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麗,喬晞
1山西醫科大學,太原030001;2山西醫科大學第二臨床醫院
急性腎損傷(AKI)是由多種病因引起的腎功能快速下降而出現的復雜臨床綜合征,其發病率逐年上升,病死率居高不下,是腎臟病中的急危重癥。既往觀點認為,AKI后腎功能恢復的患者遠期預后良好。但近年研究證明,AKI是引起慢性腎臟病(CKD)的重要原因,AKI增加了CKD的風險[1]。目前AKI向CKD轉變的機制尚未闡明,因此缺乏有效的干預手段。研究認為,炎癥在AKI向CKD轉變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AKI發生后會持續觸發炎性反應,通過激活炎癥信號通路[2],導致腎臟纖維化。因此,研究AKI后炎癥發生機制對早期發現、早期治療AKI及抑制AKI向CKD 的進展有重要意義。現就炎癥在AKI向CKD轉變中的作用及機制研究進展綜述如下。
AKI是一種炎性疾病。最近的臨床和實驗研究表明,AKI引起慢性炎癥和腎臟纖維化[3]。AKI后腎臟存在持續慢性炎癥反應,即使腎功能部分或完全恢復,炎癥因子均有一定程度升高。Basile等[4]對大鼠單側腎臟缺血再灌注損傷(IRI)模型的研究發現,AKI后持續炎癥反應與患側腎臟密切相關,摘除患側腎臟后,炎癥反應明顯減弱,并且CKD的發病率也隨之下降。Zager等[5]研究發現,小鼠單側IRI 3周后腎組織中促炎細胞因子如單核細胞趨化蛋白-1(MCP-1)、腫瘤壞死因子-α(TNF-α)增多,而抗炎細胞因子如血紅素氧化酶-1(HO-1)、白細胞介素-10(IL-10)減少,導致促炎與抗炎反應間的不平衡,從而引發腎臟炎癥,進一步加重腎損傷。以上研究均證明,炎癥在AKI-CKD轉變過程中起重要作用。
AKI后炎癥反應的發生主要通過炎性細胞浸潤而實現[6]。炎性細胞浸潤于腎組織,通過釋放炎性因子激活相關信號通路產生炎癥反應,進一步加重腎損傷。
2.1 AKI后與CKD轉變相關的炎癥細胞
2.1.1 中性粒細胞 研究發現,IRI或腎毒性損傷導致的AKI時,腎臟中中性粒細胞浸潤顯著增加[1]。在順鉑誘導的小鼠AKI模型中,浸潤的中性粒細胞促進IL-6、IL-1β和IL-18表達增加,引發炎癥反應加重腎損傷[7]。此外,中性粒細胞浸潤于受損部位,還可通過釋放大量彈性蛋白酶和溶酶體參與炎癥反應,但確切機制有待深入研究。
2.1.2 單核巨噬細胞 AKI損傷早期即出現巨噬細胞募集與活化,大量的巨噬細胞通過分泌細胞因子促進炎癥反應,加重腎損傷發生。研究發現,巨噬細胞在損傷早期分化為促炎表型M1[8],在損傷發生后即遷移至腎臟壞死細胞部位并產生促炎因子導致AKI;而在修復期,巨噬細胞變成抗炎表型M2,主要參與抗炎反應并促進腎小管上皮細胞增生,參與急性期的損傷修復。但M2型巨噬細胞的持續浸潤會導致CKD的發生。
2.1.3 樹突狀細胞(DC) DC是一種重要的免疫細胞,在腎臟中主要分布于腎小管間質。AKI后DC在趨化因子作用下從腎小管間質進入腎臟淋巴組織,通過產生TNF、IL-6、MCP-1,加重腎損傷[9]。此外,缺血缺氧性腎損傷后,長時間低氧促進DC成熟并在成熟因子協助下誘導T細胞免疫反應,通過分泌細胞因子、活化巨噬細胞等效應細胞以及誘導抗體產生,進一步加重腎損傷。
2.1.4 淋巴細胞 淋巴細胞,尤其是CD4+T細胞,亦參與AKI的病理生理過程。AKI后大量T細胞轉移至損傷部位,通過調節其他免疫細胞及分泌炎癥因子,參與AKI的損傷過程。研究顯示,小鼠腎臟IRI后6周,腎臟出現萎縮,病理表現為腎小管受損及腎間質纖維化,同時腎臟T細胞數量顯著增多,并分泌大量炎癥因子和趨化因子,產生炎癥反應[10],進一步損害腎功能。
此外,T細胞的不同亞群在AKI腎損傷中起不同作用。Th1細胞、Th17在加重腎損傷中起主要作用。Th1主要分泌IFN-γ,通過信號傳導與轉錄激活因子-4(STAT4)介導細胞免疫反應加重腎損傷。Th17是新發現的一類CD4+T細胞亞類。初始T細胞在TGF-β和IL-6的刺激下,通過維甲酸相關孤核受體γT(ROR-γT)依賴途經分化成Th17細胞。Th17 細胞通過分泌IL-17和IL-23等炎癥因子,誘導中性粒細胞浸潤腎臟,加重AKI后的炎癥反應。在IRI和膿毒血癥AKI模型中,敲除IL-17A 基因能顯著抑制腎臟中性粒細胞浸潤和腎小管壞死,并保護腎功能[11]。最新研究顯示,特異性敲除CD4+T細胞內NF-κB抑制物激酶β會導致腎組織中趨化因子CCL20分泌增多,趨化大量Th17細胞浸潤于腎臟,誘導TNF-β、IL-1β等炎癥因子分泌,加重腎臟炎癥反應[12]。
2.1.5 自然殺傷(NK)細胞 NK細胞是一類天然存在的具有自然殺傷細胞功能的淋巴細胞。它們直接殺死受感染的細胞并產生多種細胞因子,包括IFN-γ和TNF。NK細胞被認為在IRI后腎損傷中通過分泌細胞因子激活巨噬細胞和中性粒細胞,促進炎癥的發生,加重腎損傷。另有報道,NK細胞可通過介導腎小管上皮細胞凋亡加重腎損傷。關于NK細胞在AKI向CKD轉變過程中的作用的報道較少,具體機制有待進一步研究。
2.1.6 腎小管上皮細胞 AKI發生時,部分腎小管上皮細胞發生上皮-間充質轉化(EMT),分泌促炎和促纖維化因子,啟動炎癥和纖維化反應[13]。已有研究表明,腎損傷激活的鋅脂蛋白轉錄因子(Snai1)和Twist1(一種關鍵的EMT誘導轉錄因子)可誘導EMT。單側輸尿管梗阻的AKI模型中[14],與對照組相比,近端小管上皮細胞特異性Snai1基因敲除動物的炎癥反應明顯減弱。上皮細胞廣泛受損、炎性細胞浸潤、成纖維細胞和表達α-平滑肌肌動蛋白(α-SMA)的肌成纖維細胞增生,致使受損細胞外基質重塑不良、修復失調,造成持續的慢性炎癥和纖維化,促進AKI 進展為CKD。
2.1.7 內皮細胞 腎臟IRI后,內皮細胞轉變成纖維表型遷移至腎間質,通過破壞微血管完整性使內皮細胞功能受損。損傷的內皮細胞釋放大量MCP,MCP激活并誘導單核巨噬細胞浸潤于血管損傷部位,通過釋放多種炎性介質引發炎癥聯級反應,使內皮功能紊亂。由于內皮細胞的再生能力有限,內皮細胞損傷和丟失的嚴重程度可能決定腎臟損傷是否可逆。
2.2 AKI后與CKD轉變相關的炎癥因子
2.2.1 IL-6 IL-6在免疫炎癥中起重要作用。Kielar等[15]研究發現,腎缺血損傷后腎臟IL-6合成增加主要來源于巨噬細胞。IL-6通過激活STAT3促進MCP-1基因表達,調節IL-1β和TNF-α,從而增強機體炎癥反應。
2.2.2 轉化生長因子-β(TGF-β) TGF-β正常表達時能抑制炎癥和細胞增生、調節細胞生長分化和免疫,而過度表達則引起炎癥和纖維化。AKI時巨噬細胞產生大量TGF-β,其持續高表達TGF-β/ Smad3通路異常激活,誘導腎小管上皮細胞凋亡和細胞外基質沉積,引起腎臟纖維化和炎癥。
2.2.3 TNF TNF是一種重要的炎癥因子。AKI發生時,巨噬細胞及樹突狀細胞均可產生TNF。研究顯示,腫瘤壞死因子樣凋亡微弱誘導劑(TWEAK)是TNF超家族的新成員之一,是一種新型的調節腎小管上皮細胞CXC趨化因子配體16(CXCL16)表達的調控因子[16]。AKI后腎臟中成纖維細胞生長因子誘導-14(Fn14)表達增加,TWEAK通過與其受體Fn14結合激活TWEAK/Fn14信號通路,調控腎小管上皮細胞CXCL16表達增加,CXCL16通過激活核因子κB(NF-κB)通路趨化T細胞及NK細胞向炎癥和損傷部位募集,促進炎癥反應加重腎損傷。
3.1 細胞死亡 AKI(包括缺血性損傷和腎毒性損傷)后,與細胞死亡相關的Nlrp3(Nlrp3)炎性小體表達增加。Nlrp3炎性小體使半胱天冬酶-1前體(pro-caspase-1)激活為活化的caspase-1,并介導IL-1β和IL-18的成熟及釋放,由此啟動Nlrp3-caspase-1介導的細胞死亡過程[17]。然而,細胞死亡亦可通過識別損傷相關分子模式(DAMPs)啟動信號級聯反應并促進大量炎癥因子釋放,產生強烈的炎癥反應,形成細胞死亡—炎癥的惡性循環[18]。此外,DAMPs可激活組織中的Toll樣受體(TLRs),其中僅表達于單核巨噬細胞的TLR4可激活下游髓樣分化因子88(MyD88)依賴的TLR4/MyD88信號通路,刺激炎癥因子的合成及釋放,誘導炎癥反應,阻礙腎組織的正常修復過程,最終導致腎臟纖維化。
3.2 細胞周期阻滯 細胞周期阻滯在G2/M期是AKI后CKD發生的重要機制。當發生反復和嚴重的損傷時,腎小管上皮細胞出現異常修復,細胞周期阻滯于G2/M期,產生促炎和促纖維化因子,通過旁分泌途徑作用周圍周細胞和成纖維細胞。Yang等[19]認為,AKI發生時,諸多近端腎小管細胞進入細胞周期,并被阻滯于G2/M期,并通過激活c-Jun基末端激酶(JNK)信號瀑布,誘導局部和全身炎癥反應,釋放促炎細胞因子、破壞組織結構,進一步促進G2/M期阻滯,促進增殖和纖維化相關因子釋放,啟動慢性炎癥過程,導致腎臟纖維化和持續性腎功能障礙。
3.3 微血管損傷 研究顯示,小動脈和毛細血管是AKI血管損傷的主要靶點[20]。AKI后持續的炎癥反應,通過釋放炎性介質使得內皮細胞表面黏附分子高表達。高表達內皮細胞白細胞黏附分子1(ELAM-1)、細胞間黏附分子1(ICAM-1)、血管細胞黏附分子1(VCAM-1)可促進中性粒細胞、淋巴細胞和單核細胞黏著,導致血管內皮功能受損,加重腎損傷。微血管稀疏是AKI的一種重要病理特征,可導致組織缺氧。Friederich-Persson等[21]對腎缺氧誘導的AKI模型研究表明,僅腎臟缺氧就足以增加尿蛋白排泄、波形蛋白表達和炎癥細胞浸潤。低氧誘導因子(HIF)是細胞對低氧反應的主要調控因子[22]。Kapitsinou等[23]在小鼠AKI模型中發現,內皮細胞HIF2的缺乏增加了損傷相關的炎癥和纖維化。這可能是一個新的治療靶點。
3.4 免疫衰老 老年患者是AKI和CKD的高危人群。越來越多的流行病學研究顯示,老齡化的存在可嚴重增加AKI向CKD進展的風險,慢性炎癥亦越來越成為這一轉變過程的重要因素。隨著年齡的增長,人體細胞發生衰老,成為引發炎癥的另一個原因。
最近的一項研究發現,Nlrp3炎性小體是與年齡相關的炎性小體[9]。隨著年齡的增長,衰老細胞會持續觸發Nlrp3炎癥小體釋放。在大鼠腹腔感染性膿毒癥AKI模型中,NIrp3炎性小體通過激活磷脂酰肌醇3-激酶/蛋白激酶B(PI3K/AKT)通路使其下游炎癥因子IL-1β和IL-18釋放增加而加重機體的炎癥反應,從而加重膿毒性AKI。此外,AKI后,在老年小鼠腎臟中形成多個三級淋巴組織(TLTs),TLT是一種誘導型的異位淋巴組織,在各種病理性的慢性炎癥條件下形成,如自身免疫、慢性排斥和感染[24]。TLT啟動炎癥部位免疫反應,產生大量IFN和TNF等促炎細胞因子,導致腎實質損傷。
α-klotho是公認的抗衰老因子[25],在遠曲腎小管上皮細胞中高表達[26]。AKI后Klotho 蛋白表達明顯減少導致抗炎作用減弱,進一步加重腎損傷。
盡管人們對AKI-CKD的轉變機制進行了廣泛研究,但抑制AKI進展到CKD的治療效果并未顯著提高。有報道稱,AKI后腎臟修復開始時,巨噬細胞炎癥表型轉變為抗炎表型的介質可能是潛在的治療靶點[27]。α-klotho表達減少可加速細胞和組織的衰老過程,抑制其表達的下降從而增強其抗炎作用可能在AKI后的修復階段起重要作用。因此,α-klotho的高表達可能是阻斷AKI-CKD的潛在治療方法,但需進一步證實。內源性HIF在AKI過程中發揮細胞特異性保護作用。Zhang等[28]證明,在NKT細胞中,HIF2限制NKT細胞的細胞毒性并抑制炎癥,說明內源性HIF可在AKI-CKD過程中發揮細胞特異性保護作用。因此激活HIF帶來的抗炎作用,將是一個潛在的治療靶點。目前仍沒有抑制AKI-CKD這一轉變過程的可靠措施。因此,開發新的靶向干預治療措施仍是重要的研究目標。
綜上所述,AKI后即使腎臟功能完全恢復,亦可能進展為CKD。AKI后細胞死亡、細胞周期阻滯、微血管損傷及免疫衰老導致的慢性炎癥均在AKI向CKD的轉變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但炎癥的具體作用機制復雜,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盡管在發病機制這一領域進行了廣泛研究,靶向干預AKI-CKD的治療措施并未顯著改善AKI預后,開發新的治療措施仍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