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謎案

徐蕙照

五月的藤澗度假村，是個山青水綠、風(fēng)和日麗的秀美之地，雖然不通高速公路，但因為有些特殊的服務(wù)項目，有著一批固定的回頭客。

湯山槐就是回頭客，他開了家小型廣告公司，雖然長得黝黑矮壯，面貌丑陋，但會做生意，人送外號——湯山鬼，本名倒?jié)u漸被人遺忘了。

湯山槐常帶各類客戶入住藤澗度假村。這天，他帶來的是同鄉(xiāng)會的賈會長。能和同鄉(xiāng)會的會長搭上關(guān)系，要追溯到兩年前的一場飯局。就在那場飯局上，湯山鬼結(jié)識了當(dāng)時新上任的賈會長。賈會長退休前一直在政府部門當(dāng)領(lǐng)導(dǎo)，人脈廣。酒過三巡，聽賈會長說了不少同鄉(xiāng)會精英的事跡，湯山鬼就對賈會長說，要出本書傳揚一下。賈會長興致高漲，當(dāng)場就拍板出書，全部事宜都委托湯山鬼操辦。

很快，通過各個分會推薦匯總，又經(jīng)過會長與副會長們的再三斟酌，最終確定了五十位入選者。湯山鬼邀來城里十多位作家開會策劃，決定每人一篇五千字報告文學(xué)，配上些照片，出套四本的叢書，還當(dāng)即把采訪對象落實到每位作家。

這一切辦得很有官方的樣子，卻沒有官方的銀子，于是賈會長決定費用由入選者分?jǐn)偅寽焦沓鰝€預(yù)算。原以為幾本書也就是二三十萬的事，但湯山鬼預(yù)估一下后說，一個人至少十萬。如果有哪位要指定著名作家執(zhí)筆，費用另算。賈會長覺得價錢太貴，但事已至此，自己又不懂行情，賈會長就讓湯山鬼直接去與采訪對象接洽費用之事。

有了賈會長的令箭，湯山鬼冒著酷暑一家家跑，費用籌措得還算順利。接著作家們分頭采訪了各路精英，又請了資深的編輯，才半年的光景，書稿就集齊了。然后，就沒有了然后。

下午三點多，湯山鬼載著賈會長等一行五人來到預(yù)定的獨棟別墅客房，同行的還有銘鼎公司的董事長初銘，賈會長的女秘書曉庚，以及自己公司的員工石培。

辦妥了入住手續(xù)，湯山鬼就沒了人影，直到吃晚飯時，才出現(xiàn)在餐廳的包廂里，賈會長臉色已經(jīng)不愉快了。湯山鬼籌了五百多萬元在手里，按原來的計劃，一年半前書就該出版了，可現(xiàn)在仍然連個影子都沒見著。臉更黑的是銘鼎公司的董事長初銘，他身價好幾個億，這次出書，他多出了五十萬，要求單獨出一本。本來打算下個月在他七十歲生日宴上，把這本書作為禮物分送親朋好友。

這頓飯吃得很不開心。

賈會長開門見山責(zé)問湯山鬼，湯山鬼只一味地說作家們不給力，文章寫得不精彩，修改也不積極。賈會長說，我側(cè)面打聽過了，是有兩三位企業(yè)家對文章有些不滿，但經(jīng)過編輯修改后，也都基本同意了，為什么要拖一年半呢？

見湯山鬼還在支支吾吾，初銘就說：小湯，不管怎么樣，這套書什么時候面世我管不了，但我這本下個月一定要出！

湯山鬼說，初董，我們是出叢書，不能一個人例外啊。

初銘一聽火了，說，那我退出！你要么馬上給我安排出書，要么把錢還給我，我自己安排。

他霍地站起，一把推開椅子走了。

賈會長也跟著站起來，扔下一句，有什么話明天九點我們開會說！然后重重地甩上門也走了。

湯山鬼急了，頤指氣使地對石培嚷，你怎么這般沒眼色？快關(guān)照廚房新做幾個菜給初董送去，好好照顧他用餐，給他消消氣。又討好地對曉庚說，你們賈會長的，你陪我一起去做趟客房服務(wù)好不好？

曉庚厭惡地扭過頭，不用，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左右，賈會長等四個人都先后到了約定開會的小會議室，獨缺一個湯山鬼。石培忙給他打電話，想不到手機是通的，就是沒人接。

石培一溜小跑回到他們住的別墅，敲響了湯山鬼的房門，沒人應(yīng)聲。他又撥打湯山鬼的手機，門內(nèi)傳出輕微但清晰的手機鈴聲。石培緊張起來，高聲喊，湯總！湯總，你在里面嗎？

最后石培把管理人員叫來，拿備用鑰匙打開了湯山鬼的房間，發(fā)現(xiàn)湯山鬼赤身沉在了浴缸底，已經(jīng)死了。

很快，接到報警的刑偵支隊林隊長帶著一班人馬來到現(xiàn)場。雖然才三十出頭，但他對兇案嗅覺特別敏銳。

這個別墅式的客房陳設(shè)現(xiàn)代、簡潔，一覽無余，臥室除了一張大床和一些桌椅沙發(fā)，就是一個嵌入式大衣柜和一個小吧臺。死者的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還沒打開，脫下的衣物胡亂地堆在床上。林隊上前隨手翻了翻，一部手機從衣物堆里滑了出來。

浴室里，寬大的浴缸放了大半的水，濕漉漉的浴巾一半搭在浴缸里，一半拖在浴缸外，把地面弄濕了一片。個子矮壯的湯山鬼滑落在水底，只留一個頭頂露在水面上。他兩眼茫然地張開著，像一對死魚的眼睛，定定地透過洗澡水，看著一個虛空的地方。浴缸邊沿靠近死者頭部的位置放著一只紅酒杯，杯底還殘存著一點點紅酒，旁邊還放著一部手機。

度假村經(jīng)理怯生生地問，林隊，他是淹死的吧？

如果突發(fā)心臟病導(dǎo)致失去知覺，有可能造成溺亡，林隊說。

度假村經(jīng)理感嘆一聲，唉，人呢，不走運起來洗個澡都會淹死。

林隊警覺地問，不走運，什么不走運？

度假村經(jīng)理掩飾說，沒什么，沒什么，我就隨便一說。

林隊拉開小冰箱上面的抽屜，里面整齊地擺放著水杯、咖啡杯具，還有一只與浴缸邊同款的紅酒杯。林隊把所有這些都小心地取出來放進(jìn)證物袋，交給身邊的小劉。

林隊問，跟死者同來的都有誰？

經(jīng)理回頭一指石培，哦，這個小伙子就是，就是他發(fā)現(xiàn)的。

石培忙把發(fā)現(xiàn)湯山槐尸體的經(jīng)過，和他們五人來度假村的事跟林隊長說了一遍。

其他人呢？林隊問。

石培說，還在會議室吧。

林隊說，你們當(dāng)中有人死了他們都沒過來看看？

石培說，這……這個，我也不知道，剛才好像來過。

刑警們忙著現(xiàn)場勘察，林隊對小劉說，你們在這里查著，我想讓石培帶我去跟他的同伴們聊一聊。

路上，石培告訴林隊，他們公司叫福山廣告公司，雖然什么生意都接，但只是個僅有四五名員工的小公司。來度假村是商量同鄉(xiāng)會出書的事。因為書稿拖了一年半還沒定下來，老板關(guān)照他要把賈會長和初銘董事長這兩個關(guān)鍵人物服務(wù)好。同來的還有一個是賈會長的秘書曉庚，是來專門做會議記錄的。

林隊隨口問，哪個做生意的不想早點把生意了結(jié)掉，你們老板卻想方設(shè)法往后拖？石培支支吾吾地說，這個……我也不清楚。

來到度假村的會議中心，石培推開門往里一看，都在。他給雙方作了介紹。賈會長、初董事長和曉庚小姐都冷冷地看著林隊。

賈會長不快地問，小石，怎么回事啊？

石培說，警察同志要來跟我們聊聊。

初銘反感地說，聊什么？

林隊說，你們對死者印象不佳吧？

大家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賈會長打破沉默說，人都死了，我不想多說什么。

初銘跟著嘆口氣，說，唉，弄到頭來，還得我自己去張羅。

林隊問賈會長，如果人活著，你想對他說什么？

賈會長不接林隊的茬，生硬地問石培，小石，我就問你吧，那書稿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了，你老板總說作家沒寫好，受訪的企業(yè)家都不滿意。是這么回事嗎？

石培斟酌地說，嗯——好像是有兩三篇稿子受訪者不滿意，后來換別的作家重寫了，其他的問題不大，編輯修改后，應(yīng)該沒問題了吧。

賈會長說，小石，你知道什么盡管說吧，我們肯跟湯山鬼……湯山槐出來開會，本來也就是要聽他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我知道得真不是很清楚，我猜……嗯，可能是資金問題吧。

初銘一聽就不樂意了，說，預(yù)算是他自己造的。我后來也請朋友問過出版社，這套書本來是四本，我抽出來單做一本，一共五本。書號、印刷、編輯出版費用加上作者稿費，一百萬都用不了。他每人收了十萬，我五十萬，還資金問題？

石培不作聲。

林隊猜測道：用到別處去了吧？

石培支吾了一會兒說：可能……是輸?shù)袅税伞?/p>

賈會長憤怒了，輸?shù)袅耍浚?/p>

石培說，我也是猜的，昨天下午他關(guān)了手機，可能又去賭了。

賈會長驚訝了，賭，在這里賭？

石培怕被人聽見了似的壓低聲音說，這里天高皇帝遠(yuǎn)，湯老板經(jīng)常來玩。

林隊問，這里有地下賭場？

石培忙說，我也是聽說的，可別說是我講的。

林隊若有所悟道，難怪經(jīng)理說，人倒起霉來洗個澡都會淹死，難道是指他輸錢的事？

曉庚對賈會長說，會長，湯山鬼死了，我們還留在這里干什么？

初銘恍然道，對啊，他死了，開不了口，我們還留在這里干什么！

好，出書的事回去再想辦法。賈會長說著，站起來要走。

林隊阻攔道，我希望在搞清死者死亡真相之前，大家配合我在這里作個調(diào)查。在正式結(jié)論出來之前，各位不要離開度假村。

初銘臉都漲紅了，問，你是說我們被禁止離開了嗎？

并沒有，我是說我希望各位留下配合調(diào)查。難道你們不希望自己很清白地離開這個地方嗎？林隊笑容可掬，話里卻似乎又有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賈會長說，你覺得我們有嫌疑？

初銘故作豪氣地嘀咕了一句，我清白我怕什么？他轉(zhuǎn)臉對石培說，你們老板不是已經(jīng)把三天的房費付掉了嗎？石培點點頭。初銘說，那好，我們頂多再住兩天！

第二天，兩份檢測報告放在了林隊的辦公桌上。一份是解剖報告。根據(jù)死者胃里的殘留物，死者死于前天晚上九點半到十點之間，死因是溺亡。心臟有變異，初步判斷是洗澡時突發(fā)疾病造成。結(jié)合在死者的隨身行李中發(fā)現(xiàn)了治療心臟病的藥物，并查到了死者在醫(yī)院有多年的心臟病史記錄，初步可以判斷死者在洗澡時突發(fā)心臟病造成了溺亡。但林隊更在意第二份指紋檢測報告。指紋報告中，死者房間除了死者的指紋外，余下的就是清潔工的指紋。抽屜里的那些杯具上也都只有清潔工的指紋，只有那個紅酒杯——沒有指紋！

紅酒杯上沒有指紋。林隊吸了一口氣，這更加印證了自己最初的判斷，這絕非意外事件。

驗尸報告上附著尸體的照片，除了左手臂外側(cè)靠近手腕處有一塊淤青，沒有其他外傷。林隊給法醫(yī)打電話，問如果被一雙有力的手墊著浴巾強壓進(jìn)水里淹死，有可能不留痕跡嗎？法醫(yī)說，死者才四十多，僅憑外力制服不可能不留痕跡。除非受到意外驚嚇，造成心臟驟停的情況下有可能。林隊說，拜托你，再仔細(xì)找一下尸體的隱秘部位，有沒有難以察覺的異常之處。法醫(yī)不懷好意地笑了。林隊說，別亂想，快給我查！

林隊帶上手下的小劉，飛快驅(qū)車開往藤澗度假村。

度假村四處鳥語花香，確實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林隊剛把車在停車場停下，就遠(yuǎn)遠(yuǎn)看見賈會長一個人在林蔭道上散步。他叫小劉再去監(jiān)控室查一遍，找找出事別墅的監(jiān)控有無盲點，自己快步朝賈會長走去。

賈會長也看到了他，習(xí)慣性地帶著居高臨下的口吻問，事情查清楚了？

沒有。我想找大家來了解一下情況。

賈會長撇撇嘴角，輕哼一聲，這種人。

林隊問，您最后看到死者是什么時候？

賈會長不加思索地回答，前天晚飯的時候，因為跟他談不到一起，沒吃完我就走了。你可以去問大家，我和初銘董事長一起走的，之后就再沒見過他。聽曉庚說，他提出要和她一起來給我送客房服務(wù)，曉庚沒同意，所以他沒來。

林隊又問，那套書出不出的，對你有影響嗎？

賈會長哈哈一笑，對我？對我能有什么影響？

會不會因為他的說話不算數(shù)，影響你在同鄉(xiāng)會的威望？

賈會長勃然大怒了，你干脆說是我殺的好了！哼，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可沒時間陪你磨牙！說完，拂袖而去。

被賈會長甩了，林隊正在想下一個找誰聊，抬眼一看，前面有個馬場，曉庚七歪八扭地騎在一匹棕紅色的馬上。教練牽著馬韁，石培跟在馬后，三個人一會兒叫一會兒笑的非常熱鬧。

哎——二位興致不錯啊！林隊招呼道。

石培和曉庚看到橫里突然冒出來的林隊，臉上的笑一下都消失了。

林隊對石培笑笑說，能耽誤你們兩分鐘嗎？我找曉庚。

石培略為尷尬地點點頭，走開了。

曉庚怯生生地被教練扶下了馬，問，找我嗎？

對，想聊聊湯山槐的死。

他的死。

林隊不容置疑地說，我相信是他殺。

曉庚吃了一驚，啊！可石先生說，他在湯先生房間清清楚楚看見他是在浴缸里淹死的。

那是兇手想讓人以為他是淹死的。

怎么可能？

我們先不討論死者是怎么死的，以后法醫(yī)會給我們答案。你是賈會長的秘書，你能告訴我賈會長是個什么樣的人嗎？

你懷疑會長？曉庚失聲道，不可能，會長決不會殺人！

林隊輕聲笑了笑，你怎么會這樣理解，我是在為賈會長證明清白呢。

曉庚略為釋然地“哦”了一聲。

林隊問，你怎么當(dāng)上賈會長秘書的？

曉庚斜了林隊一眼，意思是這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她說她家和會長是遠(yuǎn)房親戚，因為爸媽死得早，會長沒孩子，就把她接來，一直供她讀完大學(xué)。她畢業(yè)那年，賈會長正好從政府機關(guān)退休，被同鄉(xiāng)會推選當(dāng)了會長，她也就當(dāng)了會長的秘書。

當(dāng)問到會長與湯山槐的關(guān)系，曉庚一口咬定會長并不討厭湯山槐，因為他們僅有的聯(lián)系就是出書這件事，兩人總共在商討出書的會議上才碰過兩三面而已。

林隊笑了一下，心想，這真是個好秘書，連賈會長自己都不否認(rèn)討厭湯山槐，她倒幫他否認(rèn)得干干凈凈。

但是——曉庚補充說，賈會長生湯先生的氣，那是有點的，因為前天講好下午三點開會，結(jié)果到了時間湯先生卻不知所蹤。可是誰會因為這點事殺人呢？

林隊說：沒錯，沒人會為這點事殺人。那還有沒有別的事，比方說那套說出又總也出不了的書。

同鄉(xiāng)會的工作很多，那套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會長為這套書作了序，但里面并沒有寫會長的文章，你說他會為這事殺人嗎？曉庚告訴林隊，初銘董事長一個人在這套書中單獨占一本，他想趕在自己七十歲之前出版，結(jié)果被湯先生騙去五十萬元，書還不知道在哪里。我覺得他才是最討厭湯先生的人了吧。

林隊問，你覺得他更有殺人動機？

你為什么一定認(rèn)為我們當(dāng)中有人要殺他呢？會不會他賭輸了錢又還不了，有人來追債呢？

林隊說，如果是追債，人家是向他要錢，不是向他要命。

曉庚無奈地聳聳肩。

那你有殺人動機嗎？林隊出其不意地問。

曉庚生氣了，開什么玩笑，你太會異想天開了！說完丟下林隊，沿著小徑快步走了。

又談崩了一個。

林隊一邊往死者和他的同伴們租住的小別墅走，一邊回想著驗尸報告上的結(jié)論和收集到的證據(jù)。死者死于前天晚上九點半到十點之間。死者的一部手機在當(dāng)天晚上九點零八分給一個微信名叫紅菱角的發(fā)過一條微信，另一部手機在晚上九點十分到十二分之間接過一個叫老湯的人的電話，所以這個死亡時間跟他手機的使用狀況相一致。這個度假村樓外有監(jiān)控，樓內(nèi)沒有。監(jiān)控錄像顯示這幢房子除了白天有服務(wù)員進(jìn)出，其余時間沒有別人進(jìn)出，那兇手一定就在死者的四個同行者中。那么，誰是兇手呢？

現(xiàn)在只剩下初銘沒正面交談過了，林隊敲響了他的房門。初銘開門見是林隊，就問，湯山鬼是被人殺掉的嗎？

林隊問，你知道？

初銘鼻子里哼出一聲，如果是自己淹死的，你們打個電話來就是了，怎么還會找回來？

林隊笑了，說，初董事長說得沒錯。

初銘說，說老實話，我真的很討厭這個人，我不怕誰來懷疑我。

林隊直接說，光懷疑是沒有用的，我想做的是證實這一點。

初銘哈哈大笑，證實我殺了湯山槐？

監(jiān)控錄像顯示，那天晚上沒有外人進(jìn)出過這幢樓。

初銘吃了一驚似的問，還真是我們當(dāng)中的人殺了他？

您最后見到活著的死者是什么時候？

就是前天晚上在餐廳里。

他沒來給您客房送晚餐？

初銘氣哼哼地說，是小石送來的。他忙著要去拍賈會長的馬屁，哪顧得上我？

您的客房就在賈會長隔壁，沒聽到他去找賈會長的什么動靜嗎？

初銘想了想，肯定地說，沒有。后來電線跳閘，賈會長倒是開門出來問到底什么情況，當(dāng)時也沒見到湯山鬼的人影，估計又去賭了。

跳閘？林隊警覺起來，什么時候的事？

嗯——晚上九點多吧。

后來怎么解決的？

初銘說，電器箱在走廊防火門外面，小石用手機照著過去把閘合上就來電了。

林隊問，賈會長與死者在出書之外還有其他聯(lián)系嗎？

初銘表情怪異地笑了笑，說，這個我倒是不清楚。不過，同鄉(xiāng)會的事我稍微知道一點，因為我是分會長，偶爾也參加一些同鄉(xiāng)會的會議。明年同鄉(xiāng)會要改選，本來做生意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意要打理，大家覺得賈會長這總會長當(dāng)?shù)靡残U稱職的，準(zhǔn)備選他連任。可就是出書這個事沒弄好，大家就有意見了。

林隊不解，不就是出套書嗎，有這么重要？

初銘說，書其實真沒什么重要，真正牽涉到的人就五十個，相對我們幾十萬的會員，真是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但同鄉(xiāng)會過去賬目都報得明明白白。現(xiàn)在書見不到，錢也報不出個去向。項目是你會長批準(zhǔn)的，這個意見大家當(dāng)然會沖著他去。

您是說這事影響到他的連任是吧？選不上就選不上唄。林隊輕飄飄一句。

初銘不同意，很認(rèn)真地說，你沒當(dāng)過官，體會不了這失權(quán)的痛苦。他兄弟姐妹的公司有他這個會長當(dāng)后臺，在同鄉(xiāng)會里當(dāng)然也能占很多實惠，這其中的奧秘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的。所以一套書沒出成是小事，但出書的錢到底怎么樣了，同鄉(xiāng)會里的議論就多了，這多壞人名聲啊。

林隊問，出書的錢到底哪里去了？

初銘說，石培說都給湯山槐賭掉了。五百萬，根本就不經(jīng)賭啊。當(dāng)然各種打點肯定也是有的，不然憑什么同鄉(xiāng)會支持讓這個沒人樣的東西全權(quán)運作呢？比方這次拉我來所謂開會，我料定他也是想堵堵我的嘴罷了。不知他這費用又是哪里拆東墻補西墻弄來的。

窘迫到這種程度了嗎？

小石說他都三個月沒領(lǐng)到工資了，一領(lǐng)到了工錢他就打算辭職不干了。還有啊，那個湯山槐離過兩次婚，長得山鬼似的一個，據(jù)說在追求賈會長的那個年輕的女秘書。那小秘書賈會長是當(dāng)女兒養(yǎng)的，光憑他不識好歹地瞎追，那賈會長殺了他的心都有。

林隊驚訝，死者在追曉庚姑娘？

這事我也是昨天剛聽小石說的。這一路上就看出來了，小石也喜歡那小秘書。

林隊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心想，那死者應(yīng)該說是帶了四個仇人來了度假村。只是這四個人里頭，有的毫不隱瞞對死者的厭惡，像初銘董事長;有的避重就輕，像賈會長;有的裝著事不關(guān)已，像石培;有的想為自己的恩人開脫，不惜把焦點指向他人，像曉庚。

這時手機響了，林隊一看是法醫(yī)打來的，連忙走出初銘的房間去接聽。

外面響著轟隆的電機聲，一個清潔女工正在走廊地毯上吸塵。

林隊走到門外，喂，你說什么？他急切地問。

我在死者頭皮上發(fā)現(xiàn)一個很小的燒灼痕跡，法醫(yī)說。因為死者頭發(fā)很濃密，我還以為是天生的斑點，就忽略了。

林隊聽到這里，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忙走回別墅。

服務(wù)員仍在走廊頂頭吸塵，林隊大聲招呼，服務(wù)員！服務(wù)員關(guān)掉吸塵器回頭看著他。林隊說，你好！我能跟你一起進(jìn)去打掃嗎？

服務(wù)員不解其意。林隊笑笑說，如果嫌我礙事，我站一邊看看就好。

服務(wù)員吸好了塵，敲了敲走廊頂頭上的那扇房門，沒人應(yīng)聲，就用鑰匙開門進(jìn)去了。林隊想了下房間分布圖，這間應(yīng)該是賈會長的房間，他就緊跟著走了進(jìn)去。

服務(wù)員熟練地清理著房間，尤其是她擺放物件的時候，簡直有些儀式感。

林隊便問，你們放置每一件東西都是格式化的嗎？

服務(wù)員應(yīng)道，是啊，都要放到位。你看，洗過的杯子都要先擦干;咖啡杯的把手都要朝這個方向擺;電吹風(fēng)的電線要這樣繞好收進(jìn)袋子，袋子商標(biāo)這面要朝外擺。

林隊說，會不會有時候客人并沒有用這個電吹風(fēng)，只是動了一下，你還會重新擺過嗎？

當(dāng)然會啊！領(lǐng)班隨時會來抽查，如果不照規(guī)定擺放，要扣錢的。

隔壁那間也是你打掃的嗎？

這幢房子都是我打掃的。

林隊離開賈會長的房間，返回到隔壁死者的房間。

死者被搜查過的客房里到處留著提取指紋的熒光粉，現(xiàn)場一片凌亂。在這樣的房間里，還會有什么遺留的線索嗎？

林隊彎腰看了下臺盆柜下面的擱板，在規(guī)定放電吹風(fēng)的地方，果然放著套著黑絲絨袋子的電吹風(fēng)，只是燙金的LOGO不是朝著外面，而是朝著上面。他套上手套，小心地拿出電吹風(fēng)，果然，電線纏繞的方式和服務(wù)員的不同。他仔細(xì)察看起來，在手把的一個螺絲孔邊上看到了一些不明顯的劃痕。他從口袋里掏出袖珍萬能工具，找出螺絲刀，拆開了電吹風(fēng)——電線的接頭處有明顯的短路焦痕，并且被胡亂地重新纏過。

監(jiān)控室里，保安正在向小劉證明度假村對所有別墅外部監(jiān)控都全方位的無死角，林隊的電話過來了，叫他向局里要死者手機微信上最后@的那個叫紅菱角的名片。

出了死者的房間，林隊轉(zhuǎn)身就敲響了曉庚的房門。曉庚開門見是他，臉上顯出不快。

林隊一邊說，我想跟你談?wù)劊贿吘蛿D進(jìn)了房間。

曉庚說，我們不是已經(jīng)談過了嗎？

林隊認(rèn)真地說，必須再談一次。如果你有耐心談完，這是最后一次。

曉庚出于禮貌去給林隊倒茶的時候，手機一響，進(jìn)來一條微信信息。她點開微信一看，是有人請求加她微信好友，她按滅手機不想理會。

林隊說，紅菱角，是我要求加你好友。

曉庚一驚，臉色都不對了，你叫我什么？

林隊說，原來紅菱角只是個別人對你的昵稱，并不是你的網(wǎng)名。

曉庚氣結(jié)，你！

林隊又按動手機給她發(fā)了條請求信息，這回他多加了一條留言。曉庚一看，憤怒了，你說我是兇手？開什么玩笑！

難道不是嗎？

你有什么證據(jù)？

林隊說，只有死者叫你紅菱角吧，所以你聽到這個名字就有點反應(yīng)過度了。

我討厭別人叫我紅菱角，這有什么問題嗎？

林隊說，叫什么名字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的是事實。

曉庚問，什么事實？

我可以給你描述一下。林隊說，昨天死者從外面回到房間已經(jīng)九點了，他叫你去他房間，可能想準(zhǔn)備一場浪漫的鴛鴦浴。他倒了兩杯紅酒，脫了衣服泡在了浴缸里等你。可以想象，你進(jìn)去后，看到他那副樣子，即使沒有殺他的預(yù)謀，這時也起了殺心吧。于是，你找機會割斷了吹風(fēng)機的電線，一頭接通了電源，一頭插進(jìn)了他的頭皮。雖然立刻就跳閘了，但對他這樣一個有心臟病史又站在浴缸里的人，已經(jīng)足夠讓他的心臟產(chǎn)生異常而導(dǎo)致昏迷。當(dāng)時電路因為觸電保護(hù)跳閘了，現(xiàn)場一片漆黑，你除了擔(dān)心死者突然醒過來，其他什么事也不能做。五六分鐘后電來了，你確信死者已經(jīng)淹死后，把他為你準(zhǔn)備的紅酒杯洗干凈，放回柜子里，以掩蓋你當(dāng)時在場的事實，然后又用什么不稱手的工具把電吹風(fēng)的手柄打開，把割斷的電線再接上，然后把電吹風(fēng)放回原處，裝作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似的回到自己房間。

曉庚憤怒地說，你在編故事嗎？殺人總是要有動機吧，我為什么要殺他？你是警察，你要為你說的話負(fù)責(zé)！

因為死者讓你恩人的名譽遭受了損失，還死乞白賴地追求你，這讓你感到加倍惡心……尤其是，想象一下，他那樣光著身子等你去他的……

曉庚急切地阻止道，別說了！對，他是讓我惡心。如果思想能殺人，我確實會殺了他，但事實并非如此。你不能憑昨天停過幾分鐘電，就說我殺了人。

林隊說，你還洗了紅酒杯。

曉庚反問，上面有我指紋嗎？

問得好，上面沒你指紋。

那你憑什么說我洗過紅酒杯。

林隊說，其實我也可以說，是兇手洗過紅酒杯。

曉庚略帶諷刺地說，但是卻沒指紋。

林隊說，正因為太干凈了，干凈到連指紋都沒有，才證明是兇手洗的。正常人洗杯子，總會在杯子上留下一些指紋不是嗎？

曉庚說，但這個兇手可能是任何人。

林隊肯定地說，其他人都有互相推諉猜測的意圖，只有你，一心想把我引到你們這幾個人之外去。很可惜，昨天晚上，除了你們幾個，這幢房子并沒有其他人進(jìn)出。就是跳閘后，也是石培去合的電閘，并沒有叫維修工。

那你為什么認(rèn)定是我，而不是另外幾個人。

因為跳閘時，只有你和死者沒有出門來看。這時死者已經(jīng)暈倒在浴缸里，而你是沒辦法從死者房里出來。

曉庚辯解說，昨天我很累了，回房間洗了澡很早就上床睡了。

林隊說，因為死者用微信呼了你，而不是別人。

曉庚說，昨天晚上我們分頭回到自己房間后都沒有聯(lián)系。

林隊和顏悅色地說，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死者有兩部手機吧？一部用于工作，里面都是工作上的聯(lián)系人，死者把它帶進(jìn)了浴室。另一部，就有些不可描述了，且說是用于私人生活吧，被放在了床上死者脫下的那堆衣服下面。可以想象他給你發(fā)完微信就把手機隨手扔在床上，然后把脫下的衣服扔在床上時，無意中把手機蓋住了。我想你離開前一定翻看過那部工作手機，因為手機上也沒有指紋，你沒找到他發(fā)你的那條微信，所以你以為死者已經(jīng)把它刪了，所以放心離去……

聽到林隊說湯山鬼是用另一部手機發(fā)的微信，曉庚本來因氣憤而漲紅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但仍辯白說，你說來說去，不是猜測就是沒有指紋，一點真憑實據(jù)也沒有。

林隊說，我再猜測一下，你在倉促中修電吹風(fēng)的時候，沒戴手套，也沒把留在電吹風(fēng)里面的指紋擦去吧？

曉庚怔了一怔，突然慘笑起來，電吹風(fēng)？哈哈哈哈……我以為這一切做得非常隱秘，可你卻……你能告訴我嗎，什么時候認(rèn)定是我？

林隊回答說，你見過連行李箱都沒打開就急著洗澡的人嗎？看到他行李都沒打開就泡在浴缸里，還倒了紅酒，我就想，除非死者是同性戀，不然殺死他的一定是個女人。而讓我遲遲不敢認(rèn)定是你的原因，是因為你是個小個子的姑娘，你沒有能力赤手空拳讓一個力量遠(yuǎn)遠(yuǎn)大于你的男人淹死在浴缸中。

曉庚長長嘆口氣，有些人，就是不應(yīng)該讓他活在這世上。

林隊說，我們老百姓沒有權(quán)力決定別人的生死，如果他是一個罪惡的人，可以訴諸法律……

曉庚眼里泛起了淚光。也許是痛恨，也許是悔恨，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賠上了自己的前途與命運。她低下頭說，行了，大道理都懂。沒有碰到這種人之前，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殺人。

（插圖/章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