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母親住在加拿大亞伯達省紅鹿鎮的一個鄉村農場里,幾年前父親去世后,我花了幾個小時在屋子里尋找遺言。那種感覺像是在懸崖邊奔跑,期待看到美麗風景,但又心懷恐懼。我拼命想要找到他偷偷留下的、能給我啟迪人生的紙條,但我越來越擔心,因為如果父親給我留了紙條,無論上面寫了什么,都會讓我更難受。
心中的糾結一直持續了幾天,我翻看了父親的牛仔服口袋、睡褲口袋和剃須工具盒,翻看了他的衣櫥收納抽屜,還翻開了他的護照,居然真的讓我找到了一個帶字的東西,不過只是一個求救牌,上面的一張紙上寫著他遇到的困難。他這樣做是為了防止不測,盡管他不想讓家人因此擔心。
父親沒有留下遺言,沒有表白,沒有遺憾,甚至連一句讀書感想都沒有。我沒辦法從他留下的文字里看到他經歷的一切,農場內外都找不到他特意留下的線索,一切等待我們自行發現。
我們只看到了擺在幾排置物架上的治療鼻炎的口服藥和吸霧劑,以及花了不少錢買來的空氣凈化器。除此之外,還有凈鼻器、放在鐵罐里的膏藥和放在“好市多”超市收納盒里的幾瓶維生素。
父親有在很長一段時間呼吸困難,甚至從屋子到谷倉這么幾步路,他都走不動。這是因為他的心臟瓣膜發育異常造成的,他小時候就是如此,他的心臟瓣膜如同一個舊輪胎,你想往里充氣,可它總是漏氣。父親71歲那年,心臟幾乎報廢,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佯裝不知。
屋子后面擺滿了父親的寶貝,一個在拖拉機上用的報時鐘,他用了一輩子的馬鞍、馬掌、電鉆、皮靴,還有放在閣樓上的守門員溜冰鞋,上面沾著鳥糞。有些東西上沾著幾根父親的白頭發,有些東西在風吹日曬中褪了色。
在一個集裝箱的一大堆金屬物件旁邊,我發現了一件父親冬天時穿的大衣。父親的大衣是典型的加拿大樣式,有著紅黑相間的格子,我們稱其為伐木工大衣。夾雜著羊毛的大衣面料厚實暖和,出自加拿大一個偏僻地方,因為它穿在身上又沉又硬,缺少鵝絨衣服的蓬松感,所以父親很久沒穿了,一直將它放在那個集裝箱里。
這件紅黑相間的大衣是父親無聲的衛士,為父親抵御了十二月的嚴寒,抵御了四月里意料不到的大雪。我從衣架上把它拿下來,放在了我拽進集裝箱的一個雪橇上,然后拖著它回到了屋子。
過了幾天,我把父親的這件大衣帶回了我在美國巴爾的摩的家,那里的氣溫幾乎不會低于零攝氏度。這件大衣穿在我身上很顯大,因為父親的肩膀比我的寬,在農場里干活多年,他的肩膀變得又寬又厚。大衣兩邊各有一個大口袋,剛好齊腰高。我出門遛狗時穿上這件大衣,把手機放在其中一個口袋里,每次拿出手機時,上面都會沾著一些碎草葉。手機上有靜電,草葉沾在手機屏幕上,沾在保護套上。
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擦掉了上面的塵土,這是下意識做出的不自覺動作。但我從不介意這些金黃的草葉會鉆進耳機,鉆進手機話筒,我希望保存它們的時間盡可能長久一些。
每一次我從大衣口袋中拿出手機,都會將上面的草葉撫回口袋。手機是昂貴的東西,需要清潔和保護,但是沾在手機上的草葉更神圣,這些草葉是父親為了家人一生勞作的見證,是父親留給我的無聲話語。
(丁秋文薦自《知識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