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如
摘要:東野圭吾是日本著名偵探推理小說作家,其作品因獨特的敘事模式、縝密的情節鋪排、多元的題材選擇深受各國讀者喜愛。亞里士多德是古希臘著名思想家,其代表作《詩學》中有大量關于悲劇的觀點,并對其定義、構成要素及何為成功的悲劇等概念都做了界定。本文根據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從情節展開、人物性格及社會意義等三個方面對東野圭吾小說的悲劇性進行解讀,從而闡明其小說是人性悲劇的觀點。
關鍵詞:東野圭吾小說,《詩學》,亞里士多德悲劇理論,悲劇
東野圭吾是日本著名偵探推理小說作家,1985年憑借青春推理小說《放學后》獲得第三十一屆江戶川亂步獎后正式出道,翌年辭去工作成為全職作家。其多部作品在日、中、韓三國被改編為影視劇,其中《白夜行》、《解憂雜貨店》及《嫌疑人X的獻身》等最為中國讀者熟知。東野圭吾的偵探推理小說顛覆傳統偵探小說犯罪——推理——破案——結案的敘事模式,常在開篇就將兇手和盤托出,使讀者居于上帝視角和書中偵探一起探析犯罪過程。這一特殊技巧不僅絲毫沒有減少懸念感,反而留給作家充分篇幅對兇手的心理、作案手法及原因進行細節描寫,直到接近小說尾聲真相才逐漸浮出水面。筆者認為,這種顛覆看似具有一定風險,但卻更具震撼效果。在知道了罪犯的身份后,讀者會自然而然地將注意力聚焦在這一人物身上,而不會被一些“嫌疑人”混淆視聽,從而更好地“配合”情節展開。有這樣一個笑話:有人在圖書館借到一本偵探小說,翻開第一頁就看到某個人名被紅筆圈出并標注:“這個人是兇手。”看到這個標記也許你會氣憤、懊惱,但這也許是因為小說的作者不是東野圭吾。
在讀過多部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之后,筆者發現,盡管在每部小說末尾兇手都被繩之以法,正義最終戰勝邪惡,但本應大快人心的結局卻并未使讀者松一口氣。雖然真相最終大白,兇手不再逍遙法外,但筆者認為,東野圭吾筆下的推理小說卻是律法的喜劇,人性的悲劇。正義的反面不僅僅只是邪惡,兇手不都是十惡不赦,受害者也并不是只能被“無辜”二字修飾。
亞里士多德是世界聞名的哲學家、思想家,希臘哲學的集大成者。其一生著述頗豐,研究面極廣,在當時已知的絕大多數學科中幾乎都有重要的研究成果。其著作涉及哲學、自然科學、動物學、政治學及美學等多個領域,其中美學以《詩學》、《修辭學》為代表。亞里士多德在西方文化史上首次構建了系統的美學理論,即詩學。《詩學》探討了一系列值得重視的理論問題,其中的某些觀點在當時具有可貴的創新意義。全書現存共26章,其中有18章與悲劇有關。悲劇是《詩學》的核心論點,書中探討了悲劇的定義、構成要素、功能及何為成功的悲劇。
如前所述,筆者認為東野圭吾的小說是掩蓋在正義審判下的人性悲劇,現擬從亞里士多德《詩學》中的悲劇理論角度闡釋前者小說中的悲劇元素,從而解讀其中的悲劇魅力。
亞里士多德認為,“悲劇必須包括如下六個決定其性質的成分,即情節、性格、言語、思想、戲景和唱段”①。本文依據這一觀點,從情節展開、人物性格及社會意義等三個方面展開討論。
一、 東野圭吾小說的情節展開
“情節是悲劇的根本,用形象的話來說,是悲劇的靈魂”②。東野圭吾的作品之所以能獲得各國讀者的青睞并經久不衰,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即是其獨特的情節設計。與許多男性偵探推理小說作家一樣,東野圭吾在犯罪手法及殺人動機上著墨更多。在《圣女的救濟》中,真柴綾音是殺害其丈夫的最大嫌疑人,但案發時她已回到遠在北海道的娘家。丈夫死于砒霜中毒,而家中卻找不到絲毫投毒的痕跡。就在偵查陷入瓶頸時,物理學家湯川的一個猜想解開了所有謎團,但這一猜想卻讓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真柴綾音早在一年前就在家中的凈水器上下了毒。在這一年時間里,她從不使用凈水器,也不讓任何人靠近廚房;她以驚人的毅力完成了這份堅守。而當她想殺死丈夫時,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安靜地離開家。在《嫌疑人X的獻身》中,花岡靖子離婚后和女兒相依為命,但游手好閑的前夫仍然對這對母女糾纏不休,在一次爭執中靖子失手將其殺害。住在隔壁的數學家石神主動請纓幫助靖子洗脫罪行,教她如何應付審問,使警方的偵查方向離真相越來越遠,最后他甚至替靖子頂罪。隨著情節一步步展開,讀者發現石神是一個對靖子心懷不軌的變態監視狂。《假面山莊》中,在女兒朋美疑似自殺后,森崎夫婦邀請女兒生前的親朋好友到山莊度假,不料遭遇歹徒劫持,途中大家的一系列自救行動均因有內鬼阻撓而中斷。更可怕的是,其中還有人被殺。內鬼是誰、兇手又是誰,朋美真的是自殺嗎?
讀東野圭吾的小說,不到最后一頁永遠無法發現真相。每當讀者自以為摸清了故事的套路,猜出了所有玄機,但越往后讀才會驚覺一切都是作家鋪排的陷阱。“悲劇模仿的不僅是一個完整的行動,而且是能引發恐懼和憐憫的事件。此類事件若是發生得出人意外,但仍能表明因果關系,那就最能取得上述效果”③。“悲劇中的兩個最能打動人心的成分是屬于情節的部分,即突轉和發現”④。在這一部分,我們僅先討論情節的突轉。亞里士多德認為,“突轉,指行動的發展從一個方向轉至相反的方向”⑤。筆者更愿意用一個如今更常用的詞來解釋,即反轉。不難理解,反轉指的是在文學或影視作品中,情節突然發生出乎意料的變化,顛覆讀者或觀眾之前的認知或猜測,從而產生巨大的震撼效果。如前所引,悲劇應模仿能引發憐憫的事件。當一出悲劇同時具備上述二者時,就有了成功的先決條件,而東野圭吾的小說恰恰滿足了這一要求。《圣女的救濟》中,就在讀者為真柴綾音殺害丈夫的惡毒行徑咋舌時,她的作案動機逐漸明朗起來:在二人結婚之初丈夫就提出了一年之內如果無法懷孕就離婚的無理要求,而在綾音發現自己不孕后,卑微懇求丈夫收回約定卻被冷漠拒絕,后又發現丈夫與其他女子的不正當關系遂產生殺機。而《嫌疑人X的獻身》中的石神也并不真的是變態跟蹤狂,一切都是他的偽裝。就在他潦倒無助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新鄰居靖子敲門跟石神問好,她的微笑讓他重燃希望,并成為他的生命支柱。為了幫靖子洗脫罪行,他偽造受害者身份,企圖替靖子認罪。甚至為了不讓自己后悔,他殺害了無辜的流浪漢成為真正的殺人兇手,還不惜將自己偽裝成偷窺靖子母女的變態狂。就在讀者被《假面山莊》的案情搞得一頭霧水毫無頭緒時,情節一轉,原來這都是森崎夫婦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劫匪是假扮的,也沒有人被殺,一切都是為了揪出間接殺害朋美的兇手——她的未婚夫高之。高之愛上朋美的表妹,企圖殺害朋美并將她家的產業據為己有;于是在朋美的藥盒中混入安眠藥。然而朋美發現一切后并未拆穿,選擇成全愛人又不想讓他背負殺人的罪名,于是開車沖向懸崖。朋美雖死于自殺,但高之依然是罪魁禍首。但得知真相的森崎一家卻表現得異常平靜,也許真相早已不是秘密,這場演出無非是讓高之明白他失去的是一個多么善良的女孩。綜上所述,情節反轉(即突轉)在東野圭吾的小說中十分常見,看似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這也是筆者認為其小說具有悲劇特征的依據之一——反轉多體現了倫理與法律之間的矛盾。雖然這場博弈終會以后者獲勝告終,但讀者卻看不到絲毫正義降臨的曙光,反倒多了一份對所謂殺人兇手的憐憫與感傷。每個人都生活在假面山莊里,所有人都戴著面具,以笑臉示人,但我們永遠也無法看透面具背后的真實面目。唯獨人性,才會讓原本簡單的事變得撲朔迷離。
二、東野圭吾小說的人物性格
“首先,悲劇不應表現好人由順達之境轉入敗逆之境;其次,不應表現壞人由敗逆之境轉入順達之境;再者,不應表現極惡的人由順達之境轉入敗逆之境。此種安排可能會引起同情,卻不會引發憐憫或恐懼。介于上述兩種人之間還有另一種人,這些人不具十分的美德,也不是十分的公正。他們之所以遭受不幸,不是因為本身的罪惡或邪惡,而是因為犯了某種錯誤。”⑥“根據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理想的悲劇人物應既不是十全十美的道德楷模,也不是本性邪惡的歹徒。悲劇人物所犯的錯誤盡管可能導致嚴重的后果,卻不應被看做是典型意義上的邪惡或罪惡。”⑦
之所以說東野圭吾的小說具有悲劇特點,其中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其筆下的罪犯多會引發讀者的憐憫之情——雖因殺人最終鋃鐺入獄,但他們犯罪前卻都或多或少地經歷著苦難。這就是亞里士多德所說的“另一種人”;本身不至于十惡不赦,但卻因犯了某種錯誤而遭遇不幸。《白夜行》的男女主人公唐澤雪穗和桐原亮司因殺人時尚未成年,所以逃過了警察的偵查,直到十幾年后才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但真相卻是唐澤雪穗殺害了為了賺錢不惜將自己變成雛妓的親生母親,而桐原亮司是在父親試圖猥褻雪穗時將他推下了樓梯。《嫌疑人X的獻身》中的石神哲哉唯一的愛好就是研究數學,并將其視為自己的精神伴侶。本應留在學校繼續學術研究的他卻因同僚們成天爭權奪利,沒有人真正關心如何育人,而一氣之下當了高中數學老師。曾經的數學天才如今卻泯然眾人,逐漸失去了生的希望。直到遇到花岡靖子,她的笑容將石神從死神手上救了回來。
前文提到,石神為切斷退路不惜讓自己變成真正的殺人兇手,而他為什么最終鎖定一名流浪漢作為自己的目標?小說中,流浪漢被叫做“罐男”,因為他成天都在不停地踩著空易拉罐。他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從頭到腳干干凈凈;空閑時還會閱讀機械雜志。也許是剛失業,也許還沒有放棄尋找新的工作,他剛剛加入游民的行列,似乎還不太適應,還有著一份清高,因為他試圖與藍色塑料棚劃清界限。“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就算突然失蹤,也沒人找他,沒人擔心他,更不會有人報案。因為那個人過著和家人斷絕關系的生活。”⑧這不就是石神自己嗎?他有一腔熱血卻無處釋放,他的教學工作得不到學生的理解,學術方面又沒有絲毫建樹,但卻仍然堅守著自己可憐的自尊,不愿與世俗妥協。他們都是沒有精神支柱的人,沒有信仰,沒有生活的激情,石神殺害流浪漢其實就是殺害了另一個自己。
石神哲哉就是這樣一個人物,本質善良,卻選擇用極端的方式堅守自己那份偉大卻又自私的愛。他是一個集大善大惡于一身的人,雖然殺了人,但他的形象依然與窮兇極惡無關,他是一個社會的邊緣人、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人物。
三、東野圭吾小說的社會意義
“凈化說”是亞里士多德悲劇理論中最重要的觀點之一。“情感的積淀,可能引出不好的結果,人們應該通過無害的途徑把這些不必要的積淀(或消極因素)宣泄出去·。亞里士多德不否認悲劇會引發某些情感,相反,他認為這種引發是必要的。悲劇之所以引發憐憫和恐懼,是為了把它們疏導出去,從而使人們得以較長時間地保持健康的心態。悲劇為社會提供了一種無害的、公眾樂于接受的、能夠調節生理和心態的途徑。”⑨
東野圭吾之所以成為暢銷書作家,擁有眾多忠實書迷,也是源于其“接地氣”的題材選擇。在他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諸多當下的社會問題及似曾相識的人物形象。即使作家刻意隱去情節發生的具體年代,但我們仍然可以從書中的某些真實發生的背景事件標記案件推進的時間線。如《白夜行》始于日本熊本縣對水俁病過失案作出判決(1973年),終于當地連續發生誘拐并殺害幼女案(1992年)。由此,我們發現這部小說前前后后跨越了將近二十年。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帶給讀者更多的東西,比如人性的獨白,比如社會的炎涼。我想,這些東西是人類永遠需要關注的命題,因此不存在‘過氣的危險。”⑩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日本經濟進入蕭條時期,眾多企業接連倒閉,金融機構相繼破產。投機熱潮引發房地產泡沫,勞動者因無法負擔城市高昂的住房費用,大量向郊區遷移,全國近三分之一的人口處于失業狀態。而九十年代中期的阪神大地震及“毒疫苗”事件,使日本的“安全神話”徹底破滅,整個社會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東野圭吾發表于這一時期的作品都或多或少帶有時代的印記。《白夜行》在聚焦未成年人犯罪這一社會現象的同時,還涉及了地價飛漲、輕工業用品供應緊缺等細節;《惡意》則深度刻畫了扭曲的人性;《紅手指》揭示了日本嚴重老齡化所引發的高齡人群生存危機。
人們在這種社會大環境下所產生的壓抑情感在東野圭吾小說的悲劇結局中得到疏解,其具有時代氣息的作品看似殘酷地將不堪的現實展現在讀者面前,但后者得到的更多的是一個反省與思考社會及自身的契機,也是一種從容面對社會問題及妥善處理人際關系的啟示。
結 語
亞里士多德認為,具有突轉和發現的情節是悲劇的靈魂,悲劇中的人物不應離現實太遠,其原型應是觀眾所熟知的身邊人——既不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圣人,也不能是作惡多端十惡不赦的小人。悲劇還具有幫助人們發泄心中壓抑已久的情感的功能,由其引發的恐懼與悲憫使觀眾的心理得到“凈化”,從而長久保持健康的心態。東野圭吾筆下人物所處的時代背景決定了他們都是帶有悲劇色彩的,他擅用情節的反轉制造強烈的心靈沖擊。其小說中的主人公大多都是普通人,從事著平凡的職業,遭遇著和讀者們一樣的人生困境。依照亞里士多德《詩學》中的悲劇理論,東野圭吾所演繹的悲劇無疑是成功的。其作品中帶有明顯時間標記的真實事件使他的作品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使讀者產生強烈共鳴,并以“局外人”的身份重新審視及思考自己所處的時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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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亞里士多德:《詩學》,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第64頁
②亞里士多德:《詩學》,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第65頁
③同上,第82頁
④同上,第64頁
⑤同上,第89頁
⑥亞里士多德:《詩學》,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第97頁
⑦同上,第222頁
⑧東野圭吾:《嫌疑人X的獻身》,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2010
⑨亞里士多德:《詩學》,陳中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第228頁
⑩范寧:《東野圭吾:人性獨白、社會炎涼,是我一直堅守的命題》,楚天都市報,2011年10月11日
責任編輯 閻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