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華
老白最近聽到一則傳聞,有個老中醫來鄰鎮衛生所坐診,據說是位專家。老白還聽說,這位專家以后可能會常來他們鎮上坐診。聽了這消息,老白心里不能平靜了。既然是專家,醫術肯定不會差,他決定明天去瞧瞧。
第二天,老白早早來到衛生所。前來看病的人還真不少,已經排到門外。老白擠到診室門前,推門一看,辦公桌前坐著一位外國人,頭頂著一堆“方便面”身著一件白大褂,正在為一個病人看病。
老白以為自己走錯了門,對著那位外國人笑了笑,禮貌地退了出來。找到坐在一旁的醫生:“不是說有個專家來坐診,怎么還沒來嗎?”那醫生似笑非笑地說:“你剛才不是已經見到了嗎?!”
“他?怎么是個外國人?一個外國人能是中醫專家?”老白甚感詫異。他又擠到診室門前,恰巧見一個腹痛的病人,他忙上前攙扶,假扮家屬,混進了診室。
進了診室,老白站在老外身后,細細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認真地觀察著患者的面相,舌苔,一絲不茍地“望、聞、問、切……”一個標準老中醫的樣子。“哼!裝得倒挺像。”老白心里一百個不服氣,他耐著性子繼續看著。
正在這時,診室外一個小男孩哭鬧不止,帶他來看病的是他的外婆。只見老人家一臉的無奈:“這孩子咳嗽有半年多了。前幾天孩子他媽已經找這位專家,還開了一帖藥,藥吃完了,也沒見有好轉的跡象。可他媽媽還堅持讓我來找這位外國中醫,真不知我這兒媳婦怎么想的。”大媽抱著孩子,滿臉委屈,抹著眼角的淚。
這情景瞬間觸動了好些人的心,原本安靜等候在診室門口的病人,一下議論開了。老白聞聲也從診室里走了出來,關切地問:“這孩子多大了?”邊問邊拉過孩子的手,又仔細看了看大媽手中的方子。周圍的人也圍了過來,有的對孩子問寒問暖的。老白突然冒了一句:“你們說,一個外國人能精通我們的中醫嗎?”
這一問不要緊,把大伙心里的疑問都吊了出來。原來大家對這個外國中醫專家都心存疑慮,只是聽了宣傳,才過來看看的。
診室里的那個老外自然聽見了這些議論,他走向大家,雙手比畫著說:“你們說的我可以理解,很多人都這么看我,可是你們要相信我,我不會拿你們的生命開玩笑的……”
老白環顧了一下周邊的人,說:“我可不想當試驗品。”一句話好似提醒了夢中人,等候在診室門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全離開了,護士勸也勸不住。
事隔幾日,老白又來到了鎮上的醫院,還特意花了五十元掛了一個專家號。他來到三樓針灸科,診室里正是那位頭頂“方便面”的老外。看見老白他驚訝地叫了一聲,“啊……你就是前天那個病人嗎?”說著,張開長長的雙臂迎向老白,“你好啊!我們又見面了,你來找我看病,你相信我,我很高興,我可以看好你的病!”
老白笑臉相迎,客氣地說:“我叫老白,我怎么稱呼您?”老外笑道:“我今年38歲,我喜歡黑色,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叫‘老黑。”老白一聽,哈哈大笑:“我老白,你老黑,生來是冤家……”老白笑得前俯后仰,突然“啊喲”一聲,身體突然變得僵硬,“我的腰,我的腰……”
老白用手托著腰,又緊張地說:“我腰疼,老毛病,快給我扎幾針。”片刻又說:“那天我看了你給那個孩子開的方子,就知道你功夫不淺,每一味藥都恰到好處。只是那孩子的外婆求醫心切,只要他們再堅持服幾日藥,定能痊愈了。”
“是痊愈了。昨日孩子他媽抱著孩子又來感謝,可是真的不需要,這是我應該做的。”老黑誠懇地說。
老黑取來銀針,嫻熟地將一根一根針扎進老白的身體,每個穴位扎的都是那么的準。老白開口問道:“你學中醫多久了?”“我來中國學中醫有20年了,我算個老中醫嗎?”老黑打趣地問道。老白瞇著眼睛笑而不答。
15分鐘后老黑細心地拔出了針。取出針的一瞬間,老白確實感覺腰輕松了很多,心里暗暗佩服。
老黑信心滿滿地望著老白,說:“你起來走幾步試試。”老白手扶著腰,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突然他齜牙咧嘴,痛苦不堪地“嗷嗷”叫了起來:“不行,不行……你這扎的什么針?我腰疼怎么反而加重了?就這技術,趕緊回你的老家去吧,不要在這禍害人了!”
老白的態度突然來了一個180度的轉變,讓老黑一時不知所措,“不可能,以我多年的經驗,你的癥狀會明顯好轉,不會加重……”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下,引來很多人圍觀。
老黑極力為自己辯解道:“我已經學中醫很多年了,現在已經拿到博士學位了……”老白也毫不示弱,嗓門又提高了幾個分貝,嚷嚷道:“你們聽說過外國人學中醫的嗎?這位還自稱是老中醫!大家看看,你們長這么大見過這樣的老中醫嗎?”“反正我是不會找外國人看中醫的。”看熱鬧不嫌事大,人堆里有一個人大聲的說道,引得在場的人哄堂大笑,老黑很是尷尬。
吵嚷聲招來了醫院的保安,警告老白不要鬧事。周邊的人都散去了,連同剛才掛了針灸科的病人,都走得無影無蹤,走廊上就只剩老白與老黑。
其實,老白自己就是一名中醫,半輩子給人抓藥治病,十里八鄉也有點小名氣。但老白心知肚明,針灸是他的軟肋。聽說這位老外是鎮里請來的,以后常會來鎮上坐診,各方面醫術都很精湛,尤其是針灸。老白有些擔心,怕自家的生意被別人搶了去。當他看見這位醫師是個老外,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外國人怎么就成為中醫醫師了呢?作為中醫世家的后人,老白對此接受不了。再則,如果生意被這個老外搶了去,自己這“中醫世家”的臉面往哪擱?于是他自導自演了兩出戲,故意去衛生所和醫院鬧事,目的是想把這個老外趕走。
老白還是失算了,鬧了兩次,那老黑并沒有走,反而組織志愿者,下社區為孤寡老人看病。凡他經手的病人,病情都恢復得很快,名氣也不脛而走,找他看病的人越來越多。老白家的一些老顧客,也跑到他那里去了。
沒想到,這位老外開始往老白家跑。有幾次帶著很多禮品來到老白家,老白哪容得下他,每次連門都不讓進。
這天一大早,老白的妻子正準備打開店門,忽見老黑帶著好幾個外國人候在門外。老白的妻子大驚失色,忙跑去告訴老白。老白為之一怔,片刻又鎮定了下來:“怕他作甚?肯定是來報復,砸場子的,哼,也不看看這是哪里?我還怕你不成?”
老白打開店門, 呵斥道:“老黑!你帶這么多人來,是想來砸我場子嗎?”老黑忙解釋道:“白師傅,別誤會,別誤會,我們想拜你為師,我從幾個病人那里得知,你是這鎮上有名的老中醫,醫術了得,特別是治療糖尿病,所以,我是想拜您為師。”老白一聽火更大了:“我就知道你‘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你搶了我的生意,還來賣乖。我告訴你,中醫是我們中國的文化,是我們老祖宗世世代代傳下來的,不可能傳給你這個外國佬,回你的老家去吧。”“你聽我解釋,文化是可以互相學習的……”
兩人正在理論,忽聽一片哭鬧聲,只見幾個人抬著一個婦人來找老白,開口就一頓責備:“我們慕名而來,沒想到你竟是徒有虛名。我兒媳婦的病越來越嚴重了,家里的孩子還等著喂奶,她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怎么辦?”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原來,這位女患者是昨天來就診的。因患者術后,導尿管拔除后不能自行排尿,痛苦不堪。
老白安慰了幾句,趕忙取來銀針,在患者的三陰交處扎了幾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一點反應。患者頭上直冒虛汗,臉色煞白,不見好轉,痛苦的呻吟聲越來越弱,表情越發痛苦。
緊接著另一位家屬又接著開始嚷嚷起來:“什么中醫世家?行醫資格證有嗎?我懷疑你們是家黑店,我要去投訴你們……”
老白的額頭泌出汗珠來,花白銀絲緊貼額頭。行醫大半輩子,從未遇見過這樣的陣勢。心中嘀咕道,按理說,這幾針下去應該見效,為何不見好轉?難道是穴位沒扎準?此時,老黑兩眼直直地盯著老白,看得老白心里直發毛:“完了,這家伙肯定要落井下石……”
果然,老黑的眼光落在了那個患者身上,隨即又環顧了站在患者身邊的家屬,說:“你們先去外面等候,病人需要一個寬敞透氣的環境,請你們配合一下。”
病人家屬全部退到外屋等候,里屋只剩老白與老黑。只見老黑拿過一根銀針,正要扎向那位女患者,老白忙擋住了他,眼神中充滿了質疑。老黑輕輕說道:“沒時間了,救人要緊,相信我。”老白猶豫著,松開了手。
老黑在患者的陰陵泉處補扎了兩針,又在其他穴位上艾灸。不多時那婦女就有了尿意。老黑對著老白會意地一笑,老白總算松了一口氣。
老黑轉身打開門對家屬說道:“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你們的白醫生是最棒的!”話音未落,家屬們齊聲鼓掌,進屋與老白握手,感謝老白救命之恩,稱贊他的醫術高明,剛才心里著急,錯怪了他。此時老白心里只有難受和內疚,他明白剛才老黑是故意讓家屬們退到外屋,為的是保全自己在病人心中的名望。
老黑家里也是一個醫藥世家。他來到中國后,潛心學習中醫,并熱衷于公益。這次來到老白居住的鎮上,偶爾聽說當地也有一家中醫,對中醫治療糖尿病頗有研究,非常感興趣,本想和老白切磋切磋,哪知引起了老白的誤會。
第二天,老白拎著許多禮品去到老黑的住所。老黑不解,問道:“老白老師為何送我禮物?”老白歉意地笑著說:“我們中國有句古話,‘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去我家看我,我自然也應當來看看你。再則,中醫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以和為貴,所以我……”
沒等老白說完,老黑哈哈大笑,張開長長的手臂給了老白一個大大的擁抱:“我們黑白相間豈止是和諧,就像互補的中西醫一樣。白老師,關鍵是,您收不收我這個老外當徒弟?現在不是提倡‘一帶一路嗎,您就帶上我這個徒弟吧!”
老黑的一番話,把老白也逗得樂了,連聲說:“帶!帶!我們一起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