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鐵凝
我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少年時代正值“文化大革命”。因為出身灰色,內心總有某種緊張和自卑。我自幼喜歡寫日記,每天都在日記里檢討自己所犯的錯誤,期盼自己能夠成為一個純粹的人。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我讀到一部被家中大人偷著藏起來的書: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記得扉頁上的題記是這樣兩句話:“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沒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這兩句話震撼了我,讓我偷著把我自己解放了那么一小點又肯定了那么一小點,并生出一種既鬼祟又昂揚的豪情,一種沖動,想要去為這個世界做點什么。
我初次領略到了文學的魅力,這魅力照亮了我精神深處的幽暗之地,同時給了我身心的沉穩和力氣。
另一本是《聊齋志異》。在那個沉默、呆板和壓抑的時代讀《聊齋》,覺得書中的那些狐貍,她們那么活潑、聰慧、率真、勇敢而又嬌憨,那么反常規。
《聊齋》里有一篇名叫《嬰寧》的小說當時我讀過不止一遍。在中國古代小說里,如果哭得最美的是《紅樓夢》里的林黛玉,那笑得最美的就是狐仙嬰寧……正是這樣一些善良的狐貍灑脫而又明亮的性情,她們的悲喜交加的纏綿故事,為我當時狹窄的灰色生活開啟了一個秘密而有趣味,但又不可與人言的空間。
我的文學之夢也就此開始。1975年我高中畢業后,受了要當一個作家的狂想的支配,自愿離開城市,來到華北平原的鄉村,種了四年小麥和棉花。
那時的中國鄉村還沒有保護個人隱私的習慣。作為城市里來的學生,我們經常收到一些家信,那些信件被鄉村郵遞員送至村委會的窗臺上,等待我們路過時取走。常常是,當我們到村委會取信時,我們的家信已經被先期到達的村人拆開并傳看不知多少遍了。而且這拆開和傳看并不避人耳目,它是光明正大的,且帶有一種親熱的、關心的性質。

最初的勞動實在是艱苦的,我一方面豪邁地實踐著,又帶著一點自我憐惜的、做作的心情。所以,當我在日記里寫到在村子里的玉米地過18歲生日時,手上磨出了12個血泡,我有一種炫耀感。
我不僅在日記里炫耀我的血泡,也在莊稼地里向那些村里的女孩子們展覽。其中一個叫素英的捧住我的手,看著那些血泡,她忽然就哭了。她說這活兒本來就不該是你們來干的啊,這本來應該是我們干的活兒啊。她和我非親非故的,她卻哭著,說著一些樸素的話。
我覺得正是這樣的鄉村少女把我的不自然的、不樸素的、炫耀的心撫平了,壓下去了。是她們接納了我,成全了我在鄉村,或者在生活中看待人生和生活的基本態度。
30多年已經過去,那些醇厚的活生生的感同身受卻成為我生活和文學永恒不變的底色,那里有一種對人生深沉的體貼,有一種凜然的情義。
我想,無論生活發生怎樣的變化,無論我們寫的是如何嚴酷的故事,文學最終還是應該有力量去呼喚人類積極的東西。
文學應該是有光亮的,如燈,照亮人性之美。自上世紀70年代初期開始,在閱讀中國和外國文學名著并不能公開的背景下,我以各種可能的方式陸續讀到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普寧、契訶夫、福樓拜、雨果、歌德、莎士比亞、川端康成等人品貌各異的著作,他們用文學的光亮燭照著我的心。而中國唐代詩人李白、李賀的那些詩篇,他們的意境、情懷更是長久地浸潤著我的情感。
當我們固執地指望用文學去點亮人生的幽暗之處時,有時我會想到,也許我們應該首先用謙遜把自己的內心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