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炳乾
我的家鄉黎川,典型的江南水鄉,河港縱橫,三面被武夷山環繞。一條條發自山麓的清泉,飛流直下,形成數不清的小溪激流,灌溉著千頃沃野,養育無數農莊村民,股股支流匯聚成龍安河、黎灘河、資福河。三條河都在洪門與盱江匯合后直入撫河,經鄱陽湖注入長江,形成一條完整水系。
黎川屬于山區,山里長著茂密的森林,有豐富的木材資源,如杉、松、毛竹和其他珍稀樹種,這些都是大自然的恩賜。
歷史進入近代,隨著下游城市人口的急劇增加,對木材的需求越來越大。有商人開始做起收購木材的生意,可是當時沒有陸路運輸,只能利用水路。聰明的山里人想到了放排的好方法:把樹砍伐曬干扛到河邊,在木頭的小頭打洞,用韌性好的荊條從洞中穿過,扎成一米來寬的木排,然后四五節木排連成一條排。兩人撐一條,一人站排頭,一人站排尾,順流而下。可是上游山路崎嶇,水道彎曲,水流湍急,怪石林立,要想把這些木頭運出山區,絕非易事。在龍安河的上游有個地方名叫“石頭堆”,那里終年水聲如雷,一石激起千層浪,水汽彌漫。上游的水直瀉下去,急轉一彎。河中間有一巨大木桶型天然石窟,當地人把這地方叫“桶王漕”,木排放下來,由于落差大,往往排頭直接插入石桶中無法動彈。遇到這種情況只能砍斷荊條,一根根放下去,再到水流平緩的地方重新連接,既麻煩,且費工。有身懷絕技的排工,在下灘時順著急流先在右邊石壁上有小石孔的地方用竹篙奮力一撐,讓排頭偏離石桶漩渦,然后迅速用篙尾反手在左邊的石壁上一點,排頭便下去了,后面的木排則依次順流直下。
運竹子和運木材一樣,只不過竹子更輕,浮力更大,先從小河放小排下來,到水面寬闊的地方把竹排疊成兩層,然后連接起來形成一條長龍,浩浩蕩蕩順流而下。下游水面寬闊,排頭要熟悉水道,稍有不慎,走進了死港,便如同進了死胡同,就麻煩了,所以只有那些有經驗的老排工才有資格站在排頭領航。最遠他們曾到撫州,舊時文昌橋下的瓦窯街便是這些排工交易住宿的地方。
舊社會交通閉塞,山里人的生活都是自給自足,但有些生活必需品還是要靠外地運來。一種專搞運輸的竹筏小排便應運而生。
竹筏小排是用粗大毛竹削去上面一層皮,這樣可以增大浮力,再用火把小頭烤成彎狀,讓排頭翹起來,然后把七八根竹子串起來就是一條竹筏。七八條竹筏互相連接形成一條長排。如果是運糧食和山貨那就必須用雙層排,即在排上面放上粗橫木,在橫木上再加一層排,這樣就不會打濕貨物。回程是溯流而上,撐上水可不是輕松事,在緩流地帶,還可用竹篙撐。遇到激流險灘,排工只能跳入水中,前面用人拉纖,中間綁上橫木棍身子壓在上面,一步一步往前推。上面太陽曬,下面水汽蒸,排工的辛酸淚同這江河流水一樣流了一代又一代。
新中國成立后,縣林業局在各山頭砍伐木材,把木頭截成兩米,然后“放港”讓它們自由順水而下,到了下游有公路的地方再撈上來用車子運走。老一輩的林業工人稱這樣放木頭為“趕羊”。改革開放后,公路、鐵路、高速公路、高鐵四通八達。小河放排已成歷史,逐漸被人們遺忘。但古老的河流卻煥發出新的生命,每一條河都建起了攔河壩,集發電、灌溉、養魚于一體,給千家萬戶送去光明和溫暖,河水依舊潺潺而流,繼續滋潤著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的人們。
川流不息,生命不息,人們懷念過去的歲月,更愛現在的生活,放排雖已成為歷史,但排工與大自然作斗爭的勇氣和智慧值得我們后人永遠銘記,傳承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