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保紅,李 靜,王雨佳
(昆明理工大學交通工程學院,昆明650500)
隨著交通設施建設趨于飽和,城市交通發展開始由增量為主向存量優化轉型,因此,通過調整出行者的時間利用來間接影響居民對城市交通設施的使用強度已經成為交通領域中重要的出行行為調節手段[1].時間利用反映了個體在受制于各種社會情境下對時間的使用過程,提供了解釋個體行為間互動關系的微觀視角.事實上,出行者作為鑲嵌在家庭網絡中的一員,在行為決策時既不能脫離客觀物質環境,也不能脫離與家庭成員交互下的微觀社會情境[2],尤其在老齡化和二孩化同時并存的當前社會中,家庭成員出行決策所參與的社會情境更為復雜.社會學領域研究發現,我國城市家庭中老年人通過替代、互助等方式對家庭子女代際支持的現象已經較為普遍,其中日常家務活動分擔占比高達41.1%[3].總而言之,居民日常行為發生的社會情境日趨復雜,傳統以個體為單元的行為研究,忽視了家庭微觀社會情境中老年人與同住成員之間的互動對個體行為的影響.
20世紀70年代,德國學者埃利亞斯創新性地提出關于時間、社會和人類活動的時間社會學理論[4].該理論認為時間是存在于社會情境中用以協調互動的行為參照機制,個體與個體行為間的互動本質上是時間的交互.作為時間社會學理論的核心范疇,時間結構為理解時間社會學提供了有效的研究手段.時間結構是指居民各類日常活動時間性地嵌套、交織起來的整體社會形態的結構性表現,人們往往會根據自身所處社會情境和時間結構,與其他社會行動者在日常活動安排上形成一種協調社會互動的活動交互模式[5].事實上,老年人與其他家庭成員的活動出行模式可視為個體間活動交互作用下的行為結果,由于老年人在時間結構上具有時間資源富裕且自主性較高的特點,在有能力的情況下普遍分擔著家庭日常事務,從而對其他家庭成員的出行行為產生重要影響.Wang等[6]研究發現,隨著雇傭家政人員時間增加,雇主的家務時間減少,休閑活動時間增加.根據國內老年人普遍分擔家務活動的事實,這項研究從側面證實了老年人對同住成員的出行行為存在影響.Lee[7]運用多元回歸分析發現,老年人的出現降低了女家長在家庭中的責任,從而大幅度增加了女性參與自由活動的機會.此研究已經注意到老年人會影響家庭成員的出行模式,但僅從“家庭中老年人個數”的角度分析其對成員出行模式的影響,未對老年人個體實際情況進行考慮.MartinDijst[8]通過構建有序Probit 模型分析發現,與老年人同住的家庭成員相較于其他家庭類型的成員用于工作和休閑活動的時間普遍較長.這項研究證實了老年人會對同住成員的出行模式產生影響,但未從成員間活動交互影響上進行深入剖析.
基于此,本文以時間社會學理論為基礎,運用活動分析法,通過構建結構方程模型探究老年人對家庭日常活動時間結構的影響,進而剖析成員出行模式的生成機制及成員間的交互影響機理.從時間結構要素準確把握家庭成員微觀個體行為響應及演變規律,進而深刻理解此類家庭成員日常活動出行需求,以此為新時期“以人為本”的交通規劃和交通需求預測提供科學參考.
本文數據來源于2011年昆明市居民出行調查,調查內容包括家庭社會經濟屬性及工作日居民一日的活動出行日志.本文根據中國法定退休年齡60 歲作為抽取老年人樣本標準,剔除無效樣本,最終應用217 戶“與子孫同住的老年人家庭的成員整日活動出行有效數據”進行模型構建.樣本家庭老年人的活動出行特征統計結果如下:老年人每天出行1.2次,占家庭所有成員出行次數總和的34%;最主要的出行目的為日常購物和接送兒童,其中,以購物活動為主的出行占全部家務活動出行的60%以上,其次是接送兒童活動,占比約為14%.兩者相加可以看出,老年人承擔了家庭中絕大多數的日常家務活動,故本文重點關注家庭中這一類活動的時間分配機制.
此外,為更清楚地展示老年人對家庭日常活動出行模式的影響,選取在社會經濟屬性、建成環境等方面相似,但家庭結構屬性不同的兩個家庭進行比較.如圖1(a)、(b)分別展示了無老年人的核心家庭和有老年人的聯合家庭某工作日的時空路徑和活動空間模式.從圖1可以發現,兩個家庭中成員的居住地、工作地和學校位置相同,但是家庭結構屬性不同導致他們的時間結構及出行決策行為不同.具體表現為:無老年人家庭中的家務活動主要由男女家長共同承擔,尤其女家長承擔了大部分的家務活動;有老年人的家庭中,老年人承擔了大量的兒童接送、購物等家務活動,男女家長的時間利用模式主要表現為工作和休閑活動.因此,兩類家庭最終在時空路徑和活動模式上呈現出顯著差異.

圖1 基于相同空間尺度下不同家庭類型的活動—出行模式對比圖Fig.1 Comparison of activity-travel patterns of different family types based on same spatial scale
時間社會學理論認為時間是存在于社會情境中用以協調互動的行為參照機制,個體與個體行為間的互動本質上是時間結構的交織與協調.在三元時間社會中,個人的時間結構主要由通勤活動時間、家務活動時間和自由活動時間三類重要的有機組成部分所構筑[5].因社會角色不同,個體間在時間結構上存在差異,正是因為這種時間結構的異質性使個體間在活動上的交互成為可能.事實上,在家庭微觀社會情境中,老年人退休后其時間結構由以生存型為主的通勤活動時間轉變為以生活型為主的家務活動時間,其家務活動分擔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家庭成員非通勤活動的時間利用模式,使得家庭日常活動時間結構發生重構,進而導致成員間在活動模式上存在新的替代、互助等交互行為,最終體現在家庭新日常生活時間結構下成員出行行為上.該理論框架如圖2所示.

圖2 城市有老年人家庭日常活動交互調整過程Fig.2 Interactive adjustment process of daily activities of elderly families in cities
考慮到每個家庭社會經濟屬性和活動需求不同,以及老年人生理健康狀況、年齡及態度偏好等個體差異,本文用活動持續時長和出行時長刻畫家庭成員的出行特征,引用家庭貢獻度指標統一量化老年人對家庭活動的分擔程度,并用個人家務活動比和家庭家務分擔率兩個指標共同量化家庭成員在家務活動上的家庭貢獻程度,具體測度方法參考文獻[9].
本文結合時間社會學和活動分析法的研究假設,認為通勤活動時間在個人時間結構中具有一定的強制性和優先權,此類活動的時間安排會對成員非通勤活動時間有直接的影響.其次,認為老年人的家務活動安排是受個人及家庭屬性特征、成員通勤活動時間等制約下協調的結果.最后,基于家庭微觀社會情境中成員間的活動交互關系構建老年人對家庭成員出行決策影響的概念模型,如圖3所示.
結合所選昆明市217 個有老年人家庭樣本的整日活動出行有效數據,建立結構方程模型,應用SPSS Statistics 24.0對調查所得各項觀測變量進行相關性分析,最終得到觀測變量如表1所示.

圖3 老年人對家庭成員出行決策影響的概念模型Fig.3 Conceptual model of influence of the elderly on family members'travel decisions

表1 觀測變量Table 1 Observation variables list
為探究家庭微觀社會情境下城市有老年人家庭中成員出行模式的生成機制及成員間的交互影響機理,在概念模型的基礎上,引入潛變量和觀測變量構建結構方程模型,如圖4所示.一方面,探究老年人對家庭成員間家務活動時間和自由活動時間分配的影響機制,將非通勤活動模式分為家務活動模式和自由活動模式,構建老年人對家庭成員非通勤活動模式的影響機理模型,即模型1;另一方面,考慮到家庭成員間的交互作用,在模型1的基礎上,構建老年人家庭中的男女家長時間結構交互關系的影響機理模型,即模型2.

圖4 老年人對家庭成員出行決策影響機理的模型關系圖Fig.4 Model diagram of influence mechanism of the elderly on travel decision of family members
本文以模型擬合度和顯著性檢驗為評價指標,完成模型結構選擇及參數標定,選擇非加權最小二乘法(ULS)對模型參數進行估計.反復試驗和修正模型,得到擬合指數均在合理范圍內的兩個模型.兩個模型的擬合度可以通過4 個主要特征指標與理想值進行比較來確定,檢驗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模型擬合優度檢驗Table 2 Model test of goodness of fit
由表2可以看出,兩個模型的各項指標基本處于最佳范圍之內,表明模型擬合度較為理想.模型參數結果如圖5和圖6所示,圖中表示A到B的路徑,A變化1單位直接影響B變化0.1單位;表示從A到C的一條路徑,A變化1單位間接影響C變化0.1×0.1=0.01單位.
由模型1(圖5)可知,老年人在自由活動時間較為富裕且自主性較高的時間結構特征下,與家庭中其他成員的活動交互主要體現為家務活動的分擔,即家庭貢獻度.具體來說,隨著老年人貢獻度的增加,其他成員分配在家務活動上的時間減少(-0.39,-0.49),自由活動時間相應增加(0.03,0.33),成員有更多的時間參與自由活動,模型結果與研究最初核心理論假設相符.

圖5 老年人對家庭成員非通勤活動模式的影響機理模型Fig.5 Mechanism model of influence of the elderly on non-commuting mode of family members
然而,老年人家庭貢獻度對不同時間結構特征成員在活動出行模式上的影響存在顯著差異.女家長在時間結構上呈現出通勤活動時間和自由活動時間短,家務活動時間長的隱性時間貧困特征,且通勤活動時間對家務活動時間和自由活動時間的影響較為均衡(-0.53/-0.49=1.08),使其在家務活動與自由活動上的時間協調性更大,故老年人與女家長在非通勤活動上會進行更多的行為互動.因此,女家長非通勤活動時間受老年人家務貢獻度的影響更為敏感且更加顯著(-0.49>-0.39,0.33>0.03).男性受通勤制約影響較強,家務活動時間較短,自由活動時間長,通勤活動時間對家務時間和自由支配時間影響較不均衡(-0.15/-0.60=0.25).因此,老年人對其活動模式的影響表現為僅在家務活動時間上顯著,在自由活動時間上幾乎沒有影響.
需要注意的是,個人活動出行中大部分屬于家庭群決策結果,成員日常活動時間結構同時受到家庭交互作用的影響,但模型1沒有考慮成員間的交互關系,故模型2(圖6)對此進行深入探討.
由圖6可知:老年人家庭貢獻度增加時,男女家長受家務活動的時間制約降低,自由活動時間增加且時間自主性提高,家庭中的聯合和替代出行也相應減少,成員間在自由活動時間和家務活動時間上的交互關系隨之減弱(-0.31,-0.28)(0.08,-0.01);相較于自由活動,成員間在家務活動上的交互作用更為強烈(-0.31,-0.28),由此可見,家庭成員在時間結構上的交互關系主要表現為家務活動時間上的交互.此外,在老年人家庭貢獻度的作用下,當女家長的通勤活動時間對家務活動時間和自由活動時間影響均衡,且家務活動時間對自由活動時間的制約較大時(-0.16>-0.05),在其時間結構序列中需要優先考慮家務活動時間的分配;與此相反,在男家長的時間結構序列中自由活動時間的分配則享有優先權.

圖6 老年人對家庭成員時間結構交互的影響機理模型Fig.6 Mechanism model of influence of the elderly on time structure interaction of family members
本文基于時間社會學理論,以城市有老年人家庭為研究對象,構建結構方程模型揭示老年人對家庭成員日常活動時間結構的影響,進而剖析成員間的活動交互影響機理.結果表明:當老年人貢獻度增加時,成員受家務活動的時間制約降低,自由活動時間相應增加,家庭中的聯合和替代出行也相應減少,所以成員間在非通勤活動上的交互關系隨之減弱.此外,由于家庭中女家長在時間結構上呈現出“通勤活動時間和自由活動時間短,家務活動時間長”的隱形時間貧困特征,老年人與其在時間結構上的協作較為緊密,故女家長在活動—出行模式上受老年人家庭貢獻度的影響較男家長更為顯著.與此同時,受老年人家庭貢獻的影響,女家長在非通勤活動出行決策時優先考慮家務活動的時間安排,而男家長則優先考慮自由活動的時間分配.研究結論有助于從時間要素準確把握家庭成員微觀個體行為響應及演變規律,以期為新時期“以人為本”的交通規劃和精細化的交通需求管理政策制定提供科學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