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扶貧路上的年輕英雄

傅青

吳應譜（1990～2018）和樊貞子（1995～2018）

黃文秀（1989～2019），生前系百色市委宣傳部副科長。2019年6月17日凌晨，黃文秀冒著暴雨開車返回工作崗位，途中遭遇山洪，不幸因公犧牲，年僅30歲。

張小娟（1985～2019），生前系甘肅省舟曲縣扶貧辦副主任。2019年10月7日晚，張小娟在下鄉扶貧工作結束返回縣城途中，因車禍不幸殉職，年僅34歲。

電視劇《山海情》里有一個片段，貧困山區的老鄉問扶貧干部：“你口中的未來，啥時會來？”這個“未來”，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的重要時刻，終于到來。

在這場脫貧戰役中，很多年輕人挽起袖子沖在一線。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他們切實感受到了扶貧工作不同于紙面的重量。

扶貧的年輕人就像魯迅所說，“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他們身上有著強大的責任感和共情能力，他們當中有很多是獨生子女，生活在富裕家庭，但他們甘愿把自己最好的時光獻給扶貧工作，有的甚至獻出了生命。

生命永遠定格在扶貧路上

“2017年10月29日，第一次正式見面。2018年2月8日，第一次牽手；4月4日，第一次出去游玩；6月1日，領證；11月7日，我要嫁給你啦！”

這是從吳應譜的遺物里翻出來的戀愛紀念冊，是妻子樊貞子送給他的結婚禮物，里面寫滿了一個身處甜蜜戀愛的女孩細膩又可愛的心思。紀念冊的末尾，樊貞子憧憬地寫道：“未完待續。”

吳應譜和樊貞子都是扶貧干部，雖然同在一個貧困縣工作，卻沒有多少時間花前月下。他們負責扶貧的區域相隔126公里山路，開車最少三個半小時，途中多是山路。見面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奢侈，他們經常要靠視頻來緩解思念。兩人難得的約會時間基本上也都是在陪彼此加班。陪吳應譜加班時，樊貞子會把他工作的樣子拍下來，貼在紀念冊上，“看著你認真的模樣，越發愛你。”

2018年12月16日，在走訪貧困戶返程的途中，28歲的吳應譜和23歲的樊貞子因車輛落水而犧牲。當救援隊打開變形的后備廂時，里面還裝著準備幫貧困戶賣往縣城的三只土雞。

出事那天，他們結婚僅40天。一周前，樊貞子剛幸福地告訴媽媽，自己懷孕了。連同腹中的胎兒，他們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扶貧路上。

在吳應譜的農村老家，門上仍掛著他們結婚時的紅燈籠，旁邊卻貼上了白色挽聯。他們的婚房是一套簡樸的三室兩廳，這對新婚夫妻在這里共度的時光只有7天。

吳應譜大二就積極入黨，工作后知道要去扶貧，又是縣政府辦第一個報名參加的黨員，去的還是離縣城最遠的深度貧困村。

扶貧之前，父母曾要求他跟領導講“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讓他不要去了。吳應譜卻說：“我不光是吳家的兒子，也是黨的干部啊。”

樊貞子的父親從商多年，家庭條件算得上優渥，但從樊貞子身上卻看不到一丁點養尊處優的樣子，她非常樸實、節儉，上學的時候從不問家里多要零用錢，反而在工作之后，時不時向父親尋求幫助。

工作后，父親給她卡上打了10萬元。她犧牲時，卡上連工資總共只剩3萬多元。平時樊貞子花銷很少，這些錢大部分被她拿去幫助貧困戶了。

出事當天，樊貞子曾給父親打電話，說有朋友要買貧困戶游承自家的雞，她和丈夫開車過去取。“我賣不完的你包銷哈，45元一斤。”父親反問：“不是35元嗎？”樊貞子說：“哎呀，讓游爺爺多賺一點嘛。”這是父女最后的對話。

起初女兒選擇扶貧工作時，父親是不太支持的，女兒還曾開玩笑似的吐槽爸爸不夠朋友。在處理完女兒女婿的喪事后，樊貞子的父親拿出積蓄成立了愛心基金，資助家境困難的孩子完成學業。他特別想當著女兒的面問她一次：爸爸這樣夠朋友了吧？

親友如相問，告知在扶貧

江西省修水縣素有“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莊園”之說，1994年被定為國家級貧困縣，2002年被列為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2011年又被列為省定特困片區縣。吳應譜去的雅洋村，是修水縣的深度貧困村。他剛過去的時候，村支書還曾表示擔心：“雅洋貧困程度深，脫貧難度大，我盼著縣里能派個年紀大一點、經驗豐富的第一書記，沒想到派了個90后。”

一周后，吳應譜就用實際行動讓村支書的看法大為改觀。他深入群眾，扎根一線，騎著電動車走街串戶，村里的狗都跟他混熟了，見了他都不叫喚，而是沖他搖尾巴。

對貧困戶了解有多透，幫扶就能有多準，這是吳應譜常說的話。開始扶貧后，吳應譜經常加班加點忙工作，家里每次給他打電話，他總會說：“好忙，在加班。”

扶貧工作千頭萬緒，不光要有干勁，更需要真誠。與貧困戶打交道，尤其需要注意溝通方式，不能引起幫扶對象的抵觸心理。

吳應譜曾跟一個中年喪妻、家有80多歲老母親、四代人住在一棟危舊土坯房里的農民打過交道。一開始，對方特別不配合工作，吳應譜卻很有耐心，一有空就去跟他聊天，幫他干活。有次下著瓢潑大雨，吳應譜專程跑到對方家里檢查房屋情況，叮囑他們注意安全。

點滴的接觸中，貧困戶的心被慢慢焐熱，開始配合工作，并在2018年脫貧成功。“他不像一個干部，更像我的親戚。他自己家裝修欠了債，還拿工資借我裝修！”在吳應譜的幫助下，這名貧困戶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進了磚瓦房。

吳應譜走后好幾年，被幫扶的群眾還清楚地記得他的電話號碼，總感覺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就會很快出現。吳應譜發過一條朋友圈：大椿故友如相問，告知他們在扶貧，扶貧就是我的詩和遠方。

脫貧摘帽不是終點

脫貧摘帽不是終點，而是新生活、新奮斗的起點。近年來，修水縣提出了扶貧十大工程，涵蓋教育、醫療基礎設施等方面。

危房改造后，當地貧困戶住上了新房子，政府還給當地人接通了山泉水，擰開水龍頭就可以直接用。此外，貧困戶看病有90%的醫療保障，看病費用1萬元的話，自己只需要出1000元。

修水縣山勢雄奇，喬木垂蔭，風景秀麗，曾經出過黃庭堅、陳寅恪這些大家。當地正在積極發展旅游業，希望把自然風景、人文歷史和紅色故事結合起來。

想改變貧困現狀，要有敏銳的市場嗅覺，大膽解放思想，敢于求變求新。修水縣上奉鎮沙洲村駐村第一書記游偉杰生于1991年，在他看來，扶貧是一個需要主動去思考、布局的工作，“就像辦企業一樣，方方面面都需要考量、考慮。”

游偉杰白天挨家挨戶解決實際問題，到了晚上再回到辦公室處理案頭工作，工作忙起來，經常三四個禮拜才回一次家。但他從不覺得辛苦，反而有滿滿的成就感。

“扶貧工作能帶來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效，這種感覺跟其他工作不一樣，是實實在在的。”道路寬敞了，糧食豐收了，人民的心也就熱了，當地老百姓對待扶貧干部就跟看見親人一樣。

談起自己的選擇， 游偉杰說：“從中學到大學，老師們都覺得我會做這一行。”他從小到大一直是班長，到了大學擔任學生會主席。“現在的工作跟我的人生目標是契合的，我一直都覺得要從書本走向現實，渴望做一些實打實的事。”

這些實打實的工作，需要一個又一個扶貧干部充滿干勁地奮斗在田間地埂，走訪各個村子，把貧困戶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翻看樊貞子的朋友圈，她生前發的最后一條內容也跟扶貧有關：“不吃飼料，純土雞，35元/斤，一只四五斤，深山土雞，味道鮮美，可送貨上門。”現在，樊貞子生前最關心的幫扶對象住進了120平方米的新房，屋前開闊平坦，室內干凈整潔。

今年2月25日，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吳應譜和樊貞子被評為“全國脫貧攻堅先進個人”，親人們去北京替他們領取了這一榮譽，回來后把鮮紅的證書放在他們合葬的墓前。

樊貞子的父親噙著淚水，哽咽道：“勝利了，你們看見了嗎？”

//摘自《新周刊》2021年第13期（參考消息：《幕阜山下的回響——獻給吳應譜、樊貞子夫婦》），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