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研究

周維浩

（中國石油國際勘探開發有限公司，北京 100034）

一、相關理論基礎

海外能源投資問題是國內重點關注的現實問題，本文主要采用脆弱性理論進行論證分析。

1.脆弱性的概念

脆弱性研究最早出現于20世紀60年代的自然災害研究中[1]。脆弱性又稱弱點或漏洞，是資產或資產組中存在的可能被威脅利用造成損害的薄弱環節，脆弱性一旦被威脅成功利用可能對資產造成損害。漏洞可能存在物理環境、組織、過程、人員、管理、配置、硬件和信息等各個方面。根據近年來國內外不同領域的學者對于脆弱性概念的交流與討論，可將其主要分成四大類，其中前兩類側重于產生的結果，后兩類概念的界定側重于表達主要表現及生產原因，如圖1-1如示。本文認為脆弱性是一個概念的集合，包含了風險、敏感性、適應性和恢復力等一系列相關概念，考慮了內部和外部條件對系統脆弱性的影響，包含了系統與外部環境相互作用的特征[2]。

2.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的概念

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是指中國石油企業在委內瑞拉油氣投資時存在的薄弱點，在受到外部環境和內部影響因素的共同影響時，所產生的不穩定性和影響中國石油企業利益的風險性。該脆弱性的表現形式最終都體現在對中資企業利益的影響。

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中的暴露性體現在委內瑞拉國內及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的變化而引起的風險暴露程度，暴露性越強，面臨的風險越大，脆弱性越強；敏感性體現在各種風險因素對整個油氣投資體系的影響程度、轉化程度及影響時間的長短，敏感性越強，影響程度越大，脆弱性越強；適應性體現在中企在委內瑞拉油氣投資體系的自身修復能力，適應性越強，自身修復能力越強，脆弱性越弱。

二、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表現及影響因素

脆弱性理論是識別評價風險的重要理論工具。本章通過脆弱性理論研究中國石油企業在委內瑞拉油氣投資的風險管理問題。一方面識別評價系統內部條件對油氣投資脆弱性的影響，另一方面，也考慮到與外部環境的相互作用，并從暴露性、敏感性和適應性三方面做出評價，為防范規避相關風險提供理論支撐。

（一）影響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的內部因素

影響中國石油企業在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的內部因素大多來自合資公司內部系統的不穩定性，主要是合資公司管理體系和內部控制體系設計中存在的不合理節點或缺陷，導致合資公司生產經營過程產生影響公司利益的風險。具體風險包括勘探開發和工程管理風險、安全生產管理風險、資產資金稅收等財務管理風險、合同管理風險和法律風險等。

1.基于合資公司經營的資金風險導致的脆弱性

合資公司采用國際會計準則進行核算，記賬本位幣為美元。自美國對委內瑞拉進行金融封鎖和制裁后，境外所有銀行均不再為委內瑞拉境內企業和與委內瑞拉有貿易往來的企業服務，合資公司開立的銀行賬戶全部被凍結，且賬戶余額無法使用，因此資金流動風險的暴露性強；合資公司生產經營所需要的零配件，除PDVSA內部供應商外，大多以美元支付，使得資金流動風險的敏感性較強；而美元作為世界石油貿易的計價和結算貨幣，合資公司在美國金融封鎖背景下，選擇其他貨幣進行計價和結算的難度巨大，導致其資金流動風險適應能力弱。

2.基于合資公司經營的法律風險導致的脆弱性

合資公司面臨的法律風險主要包括委內瑞拉國內法律變化風險、勞工風險和合資公司法律業務風險。PDVSA主導合資公司的日常生產經營，合資公司內部法律部門人員配備齊全且精通委內瑞拉國內法律法規，有較為完善的法律內部控制體系，能夠應對法律變化、勞資關系及合資公司法律業務風險。因此合資公司在委內瑞拉國內的法律風險暴露性和敏感性較弱，適應能力強。綜合分析兩種風險因素，合資公司法律風險暴露性弱，敏感性弱，適應能力強。

3.基于合資公司經營的稅收風險導致的脆弱性

合資公司的稅費由PDVSA統一申報，并以當地貨幣玻利瓦爾繳納。由于PDVSA近年來現金狀況的惡化，合資公司曾經出現欠繳稅費情況，并被處以滯納金和罰款的懲罰。而且隨著委內瑞拉經濟形勢的惡化，政府設法通過增加課稅來增加財政收入。自政府2018年提出對預分紅提前繳稅后，2019年又計劃開征大額財產稅。對于合資公司而言，征稅范圍主要是固定資產和油氣資產，由于油氣資產價值較大，一旦開征，必定影響稅前利潤，但是由于影子稅的存在，會抵消對凈利潤的部分影響，對中方權益的影響不大。綜合以上考慮，合資公司的稅收風險暴露性為中等，敏感性為中等，適應能力較強。

4.基于合資公司經營的其他風險導致的脆弱性

合同風險也是影響脆弱性的因素。近年來，由于PDVSA現金流狀況不理想，拖欠供應商和服務商工程款項較多，在合資公司工程項目進行招標時，應邀參與投標的公司數量達不到制定招標的最低要求，難以形成有效的競爭機制。雖然合資公司招標的標準操作流程，但難以得到執行，使合資公司工程項目產生價格風險，造成實際工程成本偏高。合同風險目前僅對合資公司項目成本帶來一定壓力，對于其他方面影響有限，因此暴露性適中，敏感性較弱；合資公司可以采取直接授標等方式與供應商合作，雖然破壞了市場正常秩序，但是可以保證工程項目的順利進行，適應能力較強。

安全生產風險同樣影響脆弱性。為保證國家利益最大化，合資公司在招標選商時大多引入當地企業，但受制于經濟條件和技術水平，加上人才儲備和設備物資供應上的欠缺，當地企業無法獨立完成大型的EPC工程項目，合資公司不得不將工程分為若干小合同進行招標，這樣不僅加大了工程施工的管理難度，也無法保證工程的連續性和統一的質量標準。綜上分析，安全生產風險將對合資公司生產經營帶來一定壓力，其暴露性適中，敏感性適中；通過加強工程施工管理和環保風險提示可適當減少此風險，適應能力適中。

（二）影響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的外部因素

影響中資石油企業在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的重要因素大多來自合資公司的外部因素，主要包括委內瑞拉國內及國際政治環境、原油運輸風險和委內瑞拉國內社會治安狀況等。

1.基于委內瑞拉國內及國際政治環境導致的脆弱性

2019年期間，委內瑞拉國會主席胡安·瓜伊多發表演講宣稱馬杜羅當選總統無效，并依據憲法自行宣布成為委內瑞拉“臨時總統”，此舉迅速獲得美國及拉丁美洲利馬集團13國的認可，導致委內瑞拉政治局勢發生本質變化。此后，美國先將PDVSA被列入制裁名單，后又將制裁范圍擴大到支持馬杜羅政府的第三國公司，使得包括中國在內的多數石油貿易伙伴均與其暫停了業務往來。雖然合資公司仍在運行，但處于穩產階段的油田生產基本停滯，處于擴建階段的合資公司原油貿易不順，融資貸款中斷。綜合上述分析，合資公司基于國內及國際政治環境惡化風險暴露性強，影響程度大，敏感性強，而各股東層面協調化解風險的能力較弱，適應能力弱。

2.基于國際原油運輸風險導致的脆弱性

為委內瑞拉提供原油運輸的航運公司大多來自歐洲及美洲，受制裁影響，大部分公司均已暫停與委內瑞拉的業務往來，少量繼續提供運輸服務的公司和船舶很快被美國財政部列入黑名單。除此之外，原來為航運提供保險服務的歐洲保險公司也暫停了與委內瑞拉的合作，更加劇了委內瑞拉國際原油運輸的風險。因此，國際原油運輸導致委內瑞拉出口壓力較大，暴露性強；原油出口不暢，不僅影響著委內瑞拉的財政收入，同時影響著合資公司日常生產的穩定性，敏感性較強；雖然仍有被美國制裁的國家從委內瑞拉進口原油，但仍是杯水車薪，適應性較弱。

3.基于委內瑞拉國內社會治安狀況導致的脆弱性

隨著經濟形勢惡化，委內瑞拉國內通貨膨脹嚴重，物資匱乏，偷盜、搶劫和綁架事件頻發，加劇了合資公司油田生產的不穩定性。盡管社會治安的惡化影響了油田生產，但整體生產狀況還處于可控范圍之內，對油田生產的壓力適中，暴露性適中；其影響程度遠不及委內瑞拉國內及國際政治環境給合資公司帶來的不利影響，敏感性較弱；對于油田生產設備偷盜事件的防范，合資公司可以采取增加油田現場安保人員的方式，對于已經被盜的零配件，可以在PDVSA內部各合資公司之間協調周轉使用，對于員工人身安全的防范，盡量要求員工多人結伴而行，減少夜間活動等方式。綜上分析，合資公司具備使用有效的方式方法防范基于社會治安狀況產生的脆弱性，適應能力較強。

綜合內外部影響因素，可以發現影響中國在委內瑞拉油氣投資脆弱性程度較大的是國內及國際政治環境風險、資金風險和國際原油運輸風險，而資金風險和國際原油運輸風險又是基于國內及國際政治經濟環境風險產生的。因此，結合本文的分析結果，加之前人對能源地緣政治博弈的研究，可以發現對一個國家政治局勢的研判是進行投資前必須要考慮的因素，加強改善與資源國的雙邊關系及與第三國之間的多邊關系，是中國企業進行能源投資的重要前提和根本保障。

三、防范海外能源投資脆弱性風險的措施

隨著我國企業海外投資規模呈現逐年增長態勢，投資風險也不斷復雜化和多樣化，因此，需要有針對性地制定對策和方法。

（一）防范內部風險因素的措施

1.建立資金“雙簽”制度，確保資金收付有中方人員參與

在防范資金風險方面，合資公司財務部門應至少有一名中方人員，建立資金“雙簽”制度，所有涉及資金往來的業務必須有中方人員簽字方可支付。此外，為規避美元使用障礙，可在中國境內開立人民幣賬戶，以人民幣支付中資供應商款項，并建議其他外資供應商同樣使用人民幣賬戶，使得整個支付流程在中國境內完成。

2.跟蹤各項稅收法律實施細則，提升風險防范能力

在防范稅收、法律風險方面，合資公司除了按照資源國稅收及其他法律進行日常申報及生產經營外，首先，應提前進行調研與風險評估，充分了解稅收法律體系，識別體系中存在的風險點，注意日常經營中的防范和規避；其次，應充分研究和利用現有與中國簽訂的雙邊或多邊稅收和貿易協定，合法合規享受稅收福利，并依照協定解決稅收爭端；最后，應高度重視全球BEPS行動計劃，關注各資源國及股權控制實體注冊地區的法律頒布和完善情況，深入了解轉移定價、資本弱化等方面的規定，避免遭遇反避稅調查。

3.加大使用中國境內供應商，保障工程和環保質量

得益于中國近年來基礎設施建設的不斷發展，中國企業的工程建設質量和工程服務水平取得突飛猛進的進步，在國際上具有先進的經驗和較高的水平。中方股東應充分利用其在合資公司的地位，招標選商時應著重考慮使用中資企業，利用中資企業的工程建設和服務水平及豐富的跨國合作經驗，一方面可以保證合資公司高標準的工程質量，避免原油泄漏等環保風險；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其中資企業背景優勢，使資金支付選擇人民幣并且全部在中國境內完成劃轉。

（二）防范外部風險因素的措施

1.中國應完善頂層設計，加強對海外油氣投資的管理

首先，我國政府應從能源安全角度出發，統籌考慮我國能源需求現狀和資源國投資環境等因素，統一規劃我國進行海外能源投資的方向與步伐，并配套實施相關稅收法律政策支持，鼓勵帶動我國能源公司“走出去”；其次，應該以當前較弱的國際油價走勢為契機，以能源尤其是油氣開發合作為主線，以基礎設施建設和貿易為輔助，逐步帶動油氣投資上下游一體化、工程建設和工程服務等產業的發展[3]；最后，應加強對海外能源投資國家信息共享的建設，充分結合中國駐資源國大使館和“走出去”企業的現有資源，不斷完善“中國一帶一路網”的查詢與分析功能，為后續走出去的企業做前期評估提供最及時準確的信息資源。

2.加強國際政治交往，建立談判協商與沖突協調解決機制

中國作為能源需求大國，應從國家能源安全角度出發，堅守“一帶一路”倡議的初心，以經貿、能源、基建等合作為基礎，人文交流為支撐，實現各合作領域的互通互聯，促進合作雙方或多方的共同發展。面對投資過程中的矛盾和爭議，我國要通過談判建立協商協調解決機制，平衡各方利益，堅持以調解為原則，總結出一套有效的爭議解決辦法，提高稅收法律、仲裁等方面爭議糾紛解決的效率。

3.完善細化實施層面的應對機制，有針對性地保障海外能源投資

（1）鼓勵支持國內航運企業發展遠洋原油運輸業務

隨著國內消費需求的不斷擴大，原油進口規模也呈現逐年增長態勢，但目前僅有從亞太地區的原油進口采用國內航運企業承運，其他距離較遠的原油進口均由外國企業承運。因此，為保障我國石油進口運輸安全，應當依靠國有航運企業的力量建設一支具備承運國際遠洋石油運輸的油輪船隊，在國家層面給予經濟、技術、人才和政策上的支持，加大國內港口建設，并在國際上開辟新的原油海上運輸航線，改變當前相對薄弱的石油運輸體系。

（2）提高國內金融市場改革質量，加快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一方面，要擴大金融市場對外開放的力度。更大更開放的金融市場意味著更高層次的國際化和市場化，完全競爭的市場和創新機制將為中國金融市場的發展和壯大提供源泉和動力[4]。同時，能為海外能源投資提供金融支持；另一方面，要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的成立為契機，推動人民幣在亞洲基礎設施融資中成為重要貨幣，并逐步推廣至“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經貿往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