纏枝蓮紋。寶相花紋主要作為一種輔助紋飾,裝飾于器物內底。
故從“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由內而外紋飾組合特征明顯——三個層級,以雙角五爪龍紋樣為核心布置于盤心,以八吉祥紋樣為蒙古喇嘛教八件法器圖式符號均衡的拱衛于盤內壁,盤內壁以寶相紋樣代表藏傳佛教圣花十八只環繞一周。由此可見,“太禧”盤紋樣主題、布局層次等方面充分體現了強烈的設計秩序與設計規范。
一般認為元代皇家祭禮器選用卵白釉瓷遵從于蒙古族“國俗尚白,以白為吉”的色彩習俗,而作為有元代皇家祭禮器功能的“太禧”盤上諸多特異紋樣的個數是值得關注的,它更體現了元代皇家器物使用上特殊的數制習俗。
筆者以故宮博物院藏品“太禧”盤為例[15],盤外壁陰刻出寶相花紋18只,這與蒙古族對“九”與其倍數的偏愛習俗有關[16];而內壁印花八吉祥紋樣出自蒙古族信仰的藏傳佛教8件法器圖式符號,可見18、8等一系列數字形成的風俗體現了蒙古族的數制習俗。蒙古貴族特別看重“九”:認為“九”是個吉祥數字。所以成吉思汗立國建“九游白旗”,答刺罕備得寵便享受“九罪弗罰”的特權,帝王登基則先受佛戒“九”次,君主賞賜禮物又常常數目為“九”。故連帶著“九”的倍數也象征著吉祥。
“馬可·波羅游記”記載每逢四方朝貢白馬、金帛等,其數目都是“九”的倍數,可見蒙古族重九仍被一語道破。據“元史”記載:至元六年(1267年)忽必烈封喇嘛教領袖八思巴為帝師,并統領宣政院。喇嘛教遂行于蒙古各地,元朝皇帝、皇后及諸子都要受喇嘛教灌頂禮。可見藏傳佛教——喇嘛教在元朝一直享有崇高的國教地位,受到元朝上層統治者的尊崇。所以在皇家祭禮器中反映喇嘛教的紋樣主題、數制習俗就成為元代御用瓷遵循的一種設計規范。并在此數制習俗的影響下,元代后期對重要器物之數制專門行文禁約。如“元史”卷三九“順帝二”記至元二年載:“禁服麒麟、鸞鳳、白兔、靈芝、雙角五爪龍、八龍、九龍、萬壽、福壽字、赭黃等服。”可見到元代后期順帝時對很多數字都作了禁限。
(1)元代宮廷機構使用“太禧”款、“玉”字款銘文與元代眾多官府機構的“樞府”款、“東衛”款、“憲臺公用”款等款識銘文特征體現了有元一代卵白釉瓷的設計規范。尤其是從元代宮廷等職能機構以機構簡稱之手法將其漢字模印于御用瓷的顯要位置,此法如陶宗儀“南村輟耕錄”所言:“今蒙古色目人之為官者,多不能執筆花押,例以象牙或木,刻而印之”[17]。
故在御用器物上刻款銘文之制,就是入主中原的蒙古統治者酌取漢法而形成的設計規范,從而逐步形成了一種體現元代國家機構及宮廷機構之簡稱的款識銘文范式,故本研究把這種設計規范之范式稱之為元代御用瓷款識銘文制度。
(2)元代御用瓷紋飾組合制度。元代御用瓷既體現了以崇尚漢族儒家政治文化“王天下”之帝王象征符號化的“雙角五爪龍紋”主題,又含有藏傳喇嘛教宗教圖式符號“八寶紋”、“寶相紋”、數制“九”等紋樣主題,可以說“玉”字款高足杯、“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中的紋飾組合制度被漢族儒家政治文化、蒙古族喇嘛教宗教文化所影響、所把持。而作為元代御用瓷的將作院、畫局、浮梁磁局等等宮廷造作機構,正是在這兩種文化交融的進程中“歷代相承,互有損益”從而成造“供御”之器。
綜上所述,上文中“玉”字款高足杯、“太禧”款卵白釉印花盤均為元代有祭祀功能的御用瓷,其款識銘文、紋樣主題、數制習俗等構成了設計規范,這就是元代御用瓷的設計制度,元代將作院、畫局、浮梁磁局等宮廷造作機構成造元代御用瓷(皇家瓷質祭禮器)正是在遵循了款識銘文制度、紋飾組合制度,從而生產出盛行元代宮廷的御用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