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山巒

兩天前，在一個峽谷里他只是輕輕往旁邊一閃，飛奔的鹿群忽的一陣落下他很遠，剩下他獨自在森林里穿行。這是秋季，他站在高高的山梁上望著遠處的群山，秋色盡染的山林在高遠的天空下異彩紛呈。此時，他有一點淡淡的悲傷，略仰了一下頭向自己要去的方向深深一望，從心底呼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遠遠地看去，他依然高大而雄壯，巨大的鹿角堅挺而優(yōu)美，但他自己清楚，他已經(jīng)很老了，老得不得不離開鹿群。

遠方，那隱在重疊山巒后面的遠山，現(xiàn)在他只能看見半團比天空略深一些如晨霧一般的藍灰色。那是他惟一去過一次就沒有忘卻的地方。他想，那座山林一定像七彩錦衣一樣，一層金黃、一片翠紫、一抹深紅、一擁淺褐……他最喜歡看秋天的大山，它集中了大自然最豐富的色彩。

一道細瀑從高高的巖石上落下來，落進碧透碧透的深潭。潭水映著藍天和樹影，像那座山林的一只大眼睛。水從潭里緩緩流出山谷，山林里就響起空靈圓潤的淙淙之聲，整個山林里的空氣清新、濕潤、芬芳……

那時他剛剛是一群鹿的首領，他帶領鹿群來到這座山林。這里絕美的景色使他們留連了很多天，但還是不得不離開，因為有一群狼也跟了進來。可惡的狼!

在森林里鹿最討厭的敵人就是狼。狼在森林動物中簡直就是一群無賴，殘忍而又極其狡猾，有時候一連幾天跟在鹿群的后面，防不勝防。

從山梁上下來，經(jīng)過了一片密林，山的坡度變得徐緩，樹木漸覺稀落，灌木叢一片連著一片。他突然生出興致來，試著跳過灌木叢。盡管高度有限，但每次四肢落地身子都不很平衡，先著地的前腿產(chǎn)生一種說不清的痛感。

下了山便是一片大大的開闊地，秋季連綿的雨使開闊地上到處是亮汪汪的水，一群不知名的鳥在不高的空中互相追逐。在一片沼澤地帶，他放慢了腳步，他必須認真看準可以落腳的地方，否則稍一疏忽就是滅頂之災。

鹿群被狼盯上了，他們快速飛奔了好幾天，狼始終尾隨其后，幾只體質弱的鹿已被獵去。那是一小群狼，吃一只鹿只用幾分鐘的時間。他帶領鹿群從山林里沖出來，奔向沼澤地，他清楚只有鹿才有在沼澤中不會陷入的神奇本領。他佯裝跌倒，貪婪的狼被鹿肉鹿血刺激得忘乎所以，不顧一切地猛撲過來，但是狼還沒接近他們，身子便一個接一個地陷了進去，盡管拼命掙扎，但水和泥的奇妙組合很快就把狼吞沒了。

作為鹿群的首領，他比別的鹿具有更高的本領和膽識，他帶領鹿群無數(shù)次脫離險境。

然而，現(xiàn)在他老了，早讓另一只雄鹿替代了自己的位置。他甚至已經(jīng)跟不上鹿群正常的奔跑速度，他知道自己離生命的終點不遠了。他表現(xiàn)平靜，但他不想窩在什么地方默默死去，有一種東西牽動他，他還要用最后的力氣去奔跑，死在最后的期冀里，他才會心滿意足。

又走了很遠的路，在一處山凹里他停下來。天色漸漸黑了，他感到很累，找到舒適一點的地方臥下來，整個身子像散了架似的，他自憐地舔著自己的皮毛，習慣地做著睡前的準備。一輪圓月悄然升起，山凹里驟然變得亮亮的，那輪圓月可真大呀，好像剛才就藏在山凹里似的，他不明白這月亮為什么一直沒有變老，總是這么柔柔的亮亮的。

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每到夜晚就緊緊地偎在媽媽的懷里，暖暖地進入夢鄉(xiāng)。那時候他的夢里總出現(xiàn)大片大片五顏六色的云，那云飄起來飛一樣快，他就在后面追呀追個不停，以后那五顏六色的云沒有了，但他常常地想，想那小時候的夢。

離天亮還有一會兒。他醒了，懶懶地抬起頭看那還沒落下去的月亮，現(xiàn)在圓月離山凹遠了很多，比那時更清亮了，然而也顯得孤單單的。這一覺醒來好像離昨天的事好遠，他的意識有些朦朧。

幾聲貓頭鷹的叫聲傳過來，在靜靜的山林里叫聲很響，不一會兒，又有小動物從他身邊跑過去，一抹魚肚白在山尖上蔓延開，夜色輕輕撩開了一角。

他站起來搖搖身上的草末，開始慢悠悠地移動腳步。他想，今天如果沒有什么意外，中午就能到達那座大山了。穿過一條山谷，他憑感覺很快找到一眼清澈的山泉。泉水喝進口里甜絲絲的，他痛快地喝個飽。每次喝這樣的水他總感覺是極大的享受，身體像注進力量一樣，精力很快充沛起來。

天亮了，山林里熱鬧起來，各種好聽的鳥鳴，此起彼伏，空氣也格外清新。他舒暢地呼吸著，大山里的一切都令他留戀。

走過一座漫長的山坡，進入一片雜樹林里，他想休息一下，因為身體的很多部位明顯感到不適；他清楚，緊接著會有一陣疲勞感快速傳遍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那曾經(jīng)走過千山萬嶺堅韌有力的四腳將馬上軟下來，自己甚至會跌倒。

周圍的樹很粗，踏在茂密的草和厚厚的落葉上，很舒服，他就地臥下來，盡量深深地呼吸，這樣會對恢復體力有幫助。糟糕的是喉管好像被堵了什么東西，癢癢的，弄得他不得不大聲咳嗽起來。

好一會兒，這難受的感覺才過去，但林子里突然出奇地靜。他有些奇怪，這時不遠處傳來樹枝被撞斷的聲音，憑他的機敏和經(jīng)驗知道有些不妙，說不定是什么食肉動物發(fā)現(xiàn)了他；如果體力正常，惟一的選擇就是盡快逃走。

他想站起來，身子卻變得很重，四肢軟弱無力。他暗罵了自己一句，咬緊牙關猛地一用力，總算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在他前方不遠處一只大黑熊從樹后閃了出來。這個體型巨大的家伙，一步一步朝這邊逼過來；如果他動，大黑熊一定會一個猛撲。他已經(jīng)看清黑熊胸口上的白毛，看清黑熊眼睛里閃著對獵物的興奮。

他很慌，盡管類似的情況他經(jīng)歷過，但那時他有著用不完的體能，多次輕易脫險。現(xiàn)在，他覺得只有閉上眼睛等待黑熊的利齒咬斷自己的脖子。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沒有外力的作用也很快要終結了，但他還是表現(xiàn)出了本能的恐懼。

然而，他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用力站穩(wěn)了四肢，昂起了頭，在倒下之前他依然要像一個鹿的首領一樣地站著。只一瞬間，他竟使自己神奇地鎮(zhèn)靜下來，緊接著他感到自己的體內一陣陣發(fā)熱，嘴唇有種發(fā)木的感覺。他知道，那是自己完全戰(zhàn)勝恐懼的生理反應，他以從沒有過的從容和平靜的目光和大黑熊對視。

大黑熊一步一步往前走，距他還有六七步的樣子停下了。他看見大黑熊的眼睛里閃出一團溫和的光，大黑熊站在那里好像想了一下什么，然后抖了一下頭把臉扭向一邊。是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嗎?他沒有動，大黑熊一伸爪抓過一把樹枝放在鼻子上嗅了嗅。他明白了大黑熊的意思，友好地搖了搖鹿角，轉身離去。

離開那片林子，他平添了很多力氣，竟然可以輕松地奔跑起來。他不明白大黑熊為什么沒有攻擊他，是憐憫他的老邁，還是被他的從容和鎮(zhèn)靜所折服?

總之，他驚喜地發(fā)現(xiàn)，兇狠的食肉動物也有善的一面。大黑熊的行為使他感動，他很愉快地快速地奔跑著，他驚訝自己的體力恢復得如此的好。現(xiàn)在，他在翻越最后一座山，站在這座山頂上，他要去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在一片樺樹林子里，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人的痕跡，他馬上警覺起來，仔細地看著腳下和周圍的可疑之處。很快，他發(fā)現(xiàn)了幾個獵人下的踩夾和偽裝得非常巧妙的陷阱，他越了過去不再理睬。

在和所有動物的接觸中，他覺得最可怕的是人，人會借用槍殺死任何動物，還可以設機關把動物活活捉住。因此，他和他的同伴寧可和食肉動物近一點，也不愿離人近一點。

快接近山頂了，他慶幸自己的四肢依然有力，山鷹在山頂上盤旋，秋陽依然強烈，爽爽的秋風把山林的氣溫調劑得恰到好處。他繼續(xù)奔跑，他想一直沖到山頂。

一只兔子從他腳下飛竄過去，他機敏地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斜刺里一只瘦狼沖過來。狼大概是在追兔子，看見高大的他怔了一下，但馬上露出兇相，擺出攻擊的架勢。他幾乎是毫不在意地瞟了狼一眼，一掉身向山下跑去，他快速沖向那片樺樹林。

他的速度真的很快，他不再為體力多想，因為他不想耽擱太多的時間。

狼在后面緊緊追趕。

在一個陡坡處，他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氣，奮力騰空一躍——在前足著地的一剎那，他為自己精確的落點在心里一聲驚呼……

狼也騰空躍下來，但狼躍的距離近了一點，他清晰地聽見后面“啪”的一聲響，緊接著是狼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同時伴著一聲慘叫。

他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又慣性地往前沖了幾步，回頭看去，狼被踩夾緊緊夾住，尖厲的夾齒深深咬進狼的肉里，狼痛楚地倒在地上。

他原路奔上山去，他為自己這一躍的膽略和如此精確的把握很滿意。他沒想到自己會做得這么好，快速地解決了戰(zhàn)斗。但他心里似乎有一點小小的遺憾，他覺得應該把狼引進陷阱里而不是踩上夾子，那樣不致讓狼這么慘痛；落進陷阱，狼或許會有逃生的機會。

在太陽正午的時候他到了山頂，那座他心中的圣山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了。一座巍峨無比的大山在明晃晃的秋陽中袒露著它博大的胸懷，呈現(xiàn)著多彩迷人的秋色。

一陣山風吹過來，夾帶著那山林里特有的氣息，他仿佛聞到了樹的芳香。他眼睛里涌出了淚水。

他高昂起頭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呦鳴，鳴叫聲響徹山山嶺嶺。

他站立起來，前腿像弓一樣停在空中。他想像箭一樣射出去。他等不及了，然而，他的后腿一軟，身子一下摔倒了。他翹了一下頭，最后看了一眼藍天、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