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的愛

王立紅

瑪利亞最近剛搬到這個陌生的小鎮，租下了波利太太家的一樓。房東波利太太住在二樓，她有個奇怪的習慣，平日里不走樓梯，也很少出門，難得出門采買時走的都是二樓窗外的梯子。

這天，瑪利亞好奇地從屋內的樓梯走上去，只見二樓房間的門鎖透著銅綠，顯然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了。瑪利亞心想：看來是鎖頭壞掉了，我應該為她做點什么，整日這么進出房間實在太危險了。

瑪利亞在鎮上找到了修鎖匠，帶著他來到二樓，輕輕地敲了敲門，大聲喊道：“波利太太，我找來了鎖匠，為您把鎖修好，這樣您就不用每天爬那個危險的梯子了！”

只聽“砰”的一聲，有什么東西砸在了房門上，波利太太尖聲咒罵道：“如果不想拎著行李滾蛋，就立刻離開我的門口，多管閑事的家伙！”瑪利亞和鎖匠面面相覷，急忙退回了樓下。

瑪利亞把鎖匠送走后，一個人考慮了很久：這個波利太太的確不像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也許自己該離開了。

深夜里，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瑪利亞還在心不在焉地整理著行李，一聲炸雷過后，她忽然聽到天花板上傳來了一聲悶響。

瑪利亞略微遲疑了下，馬上奔到二樓，用拳頭使勁地砸著房門：“波利太太，您還好嗎？”沒有得到任何回答，瑪利亞臉上的神色越來越焦急，忽然，她扭頭沖下樓梯，奔到門外，暴雨立刻鞭子般抽打過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奔到那個梯子前，飛快地爬了上去。

窗戶輕輕一推就開了，瑪利亞一邊喊著波利太太的名字，一邊從窗臺跳進了屋里，摸索著拉開了電燈。只見波利太太身體蜷縮著倒在地上，臉色蒼白，正吃力地向窗口望過來，嘴唇哆嗦著喊道：“文森特，是你嗎？你終于來救媽媽了！”

救護車趕到了，波利太太被送到了醫院。

瑪利亞守在病床邊，照看了波利太太一夜。天亮的時候，波利太太終于醒了。她輕輕拉住瑪利亞的手說道：“謝謝你，我的好孩子。在你從窗戶進來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愿望都實現了，雖然你不是他，但如果你愿意，我會把你的名字寫在遺囑中，由你來繼承我的房子。”

瑪利亞搖搖頭說道：“相對您的房子，我更想聽聽梯子的故事。”

波利太太聞言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了懷念的神情。

二十七年前，波利太太在城里的醫院做護工，這天，醫院里來了一個待產的女人。當孩子誕生時，這個女人抱著孩子痛哭了半天，但很快她留下孩子，自己偷偷溜走了。

醫院一邊通過警方尋找遺棄孩子的母親，另一邊把照顧棄嬰的任務交給了波利太太。一年后，孩子的生母依舊音信全無，而波利太太已經在棄嬰身上傾注了全部的母愛。她通過法律程序，收養了這名棄嬰，并給他起名叫文森特，并因此終生未嫁。

在文森特六歲那年，波利太太從醫院下班回家，忽然發現二樓的窗戶冒出煙來，文森特站在窗邊大聲呼喊著。波利太太沖到二樓，慌亂之間，把鑰匙扭斷在鎖孔里。聽著兒子的哭喊聲，波利太太飛快地跑到圍墻邊，扛起了將近三百斤的木梯，像超人般把梯子倚在窗臺下，“噌噌”幾步爬進屋里，把火撲滅了。

鎖匠來打開了房門，但那部梯子卻一直留在了窗前，文森特每天從這里爬上爬下，還一臉稚氣地說：“媽媽，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險，我也會從梯子上爬進來救你的。”

文森特十二歲時，他的生母突然找上門來。她哭著哀求波利太太把孩子還給自己，當年因為男友吸毒，死在了監獄里，自己實在沒有勇氣肩負起撫養兒子的重擔，所以逃走了。而今，經過多年的打拼，自己有了豐厚的家產，她請波利太太給自己一個贖罪的機會。

波利太太的心被一位母親決堤的眼淚泡軟了，可在孩子被帶走之后，她的心也碎了，從此封閉了屋門，每日由梯子出入，這是她內心最后的寄托了。

聽到這兒，瑪利亞的眼淚打濕了整個衣襟，她憤恨地說道：“那位母親太自私了，真不值得原諒！”

波利太太搖搖頭說道：“也許吧，母愛都是自私的。”

瑪利亞依舊很生氣地說道：“可是她不該為了收買孩子的心，把您說成是一個惡毒的人販子！讓那個孩子到現在都沉浸在回憶的陰影里，整日郁郁寡歡！”

波利太太吃驚地望著瑪利亞，只見瑪利亞抹了抹眼淚，慚愧地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文森特的妹妹，我為母親所做的一切向您道歉。”

瑪利亞哽咽著說起了前因后果。當年，文森特和母親到了國外，每天都在思念波利太太。為了收攏孩子的心，母親編造了一個故事，把波利太太形容成一個無惡不作的女巫，從自己身邊偷走了孩子，自己尋找了十二年才把孩子重新奪了回來。小孩子很容易被催眠，在母親每天的灌輸下，漸漸地恨上了波利太太。

母親三年前去世了，文森特每天郁郁寡歡。有一天瑪利亞半夜醒來，發現哥哥站在客廳的窗戶前，表情非常痛苦。瑪利亞關切地走過去安慰他，文森特嘶啞著聲音說道：“我總是夢到一座梯子，有時會有天使從這里爬上來，有時又會變成魔鬼，我快被這個夢折磨瘋了！”

為了替哥哥找到答案，瑪利亞從國外來到了這個小鎮，并住進了波利太太家中。

聽到這里，波利太太眼中泛起了驚喜的淚花，她緊緊握著瑪利亞的手問道：“文森特現在還好嗎？”

瑪利亞扭過頭看向病房門口，只見一個面容清瘦的年輕男子正緩緩走進來，他竭力不讓自己哭出來，聲音顫抖著喊道：“媽媽，我回來了。”

摘自《中外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