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為何不讓《新華字典》參加評獎

金欣欣

《新華字典》是一部在中國的文化教育等方面有著突出貢獻的現代漢語小字典，由葉圣陶先生主持編纂、魏建功教授主編，1953年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第一版，1957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了新一版。

《新華字典》曾經獲得很多獎項，比如1999年榮獲第四屆國家圖書獎榮譽獎、2013年榮獲第三屆中國出版政府獎圖書獎提名獎等。《新華字典》獲得的這些獎項，都是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不同版次獲得的。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新華字典》版次為什么沒有獲獎呢？主要原因是，在改革開放以前，中國沒有舉辦過全國性圖書評獎活動，當時最早的三個全國性圖書獎是首屆全國優秀科技圖書獎（1982）、首屆中國圖書獎（1987）和首屆全國圖書“金鑰匙獎”（1987）。至于國家圖書獎、“五個一工程”圖書獎等，均是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才開始頒發的，這也是《新華字典》在出版四十多年后才獲獎的原因。

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新華字典》曾有可能入選中國科學院設立的“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獲獎名單，但是葉圣陶先生卻堅持不讓《新華字典》參加評獎。

在1955年8月31日，國務院頒布《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暫行條例》。這個條例第二條規定：“凡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科學研究工作或科學著作，在學術上有重大成就或對國民經濟、文化發展上具有重大意義的，不論屬于個人或集體的，均可按照本條例的規定授予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第五條規定：“中國科學院各學部、各研究所、國內各科學研究機關、高等學校以及國務院各部、各委員會、各直屬機構，均可按照本條例的規定，對全國已完成的重要科學研究工作和科學著作負責推薦。科學工作者個人亦可按工作系統向上述機構請求推薦。”由此可見，這個獎雖然是中國科學院設立的，但卻是面向全國的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研究者的，是一個國家級獎項;評選范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的學術成果。

這個獎項按照條例規定，評選共分為四級程序：第一級，各有關部門和機構（也允許作者向相關部門、機構自薦）按照不同學科，向中國科學院的四個學部（數學物理學化學部、生物學地學部、技術科學部、哲學社會科學部）申報。第二級，學部組織評選、定級。第三級，由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委員會審核。第四級，由中國科學院院務委員會討論通過后授獎。所以，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隸屬哲學社會科學部，1977年5月以后改稱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負責推薦1949年以來我國大陸地區已出版的語言學方面的學術成果。

1955年12月，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學術委員會討論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的語言學類著作推薦名單時，初步選取了近十種著作，《新華字典》入圍推薦名單。同時入圍的還有黎錦熙先生的語法學著作、王力先生的《廣東人怎樣學習普通話》、呂叔湘先生與朱德熙先生的《語法修辭講話》、張相先生的《詩詞曲語辭匯釋》等。葉圣陶先生作為語言研究所學術委員會委員，在這次評選會上，卻推辭了《新華字典》入圍推薦名單的機會。

葉先生1955年12月26日的日記有這樣的記載：“今日討論者，推薦語言學方面之著作于科學院獎金評議會，以備評選。明年科學院將獎勵各種科學方面之著作二三十種，以鼓勵學術研究之空氣。已提出之語言方面著作有八九種，我社之《新華字典》在內。余主不要提出，因此作造意雖好，而實績不足以副之，質量實不甚高，如為提出，適見學術委員會眼光之低淺，于是決定刪去。”

《新華字典》雖然是在評獎程序的第一級的時候（申報階段）退出，實際上是由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的權威們推薦入選，可以看出學術界對這部字典是充分肯定的。

《新華字典》第一版作為中國現代辭書史上的第一部用白話注釋、舉例的原創性辭書，其缺點以及不足之處必然不會少，這一點毋庸諱言。但是，它取得的成就卻是很大的，具有歷史性的意義。著名語言學家和辭書學家、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前副主任曹先擢教授的《魏建功先生對〈新華字典〉的歷史性貢獻》一文指出：《新華字典》“‘新’的地方很多，例如用現代語言學的觀點來處理字、詞的收錄、編排、收常用字，釋義簡明而準確，注意詞義的引申關系”，“主要依據白話文語料來收字、分析詞義”等。曹先生進一步指出，只有把《新華字典》“放在我國現代辭書發展的進程中來考察”，才可以清楚知道《新華字典》及主編魏建功先生“對我國辭書事業、對我國文教事業的彪炳千秋的歷史性貢獻”。

眾所周知，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葉圣陶先生作為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第一任社長、總編輯，他對人教社出版的圖書付出了很多的心血。當時人教社版的很多圖書，他都親自改寫甚至親自撰寫。但是相對于中小學教材來說，葉先生對《新華字典》付出的心血就更多了。在這方面，一些與人教社版《新華字典》有關的學者、出版工作者曾有回憶文章。比如，《新華字典》第一版的編者之一劉慶隆先生在《葉圣陶先生和〈新華字典〉》一文中回憶，成立新華辭書社、編寫《新華字典》、邀請著名語言學家與辭書學家魏建功教授出任主編，都是葉圣陶先生提出的。葉先生還在百忙中親自與每位編寫者談話。“擬定的體例和試編的稿子，葉先生都仔細看過。有的稿子像作文一樣進行修改，有的地方提出意見供編寫人員參考研究，有時也和大家一起討論”。人民教育出版社專門負責《新華字典》第一版校對工作的方國楣先生在《新中國第一本字典——〈新華字典〉首版印裝記》一文中回憶，葉圣陶先生曾經就這本字典的校對工作特別囑咐：“字典是典范性書籍，不能有絲毫差錯。”在已出版的葉圣陶先生日記中也可以看到，從1950年8月到1953年12月，在《新華字典》編寫過程中，葉先生在領導編寫與修改工作、親自審讀把關、指導出版與宣傳工作等方面，都付出了很多心血。葉先生在1953年8月3日日記中曾經感慨地說：“半日工夫，殊無暇刻。”這也是他當時審讀《新華字典》時的工作狀態的真實寫照。可以說，葉圣陶先生對《新華字典》的感情是很深的，付出的心血也是很多的。

葉圣陶先生推辭《新華字典》的入圍評選機會，其原因固然是因為他眼界太高、要求標準太高，覺得《新華字典》當時的版次還不夠成熟，但是顯然更是有謙虛的成分。《新華字典》雖然令人遺憾地錯過了這次評獎的機會，留給人們的卻是《新華字典》的編者和出版方謙虛、博大的情懷。

后來，由于種種原因，這一次的“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評選，社會科學著作均未參評。中國科學院院務常務會議決定：“為了保證評選工作的質量，并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兩部分的科學研究論著的評獎分開舉行，1956年度只就自然科學部分的科學研究論著進行評獎。”但此后這一獎項未再舉辦評獎活動。當然，這已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