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美
西安醫學院醫學語言與文化研究中心,陜西西安 710021
詩歌是最古老的文學形式之一,被譽為“文學中的文學”。相對于傳統的文學功能,詩歌的治療效用在中外是古已有之[1-3]。在現代醫學領域,詩歌療法被視為一種具有整體觀的跨學科治療方法并發揮著不容忽視的作用[4-5]。作為一門多學科的實踐領域,舒緩醫療旨在提升患者及其家屬的生活質量[6],其核心理念是將人視為整體,通過共情緩解身心痛苦。目前,國外已有將詩歌有機融入舒緩醫療的積極嘗試與探索。有研究[7]表明,詩歌療法有助于提升終末期腫瘤患者的生存質量,幫助其更好地應對因疾病引發的身心痛苦。
作為國內較為新興的研究領域,詩歌療法與舒緩醫學相關研究文獻主要集中發表于近10 年。可見隨著我國老齡化加劇,慢性病全人照顧理念的不斷普及,患者的生存和生活質量問題日漸受到關注[8]。國內詩歌療法文獻多聚焦對其發展史及作用原理的介紹[9-10],相關實證研究較為匱乏,且研究對象單一,主要關注學生群體的心理健康問題[11-12];國內舒緩醫學研究主題則相對多元,但鮮有將詩歌療法融于舒緩醫學的相關研究,同時國內學界對國外詩歌療法在舒緩醫學中的發展現狀研究也十分匱乏。
通過梳理現有文獻,并借助Gilmour 等[13]和Davies[14]的研究成果,筆者發現國外舒緩醫療中的詩歌療法研究主要聚焦4 大主題:詩歌療法提升舒緩醫療患者生存質量的研究;詩歌療法改善舒緩醫療患者家屬/喪親家屬心理健康的研究;詩歌療法提升舒緩醫療從業者身心健康的研究;詩歌療法助力培育“以人為本”的舒緩醫療文化的研究。本文將基于以上4 個方面的主題,對國外詩歌療法在舒緩醫學中最新發展與研究趨勢進行文獻綜述,以期為我國詩歌療法在舒緩醫學中的本地化發展提供啟示與借鑒。
Haraldsottir[15]調研了英國一家護理院開展的詩歌閱讀與創意寫作活動,該活動由兩位詩人與舒緩醫學專家協助開展。該研究指出,詩歌讀寫活動為患者提供了新的交流溝通方式,從而促進患者分享患病經歷、增強患者與社會的聯系,提高了生存質量。Santarpia等[16]采用個案研究,對1 例癌癥晚期患者開展基于日本俳句的詩歌療法研究。研究者通過該名患者參加此活動前后展現的疾病話語敘事變異,利用話語分析的手段對收集的語料數據進行處理。量化研究結果顯示,患者在終期訪談中的第一人稱使用頻率由初期訪談的60%下降到44%,這表明患者對待交流的態度更加開放包容;患者在終期訪談中開始使用比喻性語言來形容自身感受,從而增強了自我表達的深度與效果。此外,基于患者訪談的質性分析也顯示詩歌療法有助于該患者更真實全面地表達自我感受、以更好的姿態直面疾病。
Higginson 等[17]的研究報道了詩歌在幫助舒緩醫療患者管理呼吸、緩解呼吸困難方面取得的積極效果。作為醫生和患者雙重身份的研究者,Wilmot[18]反思并研究了自己作為白血病患者接受舒緩醫療的體驗,并對詩歌療法在舒緩醫療中的重要作用和意義給予了充分肯定。Wlodarczyk[19]的研究報道了如何以Mazza[20]的RES 詩歌療法模型幫助臨終患者構建理想且清晰的生命回顧框架。Swinnen 等[21]通過“阿爾海默茲詩歌項目”在癡呆患者的護理過程中開展藝術干預療法,其結果顯示,將詩歌項目“游戲化”賦予了患者生命核心意義,提升了患者的幸福感與生存質量。
詩歌能到達醫學到不了的地方。長期以來,詩歌被醫生用于治療患者及其家人的各類心理疾病[22]。相比患者更為顯性化的身心痛苦,作為照護者/喪親者的患者家屬所承受的掙扎與苦痛卻鮮有人關注。Furman等[23]以自傳體詩歌為質料,探討了自己對父親患癌的情感體驗。該研究稱,詩歌是一種自我療愈的手段。通過閱讀與自己經歷相似情感的詩歌有助于以更平和的心態來面對家庭的變故,逐漸走向自我接納,而詩歌創作則可幫助患者家屬通過隱喻性語言探索死亡意象,從而更好地應對因親人離世而導致的哀痛情緒。Cunningham[24]從為家人患病或離世時創作的詩歌入手,探究了詩歌療法對于喪親、哀親家屬的情感支持作用。
Coulehan 等[25]的研究顯示,詩歌可以幫助醫生通過語言、象征及隱喻的力量來影響患者情緒,醫生同時也可借助詩歌深入了解患者的內心感受,建構患者身份。通過詩歌,醫生能夠提升自身的消極感受力和共情能力,這兩種能力都有助于醫生以更具同理性的姿態投入患者的治療過程。此外,良好的共情力還有助于醫生提升職業獲得感和幸福感。
盡管上述研究涉及詩歌對于舒緩醫療醫護人員的積極影響,但詩歌的干預仍是以患者為基礎的。而Radwany 等[26]的詩歌項目則重點探究了詩歌對于醫護人員身心健康的促進作用。該研究稱,詩歌療法可幫助醫護人員處理之前被壓抑的情感體驗并緬懷曾服務過的患者與家庭,這有利于維護醫護人員作為人的完整性并緩解職業倦怠情緒。O’Neil 等[27]的研究揭示了詩歌對于提升舒緩醫療臨床醫生的團隊合作方面的建設性意義。Schoonover 等[28]則是通過系統綜述的研究回顧證實了詩歌作為一種敘事醫學的干預手段對減輕醫療從業者職業倦怠的積極貢獻。
“以人為本”與“整體觀”是舒緩醫療的兩大核心理念。舒緩醫療發展至當下,最能體現其整體觀的措施就是“四全照護”,即全人、全程、全家、全隊的照護。在此過程中,詩歌可作為情感粘合劑,將患者、家屬、醫生/護士、醫療護理機構與社區緊密連結[29~32]。
Leveen[33]的研究闡述了詩歌中的隱喻對于連結患者、家屬及醫護人員的重要作用。Robinson[34]結合自身社區護士經歷及相關文獻,對詩歌在舒緩醫療中的應用進行了反思性研究。該研究認為,詩歌誦讀有助于醫生、護理人員與患者及其家屬建立更緊密的聯系,倡導將詩歌療法作為其他整體性療法的有機補充,更多地運用于舒緩醫療中。Tamba[35]的研究以案例報告的形式呈現了基于患者經歷、醫生自創的個性化詩歌在舒緩醫療中的探索及應用。研究結果顯示,通過個性化詩歌的創作、分享與反饋,醫患之間形成了雙向互動的療愈通道,這有助于個性化護理的開展與和諧醫療環境的營造。Caroll[36]的研究報告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詩歌與腦癌項目”中詩歌療法的開展情況以及詩歌在舒緩醫療中的運用。該研究指出,詩歌在舒緩醫療中不應僅局限于患者本身,家屬、醫護人員乃至整個社區應通力合作、共同融入疾病與死亡的話語體系之中。
從以上回顧可以看出,作為一種積極的干預手段,詩歌療法可幫助舒緩醫療中涉及的各類人群緩解其負面情緒,如患者的抑郁、孤獨和疏離感;家屬的焦慮情緒;醫生的自我效能感低下、職業與情感倦怠等。此外,醫院或護理機構等可通過詩歌打造獨具特色的人本主義醫療文化,為接受舒緩醫療的患者及其家屬帶去更多安撫[37-38]。需要注意的是,隨著舒緩醫學理念在全球深化,越來越多的社會工作者和志愿者也加入到舒緩醫療服務當中,并開始發揮重要作用[39]。而現有研究對此群體的關注度顯然還不夠,未來可以考慮進一步擴大研究對象的覆蓋面,例如考察該群體如何通過詩歌為患者提供心理疏導和情緒支持、為家屬提供悲傷輔導,建立互助性團體,以詩歌為分享傳播媒介,強化舒緩醫療社會支持系統等[40]。這也將有助于打造更加專業且經驗豐富的社工和志愿者團體,推動更多社會組織、行業協會等積極投身舒緩醫療,為舒緩醫療的社會工作創造良好的發展環境。
總體來說,國外對于舒緩醫學中詩歌療法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現有研究也主要以案例報告或專家經驗為主,而循證依據較為薄弱。質性研究仍為主流,數據來源主要依靠訪談、敘事或觀察;理論方法繁多,包括現象學分析、話語分析、敘事分析、個案研究等。由于詩歌療法側重研究對象的主觀感受與情緒,所以相較于質性研究,量化研究在這一主題的數量明顯較為匱乏。而現有的量化研究也存在一些問題,主要體現在缺乏系統的量化評價體系等。未來的量化研究可以考慮采用生理指標和心理指標,如健康問卷、抑郁量表等手段進一步探索詩歌療法對于舒緩醫療人群的身心影響。
此外,目前研究中涉及詩歌療法的實踐還未形成統一范式,有的僅涉及詩歌誦讀、有的是誦讀加創作,也有僅進行詩歌創作的實踐。為適應團體或個體需求,詩歌選擇的靈活度較大,但對于詩歌甄選的原則未見詳細闡述。現有研究在詩歌創作方面涉及了主題式寫作、自由式寫作、結構式寫作等,寫作的過程還分為干預式寫作與非干預式寫作[41]。盡管種類繁多,卻缺乏系統性和持續性,因此未來可針對舒緩醫學中詩歌療法的實踐模式做進一步研究[42]。
總之,盡管國外研究均呈現積極結果,但考慮到中西文化及醫療環境的差異,我國在推動詩歌療法進舒緩醫療的進程中切不可生搬硬套西方的做法,而應具體結合我國國情、醫療護理機構的實際能力與患者家屬的需求,走出一條具有我國特色的舒緩醫療之路。目前我國的舒緩醫學尚處于早期發展階段,可獲得的支持仍較為稀缺,詩歌療法的便利、經濟、成效高的優點,使其有巨大潛力成為舒緩醫學中的輔助治療手段。將來的研究應注意將質性與量化研究相結合,利用舒緩醫療的相關理論與詩歌療法實踐模型,深入探討有利于舒緩醫療人群的詩歌療法干預范式,為詩歌療法在舒緩醫療領域的本土化發展做出貢獻。
本文介紹了舒緩醫學中詩歌療法研究的發展狀況,并從患者、患者家屬、醫護人員及舒緩醫療文化4 個方面的應用進行了梳理。目前,舒緩醫學中詩歌療法的研究仍處于探索階段,主要以案例報告與專家經驗的質性研究為主,循證依據仍較為薄弱;另外,所覆蓋的研究對象也不夠全面,忽視了社工與志愿者等社會團體發揮的作用;對于舒緩醫學中詩歌療法實踐模式的研究仍較為匱乏。因此,未來研究可在上述領域進一步探索,以彌足目前研究存在的不足之處,為詩歌療法在舒緩醫學中的切實應用提供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