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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去曼陀羅

2021-01-04 12:37:18章緣
天涯 2021年6期
關鍵詞:上海

章緣

柳云生找了個有空位的桌子,坐下來,把號碼牌放桌邊。對面是個老太,稀疏的灰發剪成齊耳,一邊掖在耳后,一邊垂下來,只要她一湊近調羹,就幾乎要沾到里頭的湯和小餛飩。好吃伐?他想問,出于一種善意的搭訕,察覺自己有好幾天沒有跟誰真的說上什么話。老太一直垂著眼睛,專注地吃著,餛飩送進嘴里抿呀抿的,沒有咀嚼。

他的小籠湯包上桌了,服務員掀開蒸籠,取走號碼牌。小籠并未如他所期待的冒出騰騰熱氣,不燙嘴的小籠湯包,怎么會好吃呢?老太這時抬頭,看了一眼小籠湯包。他覺得老太一定理解他的心情。這附近的早餐店一家家關門遷走,租金漲了或是整理市容,他覺得像是送走了多年的好友。這家早餐店也顯現了幾分要結束的意思。

吃過早餐,柳云生在附近街道走一圈,這是多年的習慣了。天氣不好時,他就在客廳里伸手彎腰動一動,也只能這樣保健了。什么都不怕,就怕生病。想到生病,立刻覺得孤絕,缺少幫忙的人。

弟弟一家是所余不多的親人,但是分房產時鬧得不愉快,平時少來往,過節時兩家一起在酒店里吃飯,他請客。有時也要在紅白喜事上碰面,紅的少,白的多。一方面年紀大了,熱鬧喜慶的地方嫌吵,而跟親人、老領導和老朋友告別的最后機會不好錯過,也算演練揣想一下自己躺在那里的情景。他沒有生養。別人攜家帶眷,彼此參考經驗和相互競爭,他袖手旁觀。但是他也不輕松,半輩子陪著江敏,一個在瘋狂邊緣掙扎的伴侶,這種經驗耗盡了他的心力。上帝是公平的。他記起讀過的一些英文書,里頭總是說到上帝,而中國人說的是命。

大門口有三個信箱,底樓、兩樓和三樓,一樓一個。以前還有奶箱,每天早晨有專人送鮮奶,后來改買超市里冷藏的牛奶,倒在杯里,在微波爐里轉轉。信箱也不是天天開,報紙停訂了,且不說報社關門的關門,手機里一天二十四小時有各種實時信息,誰還看報?他是留戀報紙的,跟留戀紙質書一樣,即使報上已讀不到想知道的東西。街角本來有一個閱報欄,他經過時會瞄上幾眼,現在也不見了。也沒人寫信,信箱里總是空的,或是被塞進廣告。這封從太平洋彼端來的信,素白藍紅條邊的航空信封,不知何時就已經躺在信箱里。

柳云生等老伴躺在床上安靜下來,循樓梯上到露臺。天氣好的時候,他喜歡上露臺來看看大上海。醫院、學校、大小馬路和新舊里弄,市景一直在變化,老房子一個小區一個小區和一批批拆掉,時新的大樓平地而起。上海三年一變,把對城市有深情記憶的老人,不留情地拋在腦后。

他在落著都市塵埃的藤椅坐下,不急著打開手中的信箋。七十歲是一道坎。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或說人生七十才開始,都有理,依他的體驗加點注解:七十后身強體健、耳聰目明的人少了,從此開啟老人的生涯。他六十歲退休時還精神旺健,看書旅游,雖然老伴的精神毛病時好時壞,他請了鐘點工保姆,給自己爭取了一點自由的時光。

他這輩子一直是勉力頂風而行,近三十歲時才終于回到上海,回到親人身邊。這樣一個連上海戶口都沒有的上海人,幸而遇見了紡織廠里的模范工人江敏,靠著她單位的幫忙,才把戶口檔案遷回。吃了千辛萬苦,他骨子里還是文人,一回到上海,又拿起筆。白天在廠房里跟機器打交道,晚上讀英文、寫文章,有一天突然被調到了出版社。

從美國德州寄來的信,不用拆也知道是誰。喬紅芝,他總是喊她小喬。不分男女,年輕的都是姓前加個小,顯示年輕、資淺或親密,但他樂于喊她小喬,是暗暗把她跟三國里那個美人相比。“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小喬的美,襯托出周瑜睥睨群雄的盛年氣概。

喬紅芝經熟人介紹來跟他學英語,她活潑嬌俏,笑意盈盈,一高興起來,從那牛乳般白的皮膚下透出紅暈,夏日露出的渾圓雙臂和結實的小腿,曬了太陽也是白里透紅。她坐在他那堆滿書籍和雜物的家,眼睛里的光和那瑩瑩的膚色,把斗室照亮了。

當時,江敏的精神狀態已經時好時壞,一犯病就無法工作。原本也是為了生活才走到一起,興趣愛好沒有一點相合。江敏是居家過日子的女人,沒發病時里里外外井井有條,能把一個銅錢掰成兩半過日子,螺螄殼里做道場,她有這股精明煙火氣,讓他可以躲在身后看書寫字。

小喬不一樣。她是聰明的,但也是做著夢的。他曾經被迫離開家鄉十多年,深知這輩子絕不想再離開,世上沒有哪個角落像上海這樣貼心適意。茍全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他夾著尾巴做人,只求世界任他安靜看自己的書。但是,他不能不愛慕一個有夢的生命,她沛然的生命力,那么美,那么任性,振翅待飛的狀態讓她整個人都是浮動的,不安的,充滿了危險。從這只即將遠飛之鳥的身上,他預見一個不同世代的到來。

當他在她面前,維持著臉上淡然的微笑、卷舌松唇吐出英語時,他暗自嘲笑自己,可憐自己。他是不是個偽君子?不。經歷過長時間的禁錮后,他歡喜自己的心還是活的。他看著她,就像從暗室走到太陽底下,光線刺激得眼睛都要睜不開。美,讓人向往,就像書里描繪的那一個個高貴的人物,那些遠大的理想、劍及屨及的行動力和純潔的心靈。當現實經由江敏的尖叫呻吟再度襲來,他合上書本,盡自己的義務。經年累月,有時他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也生病了,他需要有一處桃花源:書本,小喬,現在是這個露臺。

他撫摸著藤椅扶手,那里因常年的撫摩而呈暗褐色。每當他因為一段文字、一段記憶而心潮起伏時,他那爬滿青筋、褐斑密生的手,顫抖地來回撫摩這扶手,那熟悉的手感有一種讓他回到現實的力量。關于這把險些被投擲到火堆里的藤椅,他有故事可以講,就像關于臥室里的兩張單人床,一張床上堆著的書和長抱枕,另一張床上的女人和藥品……都有很多故事可以講。

過往經歷燒成灰,灰燼被穿堂風刮到半空中,一朵朵冥界的花,悠悠蕩蕩,落地前便四散碎裂。那年頭,這里或那里常會升起一個火盆,擲進各種不欲人知的寶貝,火越燒越旺,映著盆邊一對對布滿血絲的恐懼的眼珠子。過去的事想起來便手足冰冷,太陽穴青筋一跳一跳。但現在大家不談這些了,悔恨或仇痛,不談了。故事,只能是遙遠過去的事,遙遠得事不關己,云淡風輕。

小喬離去后,他常常想起,不知她在新世界里過得如何。他從中年往老年走,她從青年走向中年。時間慢慢把她的影像淡化,像單位里接收的傳真,不多時字跡便模糊了,有些小心收著的文書,幾年后皆成白紙。但是當她的聲音在電話那一頭響起,他立刻又記起,小喬,三國里的美人,當年和姐姐大喬同為戰俘,嫁作人婦為人母,之后守寡,家道中落。

就在小喬出現前后,親眷、街坊和老同學們,有人開始收到對岸寄來寫著繁體字的信,近半世紀的別后故事,這里和那里的,快速如電般在信里交換傾訴和懺悔,每行字都載滿了淚水和嘆息。在某一天的早晨,這樣的一封信也被慎重地交到了母親手中,寫信人是柳臺生,他聞所未聞同父異母的弟弟,比他小了十歲。

父親還活著,在臺灣曾任職于航空公司!結婚了,有一子二女!兩岸開放探親,柳臺生要陪著父親回上海……那真是一段五味雜陳的日子。

見面時,父親柳儒奕講著一口帶有寧波口音的老上海話,他原是小時候跟著父母兄姊從寧波到上海討生活的。他的那一大家子人都不在了,只余一個變樣的妻,兩個陌生的兒子。他不是哭泣就是發愣,眼睛充血發直,人處在極度興奮和失落的半瘋狂狀態,以至于兩個月后回到臺灣,一病不起。柳云生作為長子,因為逃到臺灣的父親吃了不少苦頭,姆媽心中更是不甘,而父親的臺灣太太,拒絕承認上海這個家,因為當年父親自稱單身未娶。這些不甘和恨意有如地雷,一不當心便引爆出控訴和怨尤。于是,后來的溝通都經由柳臺生。

柳臺生出生于小康家庭,成長于經濟起飛中的臺灣,未經苦難故心腸柔軟。當時臺胞身份享有特殊照顧,他出于同情和補償心理,挺身為他們解決住房問題,幾經交涉,柳家的老房子優先落實政策,還給了他們。當時還不能買賣房產,柳臺生以臺胞身份用美金在古北置了一套公寓,一平方米八千元人民幣的天價,大家都看不懂這生意經,唯獨柳云生心里一動,因為小喬跟他說起過這古北新區。

古北區塊原來是農田荒地,市政府圈出一塊地,準備平地起高樓,對象是外僑和外國人。這種做法上海人不陌生,早在租界時期,法國人、英國人、日本人等都在上海圈地蓋房。洋人和富商走了,留下他們華美的洋樓接受時代的淘洗,各種居民的入住,風雨和運動,洋樓要傾頹壞毀又屹立不倒,直到翻身的時機來臨。后來的上海人和外地人,遂可以對著它們感嘆,拍照留念。房子是最好的歷史見證,因為更好的歷史見證者是會死亡的,當他們未死之時,不見得有機會開口。

預設需求,創造需求,上海很多房子是這樣建起來的。后來證明柳臺生押對了寶,古北新區供不應求,漲了十倍不止。不過,上海各地房價都漲了數倍,柳云生這套舊房子位于舊時法租界,“上只角”地段,不單是上海人歡喜,那些懂經、有文化的外地人和外國人也都歡喜,豈是沒有歷史的新古北可以比擬?

柳云生的思緒遠兜遠轉,終于回到了現在,回到手中這封信。他撕開封口,小心翼翼展開里頭的信箋,那是一封打印機打印出來的英文信,翻譯成中文,大意是:親愛的布魯斯,這是封遲到三十年的信,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很難尋到合適的語言,沒有相應的語言,這些感覺就沒有了著落。讓我先說這個吧,人生能有幾個三十年,真高興再見到你……

“小喬,小喬,你醒著嗎?”

“嗯。”

“做夢了嗎?”

“你發癡嗎?”

“怎么了?”

“你知道我不做夢,你也不做,你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們不做夢了。”

“哎,我只是想跟你講講話,這里就阿拉兩家頭。”

“有什么可講的?那封信,那么短,我怎么從美國回來跟你見了面,怎么又回去了,一句不提。我只知道,我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女人,如果你的回憶沒錯。要當個女人,就要當個有吸引力的女人,三十年后還能讓人牢牢記著,對吧?但是,你才是主角。”

“什么主角,我這個上海老頭,懷舊得一塌糊涂,被時代拋在了腦后,不像你,在美國住了這么多年。你還跟我學過英文呢,現在我可不好意思跟你講英文了。”

“不要客氣,這是你的舞臺。老婆,臺灣的爸爸和弟弟,這是一家子呢。你有露臺,那些書,那把藤椅,有很多故事,我什么都沒有。我擁有的就只是你的回憶,一封開了頭的信。”

“幸好有這回憶,要不我們怎么能重逢?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調個頻道吧,已經到了惘然的時候,還念念不忘做啥?自從我們重逢,你顛來倒去就是這幾句。”

“能怪我嗎?這些就是key words,必須被反復咀嚼。”

“你讀了一輩子的書,難道不能從讀過的書里,得到一點跟女人聊天的靈感?”

“你想聊什么?聊美國?”

“聊聊古北吧。”

“古北?”

“是啊,我當年跟你提過古北新區的開發,你臺灣的弟弟用美金在那里買了公寓,他可真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古北,外國人住的地方,我從來沒去過。大上海,上海大,我的生活圈就在這一塊。”

“三十年,那里也成老區了吧?我都飛去了德州,你竟然不搭個地鐵、公交去那里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我對這個世界沒什么好奇心了,只有對你……”

“你那時,有沒有想過要親親我、抱抱我?你老婆總在生病,在房間里躺著。”

“小喬,你,你真的變成美國人了,問這種問題,也不害臊?”

“是個男人都會想的吧?”

“我……”

“如果你是男主角,我希望你不要那么退縮。上海男人就是這樣,總要我們主動。”

“你當年那么任性那么美,如果你給我發發翎子,說不定我會鼓起勇氣?”

“是嗎?老婆怎么辦?我馬上要出國了。”

“當年可能不敢,現在就難說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兩手空空,只有風燭殘年。你讀過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嗎?我現在能理解那種渴望,想碰觸年輕的肉體,就像干渴的魚想要回到水里去。”

“沒讀過。不過,在青春的肉體前,我們只能自慚形穢吧?被太陽曝曬后的魚干,回到水里還能活嗎?”

“你心情不太好,是吧?”

“謝謝你終于注意到了。我心情怎么好得起來?懸而未決,我的過去和未來一片迷霧。”

“你要耐心點,我相信再等一段時間,就有眉目了。”

“你已過七十,我也五十好幾,都過了最好的時候了,還等?”

“不管你幾歲,在我眼里都是‘任是無情亦動人’。女人的美不在五官、皮膚、身材,不是一樣樣分開去看,是整體,整體的感覺適意,那就是個讓人心動的女人。”

“我還是比較想知道我的一生。自從那個雷電交加的晚上,我作為喬紅芝醒了過來,你跟你的世界就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該怎么活成喬紅芝,因為我只在你的記憶里,還有一封開了頭的信。”

“這不是你的問題,我有同樣的困惑。但是以我讀書的經驗來看,我們是活在這個故事里,這不過是故事的一個章節,之前和之后,也許會有別的文字書寫了我們想要知道的事,讓我們的人生得以完整。等著吧!除了等待,我們又能做什么?”

一家商鋪的玻璃門被推開,走出一個年輕男子,白色短袖上衣貼在身上,顯出勻稱的胸肌和臂肌,腿很長。他往馬路這邊走過來,步伐大且快,抬頭挺胸,模樣敏捷,有種說不出的蓬勃帥氣。這人過了馬路,直奔她所在的地方。

便利店的自動門打開又關上,喬紅芝毫不掩飾地盯住來人。只見他臉龐瘦削,頭發兩邊剃得只余青皮,頂部頭發濕漉漉,顯得特別黑,不知是發油還是汗水。他到店后的冷飲柜去,一會兒拿了兩個海苔飯團和一瓶冰紅茶過來結賬。她側身盯著他的背影,脊背挺直,而且臀部挺翹。這是最吸引她的男性部位。

“哀額,儂哀個飯團拉阿里搭諾額?”喬紅芝的滬語吐音慵懶。

“哦,那邊。”男人有明顯的閩南口音,他外表給人的都會時髦感一筆勾銷。聽起來就像個鄰家的大男孩。

“好吃嗎?”喬紅芝改用普通話追問。

“呃,還不錯。”男人遲疑了一下,往店門走。

“前面那家店是什么?你剛剛走出來的那里。”

“哦,是我們的舞蹈房,曼陀羅,教國標拉丁,有興趣歡迎過來參觀。”男人有一雙清俊的單眼皮,鴨蛋青的眼白,帶著討好人的微笑,似乎很習慣跟阿姨輩打交道。

喬紅芝綻開笑容:“好啊,過去看看。”

曼陀羅舞蹈房有兩層,一樓是前臺、更衣室、浴室和廁所,還有休息區,擺了沙發座,有免費的茶水、咖啡、餅干、糖果。室內裝潢得明亮摩登,墻面上半刷成粉藕色,下半是水青色,掛了幾幀放大的彩色表演照,男女舞者被凝結在某個充滿動感的時刻,仿佛可以聽到背景里觀眾的吹哨和歡呼。

“雷蒙老師,小課學生到了!”前臺小姐說,“在B教室。”

喚作“雷蒙”的男人把她交給了前臺小姐,三步并做兩步上樓去。這時有幾個女人下樓來,嘻嘻哈哈,肩背大包,手上拿著太陽眼鏡和水壺,各種細紋斑點的臉龐,此刻汗津津、紅潤潤的。雷蒙笑瞇瞇地側身讓路,她們親熱地拍他的肩,涂著五顏六色甲膠的手指點在他胸上。學員們在前臺簽字,查問著什么,送外賣的推門進來,前臺的電話響了,背景音樂是樓上隱隱傳來節奏分明的樂聲……

在一片熱鬧中,喬紅芝想起當年。自己設計舞衣,讓妹妹幫忙裁剪縫制,模仿電影里外國女明星的模樣,把頭發梳起來,無師自通做出蓬蓬裙,偷偷參加朋友家里的舞會。到了美國后,卻從未跳過舞。她本來是個最活潑愛玩的女孩,心性高傲,腦子活絡,卻像個蝴蝶標本被牢牢釘在了一個人口三千的小鎮。她頭腦清楚,做事認真,但沒有一個人,包括她的先生和兒子,知道她曾經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個性張揚的那部分,最有喬紅芝魅力的那部分,被異鄉生活完全掩埋了。

上海人出國越來越多,她在鄰近的大城哈根醫院遇見他們。她是那家醫院的營養師,根據病人身體的特殊需求、宗教上的禁忌、不同族裔的口味,調配病人飲食。回教徒不吃豬肉;印度人想要米飯;猶太人忌食貝類和蝦,哦,他們不吃的東西太多了,她有專書參考,還特別請教了一位猶太教士,他跟她解釋了整整三個小時,因為不僅是動植物及海鮮等有分類和食用部位的講究,還講究處理的方式,有沒有教士祝福等。誰讓美國的猶太人勇于捍衛權利不好“淘糨糊”呢?如果來了華裔病人,她總會抽時間去探看,有幾回遇上了上海人,一說上海話,就像多年失散的親人。在美國廣袤的南方,兩個老鄉立刻連手結黨,對峙的另一邊是醫院里的醫生、護士、技工,是醫院外的世界,甚至是完全不知道她過去的朋友和家人。

她的人生分裂成兩部分。就像地鐵離開市中心就從地底鉆出地表,她在人生的某一刻,進入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從氣候到語言到食物到生活中的所有一切。在那個點,新的她成型了,叫作艾蓮娜·喬,后來叫艾蓮娜·布萊克;斷裂了,但是藕斷絲連。在夢里,她走在綠蔭如傘的梧桐樹下,新裁的裙子拂著腿窩,新買的中跟包頭鞋扣扣踩地,一頭柔順的黑發披肩,系一條自己縫的發帶。黃昏了,雄蟬還在聲嘶力竭地叫,那叫聲形成一層膜,包住了她。她走在碧綠生青的梧桐樹下,騎車掠過的年輕男女都忍不住回頭。當她的第二段人生往前走時,她的前段人生隱入夢里,嘈嘈切切說著家鄉話。

跟約翰第一次見面是在哈根醫院中庭,她在做營養師實習,他因為肥胖癥求醫,需要減掉五十磅。他比她大了十歲,禿頭肥胖,但是一天到晚樂呵呵的,在寂寞到想哭的時候,她靠著他就像靠著軟沙發,不知不覺中陷進去。約翰高中畢業后就在各種地方打工,一直到三十多歲跟她在一起,薪資不高,甚至青黃不接。等她考了營養師執照,她成了“掙面包的人”。約翰可以一輩子租房,但她是中國人,成家怎能不買房?何況有自己的花園洋房,本來就是她的美國夢。房貸成了重負,有了孩子后更是捉襟見肘,約翰習慣用信用卡支付,她為那高利息感到十分煩憂。四萬多的年薪,繳了稅和房貸后,存不下什么錢。兒子讀大學申請了學生貸款,離家后跟他們的關系就跟朋友一般,彼此客客氣氣,什么探問都是觸犯隱私。找工作時索性跑到外州,少聯絡,也不給家里錢。她慶幸當初沒有生老二,但有時又覺得后悔,也許老二會跟她親?生養就跟人生所有重大抉擇一樣,不知對錯,只能認命。美國的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一切勉強應付,沒有余裕到讓她衣錦返鄉。想到要回上海,她那好面子的脾性復蘇了,說什么也不能坍臺,妹妹一家都以為她在美國享福呢。

約翰一走,她便計劃回上海看看。準備工作整整做了一年,商品大打折的節日,感恩節后,圣誕節后,換季和商場周年慶,她逛了又逛,仔細比較,采買打折后的名牌包、圍巾、手套、化妝品,給自己置幾套新衣、幾雙新鞋。那些衣服和鞋子全是中國制造,這幾年來商場里全是中國制造的天下,價格中檔,卻并不便宜。她還能選什么?美國制造?法國、德國、意大利制造?她在鏡前轉來轉去,腹鼓腰圓,大腿上肥肉顫抖,兩臂蝴蝶袖,再昂貴的衣服空起來也不好看了。

這些她精心采辦的禮物,回到了上海卻不靈光。聯系上的幾個老友,只要還能來見面的,日子都過得挺愜意,見了面大著嗓門說呀笑呀,個個語速比她快,精神比她足。她記得當年大家都土得掉渣,現在個個服色艷麗,帶她去的餐廳豪華氣派,清一色外地口音的侍者彬彬有禮,上桌的菜品一道比一道奇巧,或干冰裊裊冒煙,或捏塑各種山水動物,入口是陌生的繁復滋味,甜還是甜,多了鮮辣和其他味道。她住的白鴿鎮,朋友聚會多在家里,各備一道拿手菜,最常去的餐館也是家庭式的,炸雞、薯條、漢堡、烤魚,蒸煮得爛糊的蔬菜,餐后甜得嚇人的蘋果派,跟苦咖啡一起下肚,直截了當不多文飾。她從來沒機會去什么有情調的地方吃燭光晚餐。上海的講究和海派,在美食上展現得淋漓盡致,人卻沒記憶里那種情意綿綿和優雅細致,連講的上海話都兩樣了。

喬紅芝三十年的美國生活,幾句話交代完,朋友也不多問。從美國回來的人見多了,而且有人的孩子也在美國,掙錢不多,繳的稅嚇死人,看個病要提早幾個禮拜幾個月預約,去哪里都要開車,荒涼得很。“國外的生活就是沒勁,哪有上海好白相?”她們也知道所謂的“天下事”,而且口徑一致。不去煩惱自家以外的事,煩惱也沒用。當年一起讀小說、看電影的文青,退休后,帶帶孫兒,吃點好的喝點好的四處白相相,放聲大笑時是那么理所當然。生活這樣就已足夠,如果想再多,想再深,就是自尋煩惱了。

喬紅芝在沙發上坐下來,她乏了,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去。這里,古北新區,是當年的那片工地,法國人黑夏告訴她,世界將會不一樣,可是她那時只看到幾個大土坑,蚊子惡狠,透過衣衫把口器刺入她的皮膚。

她想到那天跟柳老師的匆匆一會。出國前,她跟柳老師學了幾年英語,很聊得來。柳老師沒有喝過洋墨水,但是能讀英文原版書,拉得一手好提琴,在報上發表文章。當時他特別鼓勵她出國,她答應會把在美國看到的種種寫信告訴他。到了美國,她在隨時要沒頂的生活大浪下奮力泅泳,等到上岸可以喘息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打聽他的手機號頗費一番周折,他在電話里聽說是她,也不吃驚。

“柳老師還記得我?”她忍不住問。

“記得啊,小喬嘛!”

柳老師住在烏魯木齊北路的新式里弄里,底樓和二樓都租了出去,只有一個保姆天天來燒飯、打掃衛生。她撳開門鈴,舉步上樓,二樓的樓梯轉角處架了爐灶和料理臺,一鍋排骨湯噗哧噗哧地響。聽到腳步聲,一個男人開門,瞧一眼她,瞧一眼湯。這生活的模樣,竟是多年未改。

師母人不舒服,在房里休息,師母一直是病弱的,家事都是柳老師一手操辦。客廳里到處是書,也是舊時模樣。柳老師瘦了駝了,嗓子變得尖細,帶著氣音,但還是有那股紳士風范,因為要見客,穿著襯衫長褲,灰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從厚厚的眼鏡后看著她的眼神,有她熟悉的笑意。那笑意是一種調侃,調侃自己也調侃別人。生活的真相就是這樣,你還想說什么?

“我變了很多吧?”來的路上,她有點擔心破壞了自己在柳老師心中的印象,當年她可是綺年玉貌。

柳老師笑稱:“還是小喬嘛!”

這不可能是真,但柳老師看她的眼神,還跟當年一樣。回來三個多禮拜,她第一次感到一種回到家的寧靜。有那么多人,在三十年后見面不相識,她跟柳老師卻還如當年般含笑對坐。說有什么多深的情誼,卻也沒有,只是相處起來特別輕松自在,有種不需多言的默契和信任。

三十年前,喬紅芝來辭行,他們吃著她帶來的紅寶石奶油小方,就著柳老師朋友從杭州捎來的龍井新茶。綠茶配西式糕點并不是那么合適,濃郁的奶油只有苦澀的咖啡最配,他們啜飲著淡寡的茶湯,不知如何安撫入口時那微小的不滿足。那時上海剛開放,咖啡文化即將全面卷土重來。1848年開埠后,上海港牽制長江流域腹地,扼住大半個中國貿易的咽喉,遠東第一商埠可不是浪得的虛名,各國商船開到了黃浦江碼頭,西方文化隨著這些商賈、買辦和他們的家眷,逐漸浸染到上海人的骨子里。曾經驗過的留在記憶,不曾親歷過的萌于聽聞,于是人人都時刻準備好西風東漸的洗禮。當久違的咖啡香襲來,他們再度熱情擁抱洋文化,猶如與老友重逢。上海今日面貌,比喬紅芝親見的美國南方更要繁華先進,那里是土地廣袤的鄉鎮曠野,而上海是國際大都會了。

“當年走得那么決絕,現在問自己,這個決定正確嗎?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這些話,她沒有跟妹妹說,沒有跟老友說,打算帶回白鴿鎮,帶進她的墳墓,卻一張口就告訴了他。她殷切看著柳老師,仿佛他能為她的人生抉擇做定論:值得還是不值得?“格算不格算”,這種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即使出國多年,也不曾改變。

柳老師從褲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按按額角,說:“上海現在多少浮躁啊,阿拉經過的這些年頭,就像坐過山車,現在看著是好,以后啥人曉得?反正我文章不寫了。”

喬紅芝想追問,柳老師朝她搖搖手,把切開的杏花樓玫瑰豆沙月餅往她那里推推,示意她多吃點,并問道:“月餅,美國有嗎?”

“原來我會做夢,思鄉夢,你還會拉小提琴,柳老師真是有腔調……哈啰,你怎么一聲不響?這故事進來都一整天了,就沒聽你說句話。”

“你先講講。”

“就像把燈點起,突然看到周圍的一切,那些沒有點燈的地方原本是漆黑的,舉燈照過去出現了朦朧的影子,那些影子有點熟悉……我有了歲月沉淀后的滄桑感。”

“我的感覺是像拼圖,一塊塊拼起來,拼得多了,還沒拼好的圖塊,在殘缺里也可以猜到一點。”

“所以,我去了古北,走進一個舞蹈教室。”

“遇到一個大帥哥。”

“你喜歡年輕女孩的青春,我也喜歡年輕男孩的青春,睡美人,睡美男。”

“這話很大膽。”

“很誠實。我們現在沒必要說假話吧?”

“套話、假話、空話,說了就像風吹過,沒人當真。說真話反而緊張,因為動了真情。”

“回來探親,我好像找不到一個可以真心說話的人,大家欲言又止,言不及義。”

“你說真話,沒有心理障礙吧?”

“你是說……”

“說真話,不容易啊,心里真正的感覺,很難說出口,就像有人勒住我的喉嚨,我拼命咽口水,還是,還是,咳……”

“這里沒有別人,你想說什么都可以,也不需要壓低聲音。”

“也不好大聲嚷嚷吧,房子隔音很推板的。”

“我在想,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到底要不要出去呢?看來我在國外過得并不舒坦,出國這些年,國內倒好起來了。”

“It was meant to be.”

“中國人就是相信命中注定,美國人說要創造命運。”

“你知道Frost那首詩?The Road Not Taken?”

“知道,兒子中學讀的時候,我也跟著讀了。人生到底是自己的抉擇,還是早就決定了?”

“是上天決定的吧,或者說,在很多時候,是上天替我決定的……但這些我都不去想了,我只想,明天那家早餐店是不是還開門?如果開的話,那小籠湯包是不是可以熱騰騰地被端上桌?”

“哈哈,有時我們能想的就是這一點點生活日常,一點點可憐的心愿,但連這些也都不是我們能掌控的。不過,你有沒有發現,第一段故事里,我從德州給你寫了信,信上說,真高興再見到你。第二段故事里,我已經見過你,但人在古北,進了一間舞蹈教室。”

“所以,第二段發生在第一段之前?你很用心嘛!”

“自己的故事,能不搞清爽伊?里頭還出現了一個法國男人黑夏。”

“黑夏,應該是理查德的法語發音。”

“你還懂法語?”

“一點皮毛,英文書里常會遇到法文。”

“年輕的時候,我曾跟著黑夏來到古北工地,三十年后,我在那里遇見小鮮肉雷蒙。”

“我以為你的品位會更好點。”

“這不是我的錯,故事里就是這樣安排的。啊,我想快點知道后事如何,就像演員想拿到劇本,讀讀臺詞,揣摩一下。”

“你還問我誰決定了我們的人生,這不是老清爽嗎?我們活在故事里,作者決定我們的人生。”

“我其實比較好奇的,還是古北。”

“古北?”

“為什么我返鄉探親,不在朝思暮想的法租界梧桐樹下走,不去逛淮海路和南京東路,卻要去古北呢?那不是我們老底子上海人的區。”

“你不關心在何處養老,不關心。嗯,也許我們之間能擦出點火花,你卻關心這個?”

“柳老師?”

“做啥?”

“你在做啥?”

“我能做啥?沒有新任務交下來呀!”

“我們等了多久了?”

“兩個禮拜總歸有吧?”

“不止,我看三個禮拜都有了。老長辰光!你說寫個故事要多久?你不也常寫東西?”

“兩樣的,我又不寫小說。編故事嘛,估計挺快的,如果除了故事還想寄托點什么,還要講究結構語言,那就難說了。”

“你說這個作者,是個什么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年輕的?我真怕他不好好寫下去。”

“咳,咳……”

“哪能啦?”

“嗯,咳,不好意思,兩位是柳云生先生和喬紅芝女士嗎?”

“啊?”

“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的。”

“你是誰?柳老師說得沒錯,隔墻有耳!”

“喬女士,你不記得我了?”

“唔,你……你的影像開始浮現了,你,你不是那個……”

“你們兩個認識?”

“柳老師,他是雷蒙啊,古北那個舞蹈老師!”

“是我沒錯!柳老師,我們其實也見過的,幾年前,我剛從廈門到上海,在動車上,您就坐在我對面,我這個英文名字Raymond,也是您幫我取的呀!”

“有這事,我怎么一點也不記得了?”

“這對您是件小事,但是我雷朋從此就變成雷蒙了,只是孩子們都叫我檸檬老師。”

“雷蒙,你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我出現在這里,跟兩位是同樣的情況,只不過,柳老師您是老底子上海人,喬女士是歸國華僑,我呢,他們都說我是新上海人。”

“啊,雷蒙老師,真開心你可以加入我們!我還以為這世界只有我跟柳老師呢。”

“我能夠聽見你們說話,因為我跟兩位都有一面之緣,怎么說呢,我們在故事里有一種聯系,如果不是這樣,我就沒法聽見你們在說什么,也不知道你們的故事。”

“照你這樣說,跟我們有過這種聯系的人,都有可能會突然開口跟我們說話嗎?但是為什么我的愛人、我的弟弟沒有跳出來呢?”

“這要看情形。據我所知,如果這個角色的戲份多,也就是能量夠大,他就有可能加入談話。”

“可是我們對你不過是驚鴻一瞥。你的戲份多嗎?”

“這個故事有四個主角,兩男兩女,我是其中之一。”

“哦,還有一個女的是誰呢?”

“鈺,她是書店的老板,她的鈺書房就開在我的舞蹈房斜對面。她是臺灣來的,留學紐約,在那里愛上了一個來自巴黎的華裔青年,后來那個人意外死亡,她回到臺灣,大概十年前吧,跟著一個臺商到了古北。”

“太復雜了,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的確是越來越復雜,人們離開家鄉,跑來跑去,像我,從廈門的一個小地方,來到了大上海,換了一個英文名字。喬女士去了德州,鈺去了紐約。那個巴黎的華裔青年是學建筑的,名叫黑夏,祖父祖母都是溫州移民,他工作的建筑開發公司是當年古北的開發公司之一,他因為通中文而得到來上海的機會。三十年前就是他告訴喬女士,古北新區的遠景,不,應該說是上海成為國際大都會的遠景。”

“等等,你說,鈺的情人是……黑夏?他,死了?天啊!跟年輕的我有過交會的黑夏,他,是怎么死的?”

“說來話長,他的死亡是一個禁忌,一個謎,這個謎底連我也不知曉。你知道,整個故事還沒有完成。嗯,至于我,我這部分的故事是高潮迭起的,我是個極具天分的舞者,因為忠于自己,在大都會里傷痕累累,而我跟鈺的相遇,更是……”

“雷蒙啊,不好意思打斷你,有些事我不明白,為什么你可以看到我們的故事,而我們看不到你的呢?還有,你在動車上遇見我,為什么我不知道呢?”

“是啊,為什么?”

“你說話呀!為什么不響呢?”

“不是我不想說,而是,唉,這事太可怕了,你們不會想知道的。我,我都忍不住發抖……”

“請你坦白告訴我們吧,只要是真話,沒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是這樣的,我和鈺的故事,是先被寫出來的,我們是主線,放在文檔一,在計算機桌面上,你們文檔二的隔壁。”

“所以,你們是男主和女主,我和柳老師是男配和女配啰?”

“這么說也沒錯,但是在故事沒有寫完前,都有可能會改動的,甚至是……”

“等等,我問一下,你怎么能從你的文檔,跑到我們這里來呢?請你教教我們。我覺得,別人的文檔算是一種‘遠方’。對吧,柳老師?”

“這點我也好奇,雖然我沒有那么強烈的欲望想去遠方,倒是想認識一下女主角鈺。她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們有可能跟她說話嗎?”

“把她叫來嘛,我們現在三缺一。我想柳老師會很想認識一個年輕貌美的臺灣女人,她們講話很嗲的。”

“小喬,不要瞎講,我想認識她,不過是想進一步了解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

“我也想見見她,為什么她能當女主呢?她跟黑夏是什么關系?”

“咳,真,真是抱歉,恐怕要讓兩位失望了。鈺,她不能來。”

“這是為什么呢?你看,我們好久沒有新的進展了,不能前進,無法后退,被卡在了此時此刻。如果見到鈺,看到你們的故事,相信我們的世界就會流動起來,會更完整。”

“是這樣的,鈺,她已經,不在了……”

“年輕人,你在講什么啊?你是說,她死了?”

“你講話別那么響嘛,沒聽到他都哽咽了嗎?雷蒙,你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是這樣的,鈺,我的鈺,唉,她是個氣質優雅,郁郁寡歡,單純而善良的女人。她不年輕了,二十來歲認識黑夏,年紀跟喬女士差不多……”

“你就喊我喬姐吧!”

“喬姐。鈺很安靜,不怎么說話,總是坐在書店一個特定的角落,看書、做筆記。自從我見過她以后,就經常去那家書店。你們知道的,我只會跳舞,從來不看書,為了接近她,我買了好多書。對了,請問你們對姐弟戀的看法是……”

“這個就先不說了吧,快告訴我,她怎么死了呢?”

“沒有死,她只是,只是被刪除了。”

“被刪除?”

“被保令達刪除了。我們這個故事的標題是《來去曼陀羅》,在標題下面寫了‘保令達’三個字,這應該就是我們的創造者,我們的主人。主人在第二章,差不多四萬字時,發現整個故事出了問題,決定改變寫法。那陣子我和鈺簡直是痛不欲生,因為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一直在改變,每一天都發現自己做了不一樣的事,說了不一樣的話,非常錯亂。鈺有自己的靈魂和想法,不樂意聽從主人的命令,我因為愛她,也就跟著她一起不聽指揮了,這樣就三番兩次激怒了主人。可怕的那天終于來到,主人把我們的故事全部刪除,只留下寫作時的大綱,然后把這個大綱丟進你們這個文件夾。”

“……”

“依附著大綱,我和鈺就像兩條鬼魂,既不活著,也沒有死。鈺受不了了,她說她本來就不屬于這個故事,多少年來,她一直試圖融入,但是她心里真正愛的人是黑夏,現在黑夏沒有了——他主要存在她的回憶里,能量比較低,一刪除就灰灰煙滅,哦不,是灰飛煙滅。鈺說她不愿意再待在這個故事里了,她不愿意!之后,就沒消息了,我幾次試著召喚她,都沒有回音,我想,她已經,不存在了。”

“……”

“但是我沒有放棄,我不能放棄,離開家鄉到上海的那天,我就決心不計任何代價一定要出人頭地,我要堅持下去,看主人什么時候會再想起我……你們還好吧?真抱歉破壞了你們的心情,也許你們寧愿被蒙在鼓里,好過擔心未來?”

“不要緊,是我們說要聽真話的。小喬,你還好吧?”

“我……真是想不到啊,生活總是充滿驚奇。”

“兩位對未來有什么想法嗎?”

“我反正一把年紀了,一輩子差不多這樣了,保令達也沒法給我一個更有意思的人生,對吧?這個時候能跟小喬再相見,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現在腦子里很亂。雷蒙的出現很突然,展現給我未來的可能性,但是又把未來整個打亂,如果不說是把未來取消!也許,像我們這樣的,本來就沒有未來。我們在這里,感知到彼此的存在,我們說這說那,自由交談,于是誤以為自己有了生命……”

“曉得莊周夢蝶嗎?莊子夢見自己是一只蝴蝶,飛來飛去很逍遙,醒來后他問,是我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我?是故事里的柳云生夢見了故事外的我,還是我夢見了他?或者說,我們其實是保令達的夢?”

“柳老師,您把我搞糊涂了。”

“不睬他,柳老師就是喜歡掉書袋。雷蒙,你們被,呃,刪除,是怎么一種情況?”

“就跟醒來差不多,突然間眼前一道強烈的白光,全身劇烈地顫抖,像通了電一樣。我和鈺很清楚知道自己‘完蛋’了,然后我們被拋擲到空中,魂飛魄散!”

“這個保令達是什么樣的?你見過嗎?”

“噓,我們還是不要背后談論主人吧,我相信他刪除我們,有絕對正當的理由。他創造了,就有權刪除,所有的限制和要求,都是為了一個更好的故事。”

“啊,雷蒙,你真聽話。”

“小喬,咳,雷蒙說得不錯,主人畢竟是主人。”

“可是,既然保令達握有我們的生殺大權,我們如果能多了解他一點,不就能對未來有多一點把握?”

“柳老師,喬姐,雖然我見不到主人,當然,我也看不見兩位,但是,我常感到主人就在我的身邊,俯視著我。”

“有數了,年輕人,很感謝你跟我們分享你所知道的,但愿主人很快就再想起你,也想起我們。如果這個故事沒寫完,不能出版,就沒有人知道我們,我們也就不存在,小喬你說是嗎?”

“我們的存在必須要有人知曉才成立嗎?”

“我讀書少,不過,如果沒有別人的認可,怎么算是真的活過?我八歲學國標,十歲開始拿獎,選上了國家隊,這些成績證明了我的存在,我是一個舞者。”

“你的舞肯定跳得很棒,看你的身材就知道了,但是那些獎能告訴我們,雷蒙或雷朋是個什么樣的人嗎?你的情感、你的夢想、你的恐懼?我思故我在,或者說,我感故我在,存不存在,還是在自身吧。柳老師你說呢?”

“醒來的時間長了,感覺和想法也多了。剛才雷蒙說在動車上見過我,我現在覺得是真的看過他,鄉里鄉氣的,哈哈!我們還是讓雷蒙說說他的故事吧,這是拼圖里重要的一塊……雷蒙?”

“雷蒙?!他走了嗎?怎么說走就走,是不是我說話得罪他了?”

“我剛才一直想提醒你,我們跟他不熟,講話還是要當心點,萬一他去跟保令達打小報告……”

“啊呀,柳老師,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人心隔肚皮嘛!現在又剩我們兩個人了,真想聽他說說鈺,說說黑夏。”

“你們想知道什么呢?”

“啊?”

“嚇到你們了?我是鈺。”

“鈺?你在?”

“我在。我的誕生不由我,死亡也由不得我,除非保令達把我從大綱里刪掉,否則我只能在這里徘徊。”

“雷蒙以為你消失了?”

“現在是他消失了,真的離開了。就在剛才,大綱里沒有他了,看來保令達準備要全面改寫。也好,雷蒙黏得我很煩,他明知道我已經心有所屬。”

“唉,這么一個認真向上的年輕人,剛剛還在這里談笑風生,現在卻……”

“是的,來來去去,本來就由不得我們,就像我的黑夏,他也是突然間就消失了。”

“是準備出國那段日子吧,我遇見了會說一點中文的他,那時的我對海外的一切非常向往,他就像一個窗口,深深吸引了我。”

“你想起來了?”

“不知為什么,我察覺了更多細節,更多隱藏在字里行間的故事,它一直在繁殖在增生,或者這只是我的附會想象?”

“我了解喬小姐這種感覺。就像一個好演員以劇本為本,去構建角色的背景,每句臺詞后面的情感和意涵,你不但在演,還在創造。”

“鈺,你肯定比我們更了解整個故事,也比我們更入戲,為什么你能這么淡定?雷蒙說你不想留在這個故事里,除了這里,你還有什么地方可去?”

“我也是慢慢發現自己越來越立體,從紙娃娃變成一個有自己想法的鈺。我對黑夏的愛歷久彌新,他的消失,是我永遠無法彌合的傷口。我總是在想,他為什么會消失?他到上海后,一直給我寫信的,他不能回去,約好了我飛過來,我有預感,他會跟我求婚。誰知道……”

“發生了什么事?”

“我到上海的那天,他失蹤了,兩天后,他們在工地的大坑里找到他。坑里積滿了水,我的黑夏泡在水里……我堅信他是被人謀害的,但是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說那是一起意外。”

“鈺,我可以這樣喊你嗎?那個年代,這樣的事情是無法追查的。許多真相隨著受害者埋進了地底下,過了這么多年,犯罪的人也不在了。年輕的一代,誰也沒有興趣去了解過去,或是,他們以為這些事都過去了,何必死抓著不放。Move on,現在是新世紀。”

“心理醫師也告訴我,我應該要move on,但是過去的三十年,我被它的陰影圍繞。黑夏渾身滴著水看著我,他的眼神很悲傷,漏斗形的白色曼陀羅,從他的腦部、胸腔、腹部和大腿倒掛出來,那是一朵朵仙界或冥界的靈花……”

“啊,曼陀羅我曉得的,是在,對了,是在廈門,我去那里參加一個筆會,在那個景點遠遠看到,花嘛長得像喇叭花,密密倒掛在樹上。有人告訴我曼陀羅有毒,是制造蒙汗藥的原料。”

“真花我沒見過,但是我們醫院的一個印度醫生,他的辦公室里掛著一幅曼陀羅的掛毯,他說了什么,嗯,曼陀羅是修道人的道場,是一切因緣際會的所在,大概是這個意思。”

“他說的沒錯,我在靈修的書里和畫冊上,看到過許多曼陀羅的圖案,它也是密宗修行的一種法門。”

“那么,你后來有找到關于黑夏之死的線索嗎?”

“沒有人愿意跟我談,也許因為我是個外人,從外面來的,不明白個中禁忌和敏感之處,跟我說了有什么用,我能為黑夏申冤嗎?到現在,他的父母也都走了,再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年輕人為什么客死他鄉。黑夏的死,只能是我個人的悲劇……”

“我曉得了,曼陀羅!”

“曼陀羅?”

“我們就在曼陀羅里,不是嗎?這是一個道場,眾生聚集的修行之地,每個人有他的功課,每個人也都是彼此的功課。”

“柳老師這個想法挺有意思。哦,忘了說,我曾經是柳臺生的私人助理,他投資上海房地產有成,后來投資平面藝術和畫廊,介紹中國臺灣和香港的畫家和作品到各大城市展出。當年,我來上海幫他拓展業務,后來,我就開了這家書店。我們是老朋友了。”

“臺生?好久沒有他消息,沒想到他在上海還有生意?”

“上海、成都和廣州,這三個地方都有,但是這幾年景況不如以前了,他現在是半退休狀態,沒有人可以接手,只能轉手或結束。這是很多臺商的煩惱,臺灣那邊的子女沒有人有興趣接班。”

“哦。”

“我聽他說過,當年他把古北的公寓給了大哥,老房子歸您,費了不少力氣,但是吃力不討好,因為臺灣和這邊的親人都不開心。這么多年,他想過問候您,但生意也忙,就……”

“我曉得我曉得。你幫我帶個話給他吧,說我這個大哥很想再見見他。”

“柳老師,我的故事都被刪掉了,臺生自然也不存在了,請您見諒。”

“這樣啊……唉,你的故事被刪掉,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我不難過。當黑夏莫名其妙消失時,我覺得這個創造者太恣意妄為,完全不顧及我們的感受。我每天在鈺書房的一角坐著,看書,寫一些感悟,可惜那個本子也沒有了,沒辦法跟你們分享。讀了那么多心理學和宗教靈修的書,我領悟人應該像天上的云般活著,隨便風吹到哪兒就哪兒,不執著,不留戀。我又覺得人生不過是坐上一列火車,不管誰跟你同車廂,誰先上誰后下,要做的就是觀照,觀看車上的人和車外的風景,體察內心的感受,等自己的站一到,也就下車了……這樣我才慢慢把黑夏放下了,慢慢把這世界看淡了。”

“天上的云?這么輕松……啊!好強的光!”

“小喬!”

“柳老師!”

“兩位鎮定點吧,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保令達又在工作了,誰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天啊,我們要消失了嗎?”

“兩位,再見了,我……下車……”

……

“呼!沒事了,好像沒事了。柳老師,你還好吧?”

“我還好,只是頭有點暈。”

“鈺,鈺?你在嗎?”

“看來,她也走了。”

“我們是不是快消失了?如果消失了,是從此不存在,還是換個模樣存在?是不是像我去了美國后,活成另一個人,說不一樣的話,做不一樣的事?去了美國后,我竟然從來沒跳過舞,從來沒有,我以前多么歡喜跳舞!我的蓬蓬裙多少漂亮!我后悔了,柳老師,我太傻了,雷蒙在的時候,應該讓他帶我跳一支舞,什么都不必說也不必問。”

“唉,這個我外行,看不到摸不著,也能一起跳舞嗎?”

“完結了,天搖地動,這光照得我眼前一片雪白,之前,它是一片漆黑。光明或黑暗,到底是啥意思呢?”

“別怕,別怕……”

“一股強大的吸力把我往外吸,我好像要分裂了!柳老師,柳老師,你聽我說!”

“小喬……”

“跟你在一起,我特別開心,我想,我其實是喜歡你的。當年,太年輕……如果有緣,我們……”

“小喬?小喬!小喬啊,好的好的,如果有緣,我們再續……天啊,你們都走了,都被刪掉了,留下我一個人,要做什么,有什么意思?老天太殘忍,沒有道理可講!不管你是純潔善良或是陰毒狡詐,不管你是年輕力壯還是像我這樣,不管你想名揚四海、榮華富貴還是只想安靜地讀書寫字,不管你占盡便宜或總是吃虧,或是你有時占便宜,有時吃虧,有時行善助人,有時落井下石,一切都是隨機,碰到了就碰到了,成就了就成就了,失敗了也就失敗了。沒有道理,不講理啊!為什么獨獨留下我?保令達,保令達,讓我走,不要對老頭子手軟!”

柳云生走進這家新開的早餐店。油條、燒餅、皮蛋瘦肉粥、蛋餅和豆漿……是臺式早餐店,還有滬式的小餛飩、小籠湯包、蔥油拌面和生煎包,每道菜寫在木牌上,在墻上一字排開。管收銀臺的女人,戴著眼鏡低頭看書。柳云生不由得多打量兩眼,如今,看紙質書的人真不太多,何況是在早餐店的收銀臺。

“要一份薺菜小餛飩!”

收銀員抬頭,一張蒼白疲倦的容長臉,眼神恍惚,好像還在書中世界遨游。她皺著眉頭在點餐機上撳了幾下,讓柳云生用手機掃碼,嗶一聲錢到賬,把收據連同一個號碼牌交給他,又低頭看書了。柳云生好奇探頭瞥一眼,豎排的。

店里擺了一條條長桌和板凳,有點復古的意思。白墻上墨色暈染的挑扁擔沿街叫賣的小販,穿旗袍牽著孩子買餅的婦人,留著辮子喝粥的男人。過去的時代。從那時到現在,城市里的人,都習慣在外頭吃早餐。

柳云生找了個有空位的桌子,坐下來,把號碼牌放桌邊。以前那家老店的號碼牌是木夾子上黑色簽字筆寫號碼,跟收據夾一起,現在這是壓克力做的紅底黑字牌,可以立在桌上。斜對面坐一個皮膚白皙的熟女,波浪的短發,鬢角沿腮邊俏皮地一勾,頭上架副寬邊太陽眼鏡,顯得很洋氣。柳云生也不知道為什么,對皮膚牛奶般白的女性特別有好感,朋友們常笑話他的品位跟不上時代。女人穿一件別致的黑底真絲衫,上面飄浮著一朵朵橘紅色的喇叭花。她垂著眼睛專注地吃著,不時噘起嘴朝調羹里的餛飩輕輕吹氣,完全可以想象她發嗲時的模樣。好吃嗎?他想問,出于一種善意的搭訕,察覺自己有好幾天沒有跟誰真的說上什么話。

但他不會貿然開口。上海這個地方,陌生人之間可以拼桌吃飯,但不隨便搭訕。

一個身形挺拔的服務員,用一種西餐廳里單手托銀盤的姿態,為他送上一個蒸籠,他還來不及說什么,服務員便掀開蒸籠,取走號碼牌,轉身如魚般游走,一舉一動如跳舞般流暢優美。柳云生出聲叫喚:“喂,這不是我的!”

下一秒鐘,服務員翩然來到他桌邊,檢查收據。“點的是小籠湯包哦,沒有錯。”濃濃的閩南口音。

“我點的是……算了!”柳云生搖手,“小籠湯包就小籠湯包。”

他覺得自己并不吃虧。眼前的小籠湯包冒著帶肉香的熱氣,令人食指大動。先啜一口甜鮮的肉湯吧!沒等柳云生拿起筷子,小籠湯包的熱氣主動來撩撥逗弄,先竄進他鼻腔,又讓他的眼鏡蒙上一層白霧。他拿下眼鏡在襯衣上擦擦,重新戴上,對面的女人此時抬頭,兩人眼睛一對上,他心頭怦怦狂跳。

“小帥哥,這家小籠湯包口味怎么樣?正宗嗎?網上推薦的是小餛飩。”女人的聲音有種不可抗拒的嗲勁。

“應……應該不錯吧,聞著不錯。”柳云生突然害羞起來,并為這突來的害羞感到一種羞恥。年輕的他,總是在美麗而大膽的女人面前手足無措。

幸而女人自然放松的舉止,臉上的微笑,讓他很快鎮定下來。女人去國多年,剛剛返鄉,在故鄉各個陌生角落尋覓熟悉的滋味,柳云生熱情推薦了幾家老字號,并讓她嘗了一個熱騰騰的湯包。女人姓喬,他喊她喬姐,她叫他小柳,兩人雖有年齡和背景上的差距,對坐閑聊卻很是自在。

兩人吃畢起身,侍者含笑看著;相偕走出店門,收銀員漠然目送。站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邊,藍天白云襯底,遠近皆是現代摩登大樓。近處的看得分明:款款走來穿套裝高跟鞋手拿星巴克的白領,探手出窗不耐煩拍著車門的出租車司機,紅燈前拿著手機打電話的藍制服快遞小哥,一幅幅走馬燈的眾生剪影,不知從哪里來的光源,照得他們動來動去,千姿百態。視線往前還有寫字樓開合的自動門,櫥窗上打折特賣的紅字,百貨大樓外滾動的房產廣告。越過這條馬路就什么都被遮擋掩藏,樓外有樓,天外有天,高低起伏如股市漲跌的天際線,冷然巍峨。一時兩人都感到幾分膽怯,同時又生出幾分豪情。

小柳和喬姐對看一眼,不禁笑了,于是互加了微信,約著哪天再碰頭,去吃本幫菜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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