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婉璐
(新疆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17)
對“正”與“反”的探析既有在其字詞上的微觀解讀,也有對其范疇意義上的宏觀探究。無一不充分體現了后人在不斷領略其道義中探尋到的智慧。
首先,在《老子》中有關“正”的解釋有三種。一是作“政”,釋為治政之義。如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國”,傅奕本與易玄本均作“以政治國”;第五十八章“其正悶悶”,王弼本作“其政悶悶”。二是作與“奇”對文,釋為中而不偏,純而不雜之名,至清靜無為之境。如第五十七章提出好靜而民正之義,謂清靜無為是治國之良策[1]102。三是與“反”相對,釋為“大正”。如第七十八章“正言若反”,高延弟認為此句結合本章上下文內容便可理解,即“曲則全”“枉則直”“柔弱勝剛強”等都是言相反而理想成的描述,是為“大正”。
其次,在《老子》中有關“反”的解釋有兩種:一是作“復”[2]301,釋謂歸復之義;二是釋為相反之事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或轉化。宇宙間萬事萬物能既彼此對立又依存,其中首要是“反”的作用。而劉笑敢認為“反”既可作“返回,復歸”之義[3]671,又可作“相反,反面”之義,“反”作“相反”解尚能體現《老子》的辯證之思。將二字單獨做出釋義,從中可見《老子》對待“正”與“反”有著與世俗常規不同的價值傾向,除此之外,在其中不乏以相對意義出現的范疇,以說明其獨特的辯證思想。
劉笑敢認為“正反”是一對表示對立的集體范疇,和“正反”一樣表示相對之義的一般性概念有“陰陽”“奇正”“善惡”等,其中“陰陽”可作為較具代表性的對立面概念,但陰陽的概念涉及各家學說,其更側重于物理而非人事且具普遍性。《老子》第二章提及“美”向“丑”和“善”向“不善”是一種轉化的情況,兩對概念既是相對而存在又是共生相依的關系。而劉笑敢未提“有無”這對范疇,因其范圍較大,同時也是作為《老子》中人格理想化的一對超拔概念,是“正反”的價值指向。“陰陽”“善惡”均有特指物理或人事一面,“有無”是一種境界,而“奇正”與“正反”相比上述概念更為一般化,但“奇正”概念所論之廣,而第七十八章中出現的“正若言反”的“反”更適于表達《老子》思想特點的術語。
正反思想不僅可表達《老子》中的辯證特質,且體現了《老子》所追求的人格理想與要達到的價值取向。“正”與“反”的關系無時無刻不體現在其中,二者聯系一方面偏重事物規律,另一方面側重價值追求與行事原則。
《老子》中有多例與正反關系相關的敘述,我們把這些關系總結為三類:正反相若、正反互轉、以反彰正。這些關系都是對宇宙中對立雙方關系的描述,其中表示事物雙方相依相若的就是“正反相若”的關系。
“正反”在《老子》中具有正反相若關系的以第四十一章為例,開篇提到具有不同對道認知的人對待道的不同態度,以形成鮮明對比,為此引用“建言”來表述,本章實質上是對道之形的描述。首句中“明昧”“進退”“夷颣”語皆相偶而義皆相反。第二句中“谷”,在句中釋為高尚之德而反流俗。“大德”“廣德”“建德”,代表了《老子》對于道的價值取向,而“若谷”“若辱”“若偷”“若渝”表示事物反面的性質,用這些性質描述高于普遍的德性,體現了真正的德性具有“正而若反”的特性。第三句中,加“大”字則語義相反,從而闡釋了宏大之事都有其反面的表現,而非直接壯大。最后一句總結了道之存,隱于萬物,并使萬物善始善終,不離其宗。
從本章可以了解到《老子》道之形與道之存,篇章中“若”字與“大”字的運用,使事物的兩面得以微妙銜接。道雖無名,卻可善始善終,《老子》書寫的皆常見之象,但以不同的價值觀念表述時,飽含著更深之義。
正反互轉表述了《老子》中對事物洞察和價值判斷的復合,體現其崇尚自然的價值取向。以第五十八章為例,首句王弼釋“悶悶”與“察察”相對,是對在上者治國狀態之述,“淳淳”與“缺缺”相對,是根據在上者的施策而描述的民之態。第二句中似在談福禍相依,但根據后半句顯然就是在論福禍的轉化。第三句中“奇”與“妖”是反面,與正面的“正”與“善”形成對比,體現了事物正反轉化的關系。第四句喻人應以律己,而不可苛責旁人的道德修養,高明認為這種品德不是指天所賦予圣人的特有美德[1]113。
本章以禍福倚伏、正善奇妖來說明事物正反利弊可互轉的可能性,“正”與“善”會出乎意料地轉向自己的對立面,時而“福”依傍在“禍”之中,時而“禍”藏于“福”之內,人們不知其所因,卻常常發生在身邊,這就不僅是福禍本身的正反關系了。陳鼓應認為,老子拉開了辨別事物正反的視野,在反復交替的對立情狀表象下透視其中的內涵[2]282,從而突破看待問題的局限。
“正反”在《老子》中具有以反彰正關系。以第四十五章為例,此章中一個“若”字恰到好處,“大成”之所以“若缺”,因“大成”這種完滿的形態里存在反面的因素,而呈現出反面的形態。最后一句“清靜為天下正”[3]462是本章旨歸,也是《老子》給予我們的深思之智,真正圓滿的狀態往往包含著反面的姿態。劉笑敢認為,這種包納反面狀態的正面不僅完滿且堅毅,而且可以防止事物突發的變化,維持一種較為穩定的和諧狀態,從而達到“清靜為天下正”。“無”乃道之核心,我們應超脫“正”“反”轉化的價值限定去追求“無”的人格理想與價值境界,“無”與真正的“正”是對正反兩面狀態的摒棄及其超越,以一種全新的視角看待事物的發展。萬物雖有世人所期之價值,以反面之態來鞭策自我,不僅可以防止自己處于自滿的狀態,更可以提高一個人的精神境界與道德修養,從而促進整個社會的文明與和諧。在撰寫《老子》的時代已然懂得了在事物的動態發展中去權衡“正”與“反”的關系,而不是從外部簡單地將事物分為兩部分,真正的正反觀是告誡人們不該一味追求正面優勢的迅速擴大,只有經歷世間百態的人才會認可這是深刻的人生智慧。
我們于簡單的辯證思想中探尋到豐富的內涵與價值,深思《老子》中正反思想所具有的超越價值,越過世俗的價值對立,達到“以正求正”的超拔層次,并給予人們警示。
《老子》中的價值傾向選擇和人們的普通選擇有著明顯的不同,假設將普通選擇稱為“正”,那么《老子》的價值取向則是“反”。劉九勇認為,《老子》的理想人格是“無”之境界,相對的人格概括為“有”,其中,“正”與“反”是“有”之內的兩個對立面,真正所論是“無”與“有”的內部對立兩面關系的消解與超越,從而脫離“有”的認知,達到“無”的境界[4]。實際上,正反思想的原本意義旨在通過“正反”關系這種手段消解“有”,以達到謀求“無”的精神自由狀態。經過對事物與社會的洞察,掌握事物變化的規律,得到超越常態價值判別的體悟,由此實現理想人格。這種價值判斷與理想人格不僅是其旨歸,以無欲、無知、無德為治世提供一種最高標準,同時突出《老子》中道的概念與特性,道性本身是選擇性的批判,以道作為一種模仿對象,構建“執大象,天下往”的理想社會。
《老子》選擇超越常態,并非反對進步與發展,而是反對發展中潛藏的禍患。由于時代變遷與社會發展,在當今快節奏的大環境下,人們對自然的價值選擇往往難以接受,一方面人們隨著自身社會地位的提升與人生角色的轉變,對自然趨向的選擇是迫于無奈之舉;另一方面,自然原則通常被孤立地運用在各自的領域,缺乏集體普遍性的廣泛應用。《老子》所提倡的自然選擇是自然地遵守人類社會中秩序與規律的演變,反對強烈的求勝心與過度的欲望追求。我們生活在這個大環境中,希望順其境而生,前提是自然地遵循原則,并使這原則成為普遍之理,方達和諧之境。這便是《老子》給予后人的警示,過度有為達不到最終目的,只有通過自然無為才能實現整體的和諧。
在《老子》道論的視野下,正反思想是對于人或事物相對性的認識,這之中又蘊含著辯證法的特征,即辯證統一。但《老子》中所闡述的正反思想并不僅僅是讓我們注重利用正與反之間的規律,而是要把握正反所具有的價值,告誡我們事物的對立面是真正需要被超越的對象,切勿追求受局限的目標,也不過度鋪排自然,方可達到“無為而治”的理想境界。當今,我們正需要這種卓越的遠見以及“輔萬物之自然”的恒心和責任感來為社會的良好發展做出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