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選秀所面臨的困境

張偉

時近歲末，又到一年盤點時。在疫情起伏不定之中，新冠病毒并沒退散，世界還未恢復如常，而2021即將悄然過去。說起這一年眾聲喧嘩的音樂節目，不能不提《中國好聲音》，不是因為它最火爆，只因為今年是它被觀眾認識的第十個年頭。

十周年之際的《中國好聲音》，理應大張旗鼓卻又波瀾不驚，甚至收獲了不少網友和評論文章的揶揄與冷嘲。無論如何，一檔節目能夠堅持十年，不管周遭是什么環境、什么年景，也不管是否有版權糾紛、內幕丑聞，甚至克服新冠疫情所造成的重重困難，這已經足夠讓人欽佩。它的前輩們已經不復存在，它的競爭者們也已紛紛倒下，甚至它的后浪們也被拍到了沙灘上，但《中國好聲音》仍然沒有停辦的意思，帶著音樂選秀類的烙印一路向前。從某種程度上說，《中國好聲音》已經成為綜藝傳奇。

2012年的選秀賽道，還沒有現今那么聒噪。《超級女聲》《快樂男聲》掀起的熱潮已經逐漸遠去，其他在音樂選秀類節目中留下過一席之地的《我型我show》《夢想中國》等都已經停辦。那年夏天，與《中國好聲音》唱對臺的，是東方衛視聯合多個國家和地區共同打造的跨地域音樂節目《聲動亞洲》。從影響力上看，《中國好聲音》撼動了“亞洲”，那一年很多選手給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兩位還加入了今年的導師助教陣容，分別是吳莫愁和吉克雋逸。也許是因為引進外國節目的新鮮賽制和成熟經驗，也許是相較《聲動亞洲》沒有那樣高的專業門檻，總之，《中國好聲音》立住了自己的腳跟，并每年一屆地辦了下去，還利用導師陣容的變化組合來不斷營造新鮮感，確保留住人氣、保持關注度。

雖然，湖南衛視引進的韓國音樂類節目《我是歌手》于2013年誕生，并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似乎形成競爭之勢。但從本質上講，這是不同的兩類節目，浙江衛視《中國好聲音》的選秀江湖地位并沒有從根本上被撼動。真正將它打入頹勢的，是偶像養成類節目的興起。在韓國以組合形式出道、經歷過練習生的痛苦鍛煉、其后回國發展的藝人們，帶來了國外成熟偶像培養機制的經驗;騰訊、愛奇藝等移動互聯時代崛起的視頻平臺對綜藝商機的渴求，造就了偶像養成類節目蓬勃發展的土壤。萬事俱備，只欠粉絲，而這片土地上，粉絲從來不是問題。從2017年開始，《明日之子》《偶像練習生》《創造101》等以培養偶像、制造偶像為目的的節目相繼而來，各種不“知名”但很“有名”的男團、女團、練習生紛紛涌現，吸引著低齡粉絲們瘋狂參與。在一片制造偶像的狂潮中，《中國好聲音》逐漸被擠到了邊上。

在此之前，男團、女團以及相關的行業生態在國內已經存在，但始終不太成氣候。直到偶像養成類節目扎堆涌現，偶像開始以成熟產業鏈的姿態呼風喚雨。往往一覺醒來，打開微博，就會發現又有幾個沒聽過的名字登上熱搜，還攜帶著天文數量的粉絲。可惜的是，缺乏成熟的培養—出道—打歌機制，缺乏大量成熟的經紀公司及專業團隊，缺乏打造偶像的恒心與耐力，甚至缺乏見多識廣的粉絲群體，導致國產偶像培養走上了與韓國不同的道路，雖然復制了模式，卻失掉了精髓，更像一場多方合謀的“圈錢”運動。韓國對偶像的要求嚴苛，專注于藝人唱跳水平，即使是團體出道，每位成員都必須有相當程度的個人能力。國產偶像卻流于表面功夫，忽視能力也忽視作品，只看重人氣與流量，后者可以通過參加綜藝、影視作品等途徑輕易獲得，本應刻苦練習繼而達到唱跳全能的正路被拋棄。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偶像的粗糙水平被“飯圈”通過屠榜控評、互撕謾罵、應援打榜所維護，形成惡性循環。偶像們穿上皇帝的新衣，居然真的自我感覺良好。這樣一來，偶像養成類節目看似調動了萬千關注，卻離音樂本身、離舞臺本身越來越遠。《中國好聲音》在此間逐漸變成一個異類的存在，卻也有了獨撐一面的意味。

暴風驟雨般的改變發生在2021年。《青春有你三》所引發的“倒奶視頻”讓輿論一片嘩然，節目停止錄制。“吳亦凡事件”的不斷發酵更讓人目瞪口呆，畢竟吳出事前是偶像中不可撼動的頂流存在。接下來，政府部門出手對“飯圈”亂象進行整治，中央網信辦發出《關于進一步加強“飯圈”亂象治理的通知》，國家廣電總局發布《關于進一步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的通知》，明確表示不得播出偶像養成類節目。如此看來，為時三四年的偶像旋風似乎到了消散的時候，正所謂來得快去得也快。對《中國好聲音》來講，這恐怕算一個最好的消息，競爭對手突然成批退場。走出偶像節目包圍的好聲音，恐怕能夠調整已顯蹣跚的步態，走出新的局面。

今年已滿十歲的《中國好聲音》確實關注度不如以往，導師陣容也沒有往年那樣引人矚目。可對于音樂選秀類節目而言，舞臺的主角本就應是選手而非導師，導師合適與否應以專業度而非人氣作為考量標準，人氣過高的導師甚至反而會減弱學員的受關注度。還有評論文章說，近些年風起云涌的偶像選秀，已經造成竭澤而漁的局面，導致好聲音2020年、2021年的兩屆冠軍都不滿二十五歲，這就是人才庫見底的表征云云。這絕對是危言聳聽，遍翻《中國好聲音》的歷史，不滿二十五歲的冠軍學員大有人在，第一屆的冠軍梁博當年才二十一歲。筆者認為，最近兩年的好聲音恰恰選出了十年來最強的兩位冠軍：單依純和伍珂玥，這確實很吊詭，但也正是“人才庫”深不見底的體現。中國人口眾多、幅員遼闊，大量的音樂人才還遠沒有被挖掘。在伍珂玥奪冠當晚，筆者曾在朋友圈感慨道：“伍珂玥奪冠，好聲音總算在十周年之際扳回了一些尊嚴，甚至還擁有了回春的可能。”

不可否認，《中國好聲音》近年來確實疲態盡顯，甚至淡出主流視線，微博上引不起大聲量的熱門話題，更有網友表示，今年是史上最差的一屆。由于疫情防控原因，本屆總決賽在杭州演播廳舉辦且直播狀況頻出，觀之更顯蕭條。那么，好聲音的問題出在何處？除去前文所述的大環境因素以及累積的審美疲勞外，節目賽制和學員后續發展機制也有不少問題。

《中國好聲音》賽制幾經變化，目前的淘汰賽是讓導師選擇對戰隊伍，然后由學員抽簽決定對手、PK定去留，這就帶有極大的隨機性，再加上幾十位評委的舉牌、投票也讓人匪夷所思，經常出現整行滿票或整行零票的情形，行與行之間有時也有巨大的意見分歧，難以服眾。這也導致在網友眼中，歷屆《中國好聲音》總決賽選手往往不是唱功最棒的那幾位，太多極具實力的好聲音在半途被淘汰出局。更讓人遺憾的是，走到最后的學員并不都有好的發展，在十周年的過往學員表演環節，猛然發現太多優秀學員甚至冠軍學員早已被大眾所遺忘，他們不再活躍，沒有作品，甚至很多年都得不到露臉的機會。

無論是選實力派還是偶像派，選秀節目都只是打造歌手的第一站，比賽后選手們如何簽約、如何發片、如何前行也是不可或缺甚至更為重要的環節。不能讓勝利者持續發光的節目，不能算一檔成功的選秀節目。而這也恰恰是國內選秀的痛點所在。早在《超級女聲》時期，就不斷爆出選手解約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中國好聲音》也依然沒有像港臺同類節目那樣，打造出對獲勝選手的后續發展計劃。當一位位參加過好聲音的歌手去其他節目“回爐再造”并最終獲得關注與認可，尷尬感是顯而易見的。

此外，過度強調原創也是本屆《中國好聲音》的敗筆。顧名思義，“好聲音”不是“好歌曲”，本不以原創音樂水平為評判標準，而是靠選手唱功與歌曲傳唱度取勝，如果過分強調創作水平而寬容唱功問題，那無疑是本末倒置;主打粗糙稚嫩的原創歌曲而讓傳唱度大打折扣，則又是得不償失。走過十年的《中國好聲音》不需要另辟蹊徑而誤入歧途，應該回歸好聲音本身，以聲音判定高下，以聲音打開市場。

已屆十歲的《中國好聲音》，今后道路是否平坦還不確定。原本不清不濁的池水被偶像節目攪渾后，很可能恢復不到原先狀態，水質如有問題，又有哪一條魚能夠幸免。而整個社會的氛圍也已經不是十年前節目創立之初的“娛樂至上”，十年間滄海桑田，而接下去的十年，娛樂很可能會被進一步擠出社會輿論的C位。不管怎樣，“超女”般的全民狂潮無疑再難復現，偶像養成的虛火高燒必然離席退場，剩下的《中國好聲音》將如何扛起選秀的大旗，利用選秀的動能，在喧鬧擾攘的綜藝戰場、甚至在快速變換的時代輿論場上占有一席之地，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