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江
中國稅務學會學術委員,副研究員,中國稅務報記者。已出版專著六部,主要從事中國稅制、稅史和稅收文化研究。
本書是一部講述明代財政稅收的通俗讀物。作者以明代十七帝為線索,全景式地展現了明代由稅收財政引發的經濟、政治、社會和生態變遷的全貌。書中勾畫了統治者性格和偏好等復雜因素與賦役間的內在聯系和作用機理,推導出稅收演進和王朝興衰具有密切相關性和高度一致性,揭示了一個以傳統農業生產力為基礎的政權是如何在財政支出的擴張中不斷吞噬自我的。
在封建社會,身份固化的事例比比皆是。我們熟悉的說法是世襲制、鐵帽子,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說的就是皇族和功臣對爵位、官職和特權的排他性延續,用經濟學的術語說叫壟斷,資源壟斷,機會壟斷,用老百姓的話說叫好事兒被有權有勢的人家永遠號下了。
想想似乎合情合理:皇權被你們朱家栽到自留地里,我們這些提著腦袋瓜子出生入死幾十年的元功宿將,不該弄個公侯伯子男啥的平衡平衡脆弱的心靈?用幼兒園小朋友的話說這叫排排坐分果果,用梁山好漢的話說這叫天罡地煞排座次。
只有充分共享造反成果,才能確保沒人二次造反。這個道理,功臣們懂,朱元璋也懂。心有靈犀,他們配合默契。
朱元璋自然深知固化統治集團當下待遇和長久利益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他做得很徹底,處于社會金字塔最底層的民戶、軍戶和匠戶,也被順手拉過來享受世襲制的陽光雨露。
至于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強制性、調戲性世襲事實上切斷了弱勢群體流動和上升的通道,嚴重抑制了社會發展進步的動力和活力,躊躇滿志、心高氣傲的朱皇帝一時半會還看不到。
捧在朱元璋手上的是一張社會分工樹狀圖。民戶的枝杈上長出儒戶、醫戶等,軍戶的枝杈上長出校尉、力士、弓兵、鋪兵等,匠戶的枝杈上長出工匠戶、廚藝戶、裁縫戶等。
樹狀圖精細到毫末。我們以匠戶為例。明初的匠戶有民匠、軍匠之分,也有住坐匠戶(由內府內官監管轄)、輪班匠戶(由工部管轄)之分。輪班匠戶含62行匠人,后細分為188行,洪武二十六年(1393)名額232089名。
朱元璋用這種扒堆分治、橫平豎直、行業傳承的方法把百姓牢牢地固定在土地上,牢牢地固定在社會網格中。
對各級政府和各色官員,朱元璋同樣操碎了心。不管是行政公務、司法裁決,還是倉儲準備、人口統計,甚至街道保潔這些瑣事,皇帝大人都不厭其煩,逐一制定操作規范,每前行一步都是不容偷懶的“分解動作”。
動腦的事兒我干,動手的事兒你們干。看多了元帝國混亂無序、藏奸耍滑的明太祖幻想著帝國每一個階層和每一個成員都各司其職,互不干擾,像無數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一同編織出分工嚴謹、監管嚴密、等級森嚴、秩序井然的盛世大明。
看上去精致、完美、安全、妥帖的社會,實際上是不精致、不完美、不安全、不妥帖的社會。把千變萬化、錯綜復雜、豐富多彩的人類社會裝進預制的模具里,這想法又可愛又可笑。
固化和理想化,時間久了就是僵化。一個僵化的社會,是沒有腦子、不動腦子的社會,缺少生機、活力和創造力的社會。
朱元璋犯了一個農民常犯的錯誤,那就是想當然、瞎指揮、跟著感覺走。他不知道,這走法兒會掉進溝里,而且爬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