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公主

［英］毛姆 陳以

1

最初，暹羅國王生了兩個女兒，叫她們日與夜。然后他又生了兩個女兒，便把之前兩個的名字也一起改了，用季節命名，稱她們為春、夏、秋、冬。斗轉星移，等到第八個女兒降生，他女兒的名字又成了一月、二月、三月，直到最小的那個叫八月，后來又生了一個，自然就是九月了。

九月是他們最后一個女兒。暹羅國王的女兒們因為名字總被改掉，心里積起的怨憤再也無法散去，但九月從小到大只被叫過九月，性情就很溫順，人見人愛。

2

暹羅國王有一年過生日，給了自己每一個女兒一只美麗的綠鸚鵡，都關在一只美麗的金鳥籠里。

公主們都很為自己的鸚鵡驕傲，每天都要花一小時訓練它們說話。

有一天九月公主去跟自己的鸚鵡問早安，發現它躺在金鳥籠的籠底，已經死了。她頓時號啕大哭，這時一只小鳥跳進了她的房間。小鳥開始唱歌，小鳥唱完的時候，公主已經不哭了。

“這首歌真好聽。”她說。

“你愿意讓我取代你的鸚鵡嗎？”小鳥問，“我確實長得沒有那么漂亮，但另一方面，我的聲音可好聽多了。”

九月公主開心地拍起手來，最后她還把小鳥帶到國王、王后跟前，他們很驚訝也很歡喜。

“ 這只鳥比那些鸚鵡唱歌好聽多了。”國王說。

“它們可是能用七種語言唱歌的。”公主們道。那些公主心里面的怨憤是化不開的，聽了這話自然著惱，那些鸚鵡臉上也滿是郁悶。這樣又過去好幾天，那八個公主終于湊到一起商量了一番。她們找到九月，在她周圍坐下，繞成一個圈。

“可憐的九月，”她們說，“你那只漂亮的鸚鵡死了，我們都很難過，我們都有寵物鳥，只有你沒有，真是太糟糕了。所以我們把零花錢湊在一起，會給你買一只可愛的綠黃色的鸚鵡。你介不介意我們問一聲，你的鳥現在在哪兒啊？”她們問。

“他去探望岳父了。”九月公主說。

“你憑什么相信他一定就會回來呢？”其他公主問。

“他每次都回來的。”九月說。

“這么說吧，親愛的，”另外八個公主說道，“不要冒這樣的風險。如果他還會回來，那你真是運氣不錯，把他丟到鳥籠里去。只有這樣你才能放心。”

“但我喜歡讓他在屋子里隨便飛呀。”九月公主說。

“安全第一。”她的那些姐姐說道。她們起身告辭，九月想起來，小鳥好像是走了很久了，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或許會忘記公主，或許會喜歡上別人，那就太糟糕了。

突然九月就在耳朵邊上聽到了鳥鳴，轉頭發現小鳥就落在她肩頭。“我還在發愁你到底怎么了。”九月說。

“我知道你會擔心的，”小鳥說，“實際上我今晚差點就準備不回來了，我岳父開了一個派對，他們都勸我留下，但我覺得你一定會著急。”

九月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跳著，她抬手握住了小鳥，走到鳥籠邊，把他丟了進去，鎖上了門，小鳥是如此的訝異，一時間想不到要說什么。

九月說：“只是今天晚上媽媽的幾只貓會出來活動，我覺得你在里面更安全一些。”

“行吧，下不為例，我就忍一下吧，”小鳥說道，“只要你明天一早放我出去。”

3

天蒙蒙亮的時候，九月被叫醒，聽見小鳥扯開嗓子在喊她。“醒一醒，”他說，“把籠子給我打開，放我出去，露水還沒散的時候，我想要好好飛一飛。”

“你這樣在籠子里待著不是很好嗎？”九月說，“你這個金鳥籠多好看啊。我的侍女會給你送來一日三餐，從早到晚你再也不用擔心任何事，只要唱到盡興就好了。”

“我現在怎么唱呢？”小鳥回答，“我需要看到樹，看到湖，看到稻田里青苗在長高。”

“原來你就想看這些，那我帶你去散步就好了。”九月說。

她拎起鳥籠，出皇宮一路走到那片柳樹環繞的湖水，她還站在稻田邊上，看它一直延伸到視線不可及的地方。

“我每天都會帶你出來，”她說，“我愛你，我只想讓你開心。”

“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小鳥說，“這些稻田，這面湖水，從籠子的欄桿之間看出去是不一樣的。”

于是，公主又把他帶回來，給他吃晚餐，但小鳥什么都不吃。公主有些焦慮了，問幾個姐姐怎么看。

“你自己的心志一定要堅定。”她們說。

“可他要是一直不吃東西，會死的。”她回答。

“那他也太忘恩負義了，”她們說，“他應該知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它好。要是他那么固執，還把自己餓死了，那就是活該，你正好不用再為他煩惱了。”

4

第二天醒過來之后，她驚呼了一聲，因為小鳥側身躺在籠子底，雙眼緊閉，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公主打開鳥籠，伸手進去把小鳥捧出來。她這時因為釋然而抽泣了一下，因為她能感覺到小鳥的那顆心臟還在跳動。“醒過來吧，小鳥，醒過來吧。”她說道。

她真的哭起來，眼淚落在小鳥身上：小鳥睜開眼睛，感覺到周圍已經沒了鳥籠的欄桿。

“我只有自由的時候才能唱歌，要是我不能唱歌，我活不下去。”他說。

公主大哭了一聲，說道：“那就享受你的自由吧，把你關在金鳥籠里，是因為我想把你占為己有。但我從來沒想過這樣你會死。去吧，飛到湖邊的樹木之間，飛過綠色的稻田。我不會阻攔你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快樂生活。”

她推開窗戶，溫柔地把小鳥放在窗臺上。小鳥抖動了一下身子。

“你想來或是想走都隨你興致，小鳥，”公主說，“我再也不會把你放到一個籠子里去了。”

“我會來的，因為我愛你，小公主。”鳥兒說。

然后他展開翅膀，飛上藍天，而小公主頓時淚流滿面，把別人的幸福置于你自己的幸福之上是很難的，小鳥飛出視線之外，她突然覺得非常孤單。

她的姐姐們都知道了怎么回事，嘲笑她，說小鳥肯定不會再回來。但他還是回來了。他還是坐在九月的肩膀上，把她的手掌當餐盤，給她唱動聽的歌。

九月的窗從早到晚都開著，這樣小鳥不管什么時候想回來，都可以直接進她的房間。

//摘自《紳士肖像》，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本刊有刪節，吳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