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為我出生入死的狗

王東旭

1

第一次到城里的學校上課時，我穿著一雙黑色條絨布的布鞋，引起了同學們的嘲笑，聲音刺耳。我像一個表演功底極強的演員，在踏進那間明亮的水泥教室之后，就由威風凜凜、蠻橫隨性的農村小子變成了膽小怯懦、小心翼翼的借讀學生。

每天傍晚，我都會站在二樓的窗臺邊眺望操場上的情形。那么多小團體，我連一個都融不進去。孤獨讓我有了點逆來順受以及想要討好旁人的心理，所以當于洋他們幾個人帶來一只小狗讓我幫忙養活的時候，我心里升騰起一種無法言說的喜悅和感恩。

于洋鬼鬼祟祟地把一個紙箱放在我面前說：“回到家再打開，如果你幫忙養活它，我們就帶你一起玩，還分你一罐玻璃珠子。”

回家的路上，我艱難地抵抗著箱子里的誘惑，興奮而緊張。終于，我還是在路旁的樹林里打開了紙箱，里面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狗。

那天我磨蹭到天黑才回到家。我把紙箱放在腳前，低著頭不說話。我知道母親一個人領著三個孩子生活的辛勞，況且我們租住的那間房子狹小擁擠，很難再容下別的生命。

母親問清楚情況后并沒有說什么，她和姐姐把鐵架床下的雜物整理了一番，騰出了一片小地方。我答應母親，白天把小狗放在屋外，晚上再把它連同紙箱一起搬回屋內。

第二天去教室，至少有五個同學圍住了我。他們不敢相信，我的母親竟然允許我在家里養狗，這在他們居住的單元樓是絕不允許的。他們一遍又一遍詢問著小狗的狀況，我不厭其煩地回答著，感覺自己像被優待了一般。因為小狗，我還獲得了跟他們一起玩彈珠的資格。

2

小狗長得很快，三個月后就長成一只能夠發出洪亮叫聲的大狗。它白天瘋跑在小城的各個角落，等到我放學的時候就準時出現在校門口，張望著。看見我后，它會跳起來，把身上的土蹭到我的校服上。

我常常把五角錢的早餐費省下來，買一根火腿腸，一小截一小截地喂它。有時忍不住嘴饞，我也會給自己喂上一截。

五年級的時候，母親跟著同鄉到30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打工，上了初中的姐姐因為借讀費太貴而回到老家讀書。我被托付給大姨，每天去她家吃午飯和晚飯，晚上依舊和小狗住在母親租的房子里。

為了上學不遲到，我給自己定了鬧鐘。鬧鐘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強迫自己把滴著冷水的毛巾蓋到臉上，睡意頓消。時間久了，小狗或許能看懂我的行為，鬧鐘鈴聲響起時它會跳上床，對著我狂叫，然后用舌頭舔我的臉。自那之后，我再也沒有用過冰毛巾，也沒有遲到過。

那年暑假，小城開始大規模拆遷和興建，有人開始靠偷廢鐵生活。當時，小城興起一種叫滑旱冰的游戲，旱冰鞋每雙售價50塊錢左右，為了湊夠50塊錢，那天下午，院子里的小孩來攛掇我跟他們一起到山上偷廢鐵，我想了許久，最終答應下來。

我們兜兜轉轉，翻過一座又一座小山梁，終于到達傳說中的廢鐵站。在我看來，那分明就是一個建筑垃圾場，水泥袋子、鐵絲與鋼筋散落在石頭和黃土之中，像永遠也挑揀不完的樣子。

我肩膀上的袋子越來越重，里面塞滿了廢鐵。我想如果能成功逃出去的話，一定可以攢夠買一雙旱冰鞋的錢。

“跑！”當我到達垃圾堆的坡底時，突然有人吼了一聲。

我背起袋子狂奔，跑到遠處停下來回頭張望時，發現其他人也已經逃脫，只剩下小狗站在半坡上與看垃圾場的老頭對峙。老頭揮動棍子，小狗一邊叫一邊躲閃。

我當時沒有半點擔心，小狗在我心里一直是英勇的形象，它常在黑夜陪我回家，院子里一有動靜它就用叫聲示警。如果碰到更大的狗，它會露出不怎么鋒利的幾顆牙齒，尾巴會變粗，翹起來。我想，面對一個年邁的老人，它會像往常那樣出色地完成任務，然后奔跑著回家，讓我給它獎勵——一根火腿腸或者給它洗一個澡。

等我將背回去的廢鐵連同積攢起來的空瓶賣掉，再拿著錢買下那雙我已經看過多次的綠色旱冰鞋時，已經是晚上8點。我攥著多余的錢，給自己買了一雙襪子，給小狗買了兩根火腿腸，朝家的方向走去。

小狗還沒有回來，一般這時它應該蹲在門口等我。我把門鎖打開，掀起床單，看到它的窩里空空蕩蕩。我終于意識到情況不妙，坐在床上難過起來。

3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我再一次掀開床單察看，小狗還是不在。打開門后，我看到了臥在地上的小狗。

它已經奄奄一息，一只眼珠凸出來，幾乎是掛在眼眶上，滿臉是血。它的后半身已經沒有了活動能力，拖在地上。它無助而痛苦地望著我，嘴里發出貓叫一樣的呻吟。門外有一道清晰的血跡，是它拖著身子劃出來的。

我用剩下的錢買了雙氧水和阿莫西林。沒人告訴我該如何治療受傷的動物，我只記得小時候手指被攪面機攪傷流血，母親就是用紗布蘸著雙氧水為我擦洗傷口的。

為它清洗傷口時，每次觸碰到傷口，它都會齜牙咧嘴地望著我。我知道，它不會真的咬我。擦完之后，我把阿莫西林膠囊拆開，將粉末撒在它的傷口上。

幾天之后，母親背著行李回到家中。看完小狗的傷勢，她說救不活了，然后不顧我的哭號，將小狗放進紙箱里丟棄了。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打開門時又看到了它。當它用一只已經瞎掉的眼睛和另一只因為發炎而不能完全睜開的眼睛看著母親，發出哀叫時，母親忍不住落淚了。母親用鹽水將它的傷口清理干凈。它大概害怕再次被丟棄，即使母親觸碰到它最深的傷口，它也沒有露出牙齒，只是輕聲呻吟著。

過了幾天，它那只失明的眼睛看上去已經不那么血腥，只是眼眶周圍留下了幾道疤痕。它的腿也慢慢恢復，右后腿有些扭曲，但是已經不影響走路。見到我回家時，它會像原來那樣向我跑來，只是一瘸一拐的。

它活下來了。

//摘自真實故事計劃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遠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