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宏亮
文化旅游是文化與旅游相結合的產物,是指以文化資源為主要內容的旅游體驗活動,包括歷史文化資源、民俗文化資源、宗教文化資源、紅色文化資源以及非物質文化遺產等層面,尤其是非物質文化遺產旅游開發已成為當前的熱點話題。最近,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指出“在有效保護前提下,推動非物質文化遺產與旅游融合發展、高質量發展”“以文塑旅、以文彰旅”“建設非物質文化遺產特色景區” ,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合理利用指明了方向和思路。在此背景下,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主要類別,曲藝與旅游該如何融合發展,二者融合發展的可行性路徑如何,本文嘗試以陜北說書為例,做一些初步的探索。
文化旅游的關鍵在文化,是旅游者對旅游資源的文化內涵進行感知、體驗,獲得文化享受的過程。深入發掘陜北說書旅游資源的文化內涵和價值,不僅有助于提升旅游的質量,增強特色和吸引力,而且有助于弘揚民族文化,增強文化自信。
(一)歷史文化內涵
陜北說書的起源,可追溯至上古“巫瞽”,伴隨著中國古代盲人說唱文學的演變,二者共同經歷了漫長的發展過程。清初康熙年間編撰的地方志中出現了“劉第說傳奇”的記載 ,說明陜北說書已發展成熟。據當代研究者調查,20世紀中期山東、河南、山西、陜西4省盲人說唱曲種共36種,其中形成時間可考的29種,絕大多數形成于清代中后期。 由此可見,在北方盲人說唱曲種中,陜北說書的形成時間是很早的。加之受陜北封閉的地理環境所形成的保護機制的影響,陜北說書一直保留著較古老的形態,被譽為中國民間敘事文學的“活化石”。背負三弦(或琵琶)沿著崎嶇山路蹣跚而來的盲說書人,不僅是行走在黃土高原上的荷馬,從他們的演唱中,人們也可領略到先秦瞽蒙和宋代“負鼓盲翁”的遺風。
陜北說書是陜北歷史文化的表現形式,是陜北勞苦大眾“苦難的、愛情的、抗爭的史詩” 。陜北地處黃土高原腹地,溝壑縱橫,土地貧瘠,氣候干燥,自然條件惡劣,加之北方游牧民族與中原民族雜居,多民族文化融合碰撞,生活于斯的陜北人,除了飽受戰亂遷徙的煎熬,還不斷承受著自然災害帶來的痛苦。可以說,苦難是陜北文化的根性和靈魂。惟其如此,陜北說書的總體演唱風格粗獷豪放,渾厚蒼涼,尤其是大量苦音悲調的使用,總使人感到一種深沉的悲涼之氣,充分彰顯了陜北文化外喜內悲的特質,其中既飽含著盲說書人痛苦的生命體驗,也蘊含著陜北人苦難的歷史記憶。例如,陜北說書中“遭年成”的經典書套用極其夸張的語言形式與內在情韻的悲苦形成強烈的反差,將自然災害帶來的苦難表現得淋漓盡致。再例如,陜北說書中的愛情故事大多是女性追求男性,女性形象不僅年輕美貌,對愛情忠貞不渝,往往還武藝超群,集美女、情女、俠女于一身,大膽執著地追求與書生的愛情,洋溢著飽滿的生命激情。女性形象的這些特點,既表現了民間文學的審美趣味,又表現了陜北中原文化與北方少數民族文化融合態勢下女性真率、熱烈奔放的性格特征,具有獨特的文化內涵。
(二)宗教和民俗文化內涵
從表演形態看,民間“活態”陜北說書依附于宗教信仰儀式而存在,分為“家書”和“會書”。除演唱傳統書文之外,二者都包括請神、參神、安神、送神等儀式程序,反映出與民間宗教信仰的密切聯系。隨著時代發展和農村人口的減少,當代陜北說書表演逐漸廣場化、舞臺化,“家書”數量急劇減少,但遍布城鄉村鎮的廟會,仍然是民間說書人表演的主要臺口,延續著古老的傳統。
除了與民間宗教信仰的密切聯系,陜北說書還蘊含豐富的民俗文化內容,涉及衣食住行、婚喪嫁娶等諸多方面。例如《走州縣》《夸延安》《夸子長》《夸榆林》《延安十三縣特產》《房二娘》等小段,說書人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用生動的語言描繪出一幅幅民俗生活的畫卷,如數家珍般地向聽眾展示了異彩紛呈的陜北地域文化。
(三)紅色文化內涵
紅色文化是陜北說書特殊的文化內涵。20世紀40年代以韓起祥為代表的陜北說書人把說書從鄉村帶上延安文藝的舞臺,通過“新書改造運動”,創作并演唱了《張家莊祈雨》《劉巧團圓》《張玉蘭參加選舉會》《王丕勤走南路》《時事傳》《宜川大勝利》等新書,賦予陜北說書具有當代生活意義的題材,極大地豐富了陜北說書的文化內涵。
2006年5月,陜北說書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得到了政府和文化部門重視,搶救和保護工作成果較為顯著。作為責任保護單位,延安曲藝館連續舉辦了十多期民間藝人培訓班和展演活動,民間說書人整體素質明顯提高,在各類曲藝賽事中屢獲大獎;一批優秀新曲目不斷登上舞臺,極大地提升了陜北說書的知名度和社會影響力。但從整體上看,目前陜北說書旅游開發并不充分,存在一些明顯的問題。
第一,缺乏健全的開發機制,一些民間說書人自發地進入景區演唱,得不到有效的管理和引導,行為不規范,說書人自身權益也很難得到保障。
第二,在非物質文化遺產和旅游宣傳中,存在過度強調以紅色文化出位的傾向,對民間陜北說書重視不夠,尤其是瀕臨消亡的琵琶書和“米脂老調”“急三腔”“梅花調”“靠山調”等獨特的流派遭到忽視,沒有被納入開發的范圍。
第三,個別景區把說書當作招攬游客的手段,為迎合游客的消費心理,過度商品化,破壞了陜北說書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原真性。例如在一些酒店和農家樂,游客可以像點菜一樣照單消費,要求說書人演唱一兩個葷段子,而真正文化底蘊深厚的傳統書目,卻鮮有人問津。
第四,一些已建成的紀念館、說書館和演藝場所多以政府文化工程方式存在,未能實現與旅游融合。例如,榆林市榆陽書場自建成以來,已邀請多位民間藝人坐場演唱傳統長篇曲目,可惜只在每周六晚上舉行,便于當地社區參與,卻不利于外地游客觀賞。
陜北說書與文化旅游融合發展,要在有效保護和充分發掘其文化內涵的前提下,遵循適宜性原則,通過合理利用和開發,“以文塑旅、以文彰旅”,促進二者高質量發展。參考國內成功案例和相關學術研究成果,從旅游開發的視角,筆者認為以下幾種模式具備可行性,值得借鑒。
(一)博物館模式
博物館模式是非物質文化旅游開發的基礎型模式,特點是以靜態展示為主,內容種類齊全,便于保持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原真性,也便于游客直觀地了解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化內涵。在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下,甘泉縣橋鎮張俊功說書紀念館、延安魯藝文化園區韓起祥館、延安新區陜北說書館已相繼建成開放,它們都具有博物館的屬性。特別是2020年建成的延安新區陜北說書館,充分利用現代科技手段,通過文字、圖片、實物以及視聽和場景等體驗方式,全面展示了陜北說書的歷史淵源、基本特征、內部分布、主要流派以及當代代表性說書人。此外,該館一樓還設有小劇場,為游客現場觀賞說書表演提供了便利。相關部門應該通過合理的規劃,盡快將上述紀念館和說書館納入旅游線路,將其打造成陜北說書文化旅游的亮點。
(二)景區演藝模式
陜北說書表演形式簡單,說書人只需一把三弦、一副甩板,所謂“一人一馬一桿槍”即可演唱,十分便于進入旅游景區表演。因此,景區演藝是陜北說書與旅游融合最簡單易行的方式,在一些景區也已司空見慣。例如在延安寶塔山小東門廣場、棗園“延安1938”景區,游客都可見到說書人的身影。但是,景區演藝模式并不應該是簡單的撂地演唱,而是要充分發揮說書的特點,盡可能使演唱內容與景區相關聯,用說書解說景點,使游客在講解員的講解之外,獲得更加生動鮮活的故事。
日本學者柳田國男認為:“傳說的核心必有紀念物。無論樓臺廟宇、寺舍庵觀,也無論是丘陵墓塚,宅門戶院,總有個靈異的圣址……盡管很少有人因為有這些遺跡就把傳說當真,但畢竟眼前的實物喚起了人們的記憶,記憶又聯系著古代的信仰。” 紀念物不僅是傳說產生的客觀憑借,而且能夠增加其可信性。作為旅游景點的遺址,都有與其相連接的傳說,這恰好可以發揮曲藝敘事和演唱故事的特長,為陜北說書與旅游景點的深度融合提供了契機。在這方面,目前已有現成書詞可用的,如被譽為子洲縣“四大名山”之一的柏全山、米脂縣姬家峁村天圣山,二者都已被當代政府打造成旅游景區,大殿中供奉的“三皇”塑像莊嚴雄偉,廟側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撰寫的碑記巍然屹立,字跡斑駁可見。每年廟會期間,都有說書人表演,游客絡繹不絕。試想此時說書人撥動三弦,將韓起祥《大翻身記》中“三皇”創始說書的一段書詞和盤托出,游客必然為其哀婉凄切的演唱所打動,繼而為太子的不幸而唏噓,并最終領悟出關于說書起源和“三皇”信仰的文化意蘊。再例如神木市楊家城、黃龍縣穆柯寨,這些景點連接著楊家將的傳說,是陜北說書傳統書目的主要題材內容。此外,榆林鎮北臺、綏德韓世忠廟、米脂李自成行宮、靖邊統萬城等遺址,都是陜北說書演唱故事的“紀念物”,可用說書來解說。
尤其是陜北作為紅色旅游資源十分豐富的革命老區,每一處革命舊址、每一個紅色景區都發生過生動感人的紅色故事,若把這些紅色故事改編成書詞,交由說書人進入景區演唱,這無疑是陜北說書與紅色旅游融合發展的最佳路徑。例如《我給毛主席說新書》《棗園來了秧歌隊》《軍民大生產》《宜川大勝利》,這些新書詞分別與楊家嶺、棗園、南泥灣和瓦子街有關,通過說書人聲情并茂的演唱,很容易將游客帶入歷史的場景,既感受到陜北說書的魅力,又在潛移默化中受到紅色文化的熏染。
(三)民俗節慶模式
民俗節慶模式是指將陜北說書融入陜北民俗節慶活動中,依托民俗節慶活動,促進陜北說書與旅游融合發展。陜北說書與民俗和宗教信仰儀式有著密切聯系,“會書”賴以存在的廟會,本身就是農村節日的盛典。在傳統“家書”的基礎上,當代陜北說書發展出暖窯書、祝壽書、開業慶典演唱等新的表演形態,與民俗節慶的聯系更加緊密。因此,民俗節慶模式可謂是陜北說書原真性的還原,游客不僅能領略異彩紛呈的民俗節慶活動,還能觀賞到原汁原味的說書表演。
(四)“曲藝之鄉”模式
“曲藝之鄉”模式是指以“中國曲藝之鄉”為依托,充分發揮其演唱人才集中、曲藝文化底蘊厚重的優勢,構建以傳統曲藝為主題,展示曲藝文化的旅游開發方式。目前,延安市安塞區和榆林市橫山區已被中國曲藝家協會命名為“中國曲藝之鄉”。這兩個區都是陜北說書分布的中心區域,特別是橫山素有“說書窩子”之稱,不僅說書人數量眾多,當代陜北說書大師韓起祥、張俊功、王學師均出自橫山,而且整體演唱風格古樸自然,代表了陜北說書的“正宗”。“曲藝之鄉”模式既可以對原有特色民俗村寨進行保護性開發,活態展示傳統說書和民俗風貌,也可通過人為地開發打造,以主題村寨的方式,將不同表演形態、流派風格與民俗風情整合匯集在一起,立體式呈現在游客面前,使游客在短時間內高效率地感受到陜北說書口頭文化的豐富性和多樣性,領悟陜北說書的文化精髓。
(五)文化創意模式
文化創意模式是把傳統曲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與文化創意產業相結合,通過技術、創意和產業化的開發,營銷知識產權的模式。基本思路是將陜北說書與剪紙、農民畫、布堆畫、皮影、民間手工藝等藝術形式和元素相結合,通過創新設計和創作,包裝打造成文化內涵深厚、具有震撼力、沖擊力和審美感染力的文化旅游產品,以市場運營的方式實現經濟效益和文化效益。例如,陜北盲說書人懷抱琵琶、向天而歌的夸張形象,以及說書人使用的曲項琵琶、甩板、螞蚱蚱等樂器和道具,都可以開發成民間藝術品、工藝品。此外,還可以借助動漫手法,增強旅游產品中的民間藝術元素,把《大腳娘》《刮大風》《小兩口抬水》《老兩口爭熱炕》等經典小段中的人物形象和動作用剪紙、農民畫、布堆畫、皮影表現出來,配上字幕,制作成系列動畫片,既原汁原味地保留說書人演唱的聲音,又具有當代流行的文化創意色彩。
以上幾種模式,都是當前非物質文化遺產旅游開發較成熟的模式,并且形成了實證性的價值評價體系。本文結合陜北說書的特點,探索其文旅融合發展的可行性路徑,希望有助于推動傳統曲藝的合理開發利用。
(作者:中國曲協陜北說書藝術委員會委員、延安大學文學院教授)(責任編輯/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