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愛》中蘭斯的自我認同幻象

內容摘要：英國作家亨利·格林的小說《愛》被譽為“二十世紀最佳英語小說”之一， 學界主流評價重在分析作品的客觀敘事以及“愛”的書寫，卻忽視了對小說中蘭斯自我認同幻象的探究。因此，本文主要借用拉康的鏡像理論分析蘭斯的自我認同幻象，進而探索亨利·格林戰爭小說創作思想的斷裂點和連續性。

關鍵詞：《愛》 亨利·格林 蘭斯 自我認同幻象

亨利·格林（Henry Green，1905-1973）是亨利·文森特·約克（Henry Vincent Yorke）的筆名，曾被奧登稱為“活著的英國作家中最杰出的一位”（Yorke234），但是他經常受到讀者的忽略。亨利·格林一共出版過9部小說和一部自傳體小說，其中，《愛》[1]（Loving，1945）在1998年被蘭登書屋旗下的現代圖書館評為“二十世紀最佳英語小說”之一。1958年，亨利·格林在《巴黎評論》中說這部小說的創作靈感來源于他在消防部服役期間一位戰友的經歷。那位戰友在服役之前是一位男仆，在他還是男仆的時候，他曾問他的上級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要什么， 他的上級回答說，在夏日的早上躺在床上，開著窗戶，一邊聽著教堂的鐘聲，一邊吃著黃油吐司。（Yorke 243）于是，亨利·格以“從前有一天，一個名叫埃爾登的老管家躺在自己的房間里奄奄一息，女仆領事伯奇小姐在那里照顧他 ”（18）開篇，以“蘭斯和伊迪斯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凱納帝莊園，然后在英格蘭結婚并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204）結尾，通過這種童話敘事的方式講述了講述了凱納帝莊園遠離戰爭的日常生活。

詹姆斯·金丁認為蘭斯和艾爾登分別象征著階級生活的新舊秩序，（139）除此之外，筆者認為蘭斯與艾爾登之間的對比暗示了蘭斯的從軍糾結以及自我認同幻象，而非愛德華·斯托克斯所說的蘭斯并不了解自己（55）。因此，本文立足蘭斯的從軍糾結，借用法國精神學家雅克·拉康的鏡像理論分析蘭斯的自我認同幻象，并揭露出倫敦遭受空襲下普通人的心態，進而探索亨利·格林戰爭小說創作思想的斷裂點和連續性。

一.“完美管家”形象的誤認

拉康曾說，人的欲望是在他人的欲望里得到其意義，這不是因為他人控制著想要的東西，而是因為他的首要目的是讓他人承認他。（257）在老管家艾爾登病逝后，蘭斯主動向莊園女主人坦南特夫人請求接替老管家艾爾登的職務，雖然沒有額外薪水，而且還要同時擔任管家和男仆的工作，但是在成功晉升為管家之后，蘭斯仍然感到非常興奮，因為坦南特夫人改變了對他的稱呼，不再是“亞瑟”，而是“蘭斯”。“亞瑟”是凱納帝莊園第一個男仆的名字，從那之后，坦南特夫人稱所有的男仆為“亞瑟”。（20）換而言之，蘭斯感到興奮是因為他認為他能夠以管家的身份一直呆在凱納帝莊園，從而逃避從軍的現實。根據1939年9月3日生效的國家服役（武裝部隊）法案，對十八到四十一歲之間所有居住在英國的男性進行強制征兵。但是他要等到第二年的六月份才滿四十歲，（43）所以他努力構建“查理大叔”（51）“幸運的查理”（62）“忙碌的查理”（66）“開明的查理”（71）以及“機智的查理”（171）這五種管家形象，是為了讓莊園的其他人承認他的管家身份。

按照仆人等級劃分，其他仆人應該稱蘭斯為“蘭斯先生”，但是除了伊迪斯以外，莊園的其他仆人并不認可蘭斯的管家身份，比如，女仆領事伯奇小姐認為蘭斯配不上管家的尊稱，（28）尤其是在坦南特夫人不小心弄丟她的法國寶藍石鉆戒時，蘭斯沒有像艾爾登一樣立刻告知坦南特夫人戒指的位置，伯奇小姐更加堅定地認為蘭斯無法勝任管家一職。（68-69）而莊園的女主人坦南特夫人和杰克夫人對于仆人間的事情則更加冷漠，認為仆人的事情與她們沒有太大關系。（36）自我是像洋蔥一樣的多層組織，它的形成得益于與所愛客體的連續認同。（拉康 135）這種“完美管家”形象的誤認實際上是被建立在整體性與主人性的虛幻形象基礎之上的，而且正是自我的功能在維持著這種一致性與主人性的幻象。（肖恩 37）

二.莊園“權力”身份的虛構

正如龍丹所說，主體一生與不同客體發生的多次鏡像認同因主體狀態不同而表現為不同的樣態：空無的主體內化吸收能夠為它提供統一完整幻象的理想他者，披上他者的衣裳實現從無到有。（116）由于蘭斯精神本質上的內在空虛性，它需要外在的他者不斷充實和確認自己。雖然戰爭并未波及凱納帝莊園，但是關于德軍隨時有可能會越過海岸線的謠言讓整個凱納帝莊園處于緊張的氛圍之中， 這也使得蘭斯的從軍逃避心理更加堅定。拉康認為，在想象界和真實界的關系中以及因此而構建的世界里，一切都依靠主體的位置，而主體位置的本質取決于他在符號界的位置，換言之，就是話語的世界（80）。蘭斯不再滿足于得到其他人的認可，開始建構他的話語權。在艾爾登葬禮的當天，蘭斯要求伯奇小姐將艾爾登的房間打掃干凈，并且要求伯奇小姐按照艾爾登生前所受的待遇一樣，安排女仆伊迪斯每天早上送早茶給他。并且在用餐時，蘭斯徑直走向艾爾登生前的專屬的椅子，并未給其他仆人任何緩沖或懷念艾爾登的時間，直接開始樹立他的權威形象。

蘭斯就像一個尚處于嬰兒階段的孩子，因自身的缺失和焦慮被鏡中艾爾登形象吸引，這一形象又以反射的方式回返自身，建構想象的理想自我。因為莊園的主人經常不在家，作為凱納帝莊園的男主人杰克先生此時正在英格蘭服役，而女主人坦南特夫人和杰克夫人經常去倫敦度假，所以在莊園主人不在場的情況下， 蘭斯成為了凱納帝莊園權力最大的人。他把他自己和伊迪斯想象成莊園的男女主人，隨意的在花園里約會，甚至是在未經主人的允許下，兩人一起在舞廳里跳舞。從這一點上看，蘭斯接受了意識形態給他規定的角色，順從意識形態的規定來約束自己的行為，又通過實踐踐行意識形態。

三.“自我認同”信念的瓦解

1958年，拉康在《論精神病的一切可能療法的一個初始問題》中提出了R圖，認為實在界被置于想象界和象征界的中間，代表著它對兩者的分離，代表著想象界和象征界的裂隙（吳瓊 483）。想象界和象征界不應被理解為人類發展的兩個不相干的階段，相反，它們在主體內部相互交織，相互影響。在《愛》中，艾爾登一直被視為蘭斯的理想自我，而蘭斯也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努力，比如，他每周星期天下午都會仔細學習艾爾登生前留下的兩個記事本，但是當他尋找他沒有像艾爾登一樣收到小費的原因時，他意外的發現艾爾登在敲詐勒索杰克夫人的情夫。這與蘭斯想象中的理想自我出現了偏差，也干擾了蘭斯自我實現的過程，使得蘭斯重新回到想象界并產生了新的欲望，即替代艾爾登的地位。

另一方面，蘭斯接受了伊迪斯的建議，寫信告知他的母親，讓她來愛爾蘭，和他們一起凱納帝莊園的附近定居。但是直到小說的結尾，蘭斯也一直沒有寫信告訴他的母親他要結婚的事，而且他也一直沒有收到他母親報平安的回信。令他震驚的是，他的下級配膳男仆艾伯特因為無法忍受凱納帝莊園有人故意殺害孔雀，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凱納帝莊園，前往英格蘭從軍，蘭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一直認為艾伯特是一個性格膽怯的未成年男性，并且堅信艾伯特與他一樣害怕從軍，所以在得知艾伯特選擇從軍時，蘭斯感到備受打擊，身體機能也因此逐漸衰弱，最終選擇放棄管家的身份，和伊迪斯一起離開莊園。從另一個角度上看，蘭斯的離開也象征著回歸現實的世界，不再逃避從軍的現實，使得他之前產生的自我認同成為了一種幻象。

與亨利·格林同時代的作家，基本上都是從戰爭的宏大敘事層面上書寫戰爭的殺戮與無情，與之相反，亨利·格林選擇從客廳小說的角度描寫了普通人戰時的日常生活，利用蘭斯的從軍糾結心理刻畫了倫敦遭受空襲下普通人對未知戰爭的恐懼以及矛盾心理，人們一方面想通過從軍來表明自己的愛國行為，另一方面， 又害怕戰爭的無情，沒有直面死亡的勇氣，從而引起人們對戰爭的反思。《愛》的意義或許不止如此，但其中對于個體生存狀態的看法以及人們對戰爭的恐懼卻是它不變的主題。或許這是亨利·格林對倫敦遭受“空襲”的反思，對當代人鏡像困惑的一種解答。

參考文獻

[1]Gindin， James. British Fiction in the 1930s： the Dispiriting Decade. London：Palgrave Macmillan，1992：135.

[2]Green， Henry. Loving， Living， Party Going.New York：Penguin Books， 1978：18-204.

[3]Lacan， Jacques.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I.Trans. John Forrester.Ed.Jacques-Alain Miller.New York：Norton， 1975：80.

[4]Yorke，Matthew. Surviving： The Uncollected Works of Henry Green. London： Chatto & Windus，1993：234-243.

[5]Stokes， Edward. The Novels of Henry Green. London：Hogarth， 1959：55.

[6]霍默·肖恩.導讀拉康[M].李新雨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4：37.

[7]龍丹.主體與鏡像的辯證關系——鏡像認同的三種樣態[J].外國文學，2018 年第1期：113.

[8]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癥狀[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440-483.

[9]雅克·拉康.拉康選集[M].褚孝泉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 135-257.

注 釋

[1]目前國內對Loving的翻譯有兩種，常耀信、王佐良、周鈺良、呂健忠、范岳、沈國經、侯維瑞、李小均等人將Loving譯為《愛》，而李公昭將Loving譯為《愛著》，為了方便學術檢索，因此本文采用常耀信等人的譯文。

（作者介紹：胡英，湘潭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