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上半葉我國法庭旁聽制度述論

蘇全有，李燕南

（河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河南新鄉453007）

學術界關于20世紀上半葉我國法庭旁聽制度問題研究的代表性成果是羅華慶《我國第一個議會旁聽規則》［1］，此外還有旁聽制度法令內容的收集出版[2]及旁聽券使用問題研究[3]等。有鑒于此，本文擬以20世紀上半葉為視域（限于篇幅未涉及蘇區和解放區等相關制度，有關內容另文專論），以旁聽制度為視點，梳理史料，并提出自己的看法，以推動相關研究走向深入。

一、清末旁聽制度的萌芽

我國旁聽制度產生于清末預備立憲時期。許洪新認為，清末為收回治外法權實行司法改革，努力與當時國際先進司法制度接軌，“按照法院編制法，實行法庭公開辦法，既合民主國主義，且使外國人知我法制完備，以收回治外法權之基礎”[4]。于是，引入了律師辯護、記者與群眾旁聽等制度；連法庭內的布置，也極力仿照歐美國家，分設了原告、被告、律師、證人、記者及旁聽各席等。

1908年9月11日《時報》載文《法部審訊貽谷案擬許報界采訪員到堂旁聽樞臣不以為然恐難照辦》[5]中第一次提出了擬許報界旁聽，雖然并沒有落實，但法部頒布的準許他人旁聽規則在我國首次出現。1909年《咨議局旁聽規則》[6]頒布，從制度層面上予以了明確，其中包括旁聽需要旁聽券。咨議局的旁聽規則為我國旁聽制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其中部分旁聽規則沿用至新中國成立。

清末雖然允許旁聽，但其中有諸多限制。也是在1909年，遵照咨議局章程議定的《順直咨議局旁聽規則》[7]禁止婦孺旁聽，表明當時傳統思想仍然根深蒂固，中國女性的地位倍受歧視。同年《北洋官報》記載：奉天省高等審判庭審判章程應公開公正，設旁聽席，另設官紳二座，報館記者旁聽一座；第六十條規定凡婦女、幼者、癲癇及有心疾病者、與本案有關妨礙者不許旁聽，進一步規定有怎樣的疾病者不得入席旁聽。同時對違反旁聽規則的給予處罰，即拘留不得過五日，罰金不得過五元[8]。罰金的出現，體現旁聽制度中懲罰措施更趨細化。

羅華慶在《我國第一個議會旁聽規則》一文中提出，我國的旁聽制度始于清末預備立憲期間，根據立憲各國通例議會應設旁聽席以供人員旁聽，以示公正。資政院建立的預備性議會由此設置了旁聽席，但因我國從未實施過議會旁聽政策，清政府唯恐引起議場混亂，由此制定了《旁聽規則》，以維護現場秩序。因此，資政院于1910年9月頒布了我國第一個議會旁聽規則——《資政院旁聽規則》，主要分為三大部分：一是旁聽人的種類，有王公世爵、各國外交官、京師大員、普通旁聽人、報館主筆；二是取得旁聽資格的途徑，旁聽券都不是需要者直接獲取，而是由特定的部門頒發，每個階級都有相對應的部門，互不干擾，但是普通人的旁聽更為麻煩，須托請資政院議員介紹，還要先知會資政院秘書廳，等排定名額再由資政院所設專門股將旁聽券交給介紹的議員，最終再由議員轉交給旁聽人，過程煩瑣復雜；三是旁聽人應注意的事項即旁聽規則，如須便服著靴等。旁聽規則流程清晰、一目了然[1]。不過，該文認為1910年資政院旁聽規則是我國第一個議會旁聽規則有待商榷，因為前文所述之1909年我國已頒布咨議局旁聽規則應屬于議會旁聽規則。

1911年《湖北司法文件錄要·旁聽規則》[9]中表明審判時可以旁聽以證明審判的公正公開；對于有違反旁聽規則者，處罰最嚴重的為至閉庭時處十日以下的拘留或十元以下的罰金，以此來杜絕旁聽人不守旁聽規則的行為。此項條例與1909年奉天省高等審判庭的處罰時長和罰金相比，各增加了一倍，旁聽制度的懲罰措施更趨嚴厲。

受內部社會壓力、外部國際環境的影響和壓迫，清政府被迫進行君主立憲制改革，議會旁聽規則應運而生，為我國司法性質旁聽規則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二、民國時期旁聽制度的發展

民國時期，我國的法庭旁聽制度不斷發展、演變、完善，具體如下。

（一）民初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的統治，結束了皇權專制和君主立憲制，我國建立共和體制，法庭旁聽制度也開啟了新的階段。1912年6月26日司法部公布《法庭旁聽暫行規則》[2]，對旁聽制度進行改革，這是我國旁聽制度的重大改變。該規則共分為八條，第一條規定法庭都應設旁聽席座位，除法令特別規定外不得禁止旁聽。第二條規定有精神病或酒醉者、攜帶危險器具或顯露兇暴情形者、其他被認為有擾亂法庭紀律者，都將禁止入席旁聽和發給旁聽券。第三條為法院編訂的法制外還應遵守的規則：不得接談、拍手或于審判有妨礙的行為，不能對審判員的言詞評論、譏笑，不能喧嘩，宣告退席后或閉庭后不得在法庭隨意逗留，不能有吸煙、吐痰及其他有失敬禮的行為。第四、五條是旁聽券的規定，法院應按照法庭座位數來發旁聽券，不得收取旁聽券費用；旁聽券在離開法庭時交還，旁聽座有空位的時候補發臨時旁聽券。第六、七條為特別旁聽席的設置，指出法庭應設新聞記者座位，非記者外，其他人不可擾入；法院應設特別旁聽座位，只為接待內外參觀人員所用。第八條為懲罰措施，即旁聽人如有不遵守旁聽紀律者，審判長按照法制規定，給予處分。此條例未規定如何懲罰及懲罰程度，有些內容與1909年和1910年頒布的旁聽規則大致相同，但其第一條明確規定所有法院都應該設旁聽席座位，除特別規定外不能禁止群眾旁聽，顯示我國民主思想進一步發展。至此，我國旁聽制度走上正軌。1912年7月，司法部總長電諭各省審判廳停止刑訊，準人民入廳旁聽，以示公正[10]。

1914年我國旁聽制度發生重大變革。7月，《參政院代行立法院旁聽規則》[11]頒布，前三條就旁聽券和旁聽席作出規定，規定旁聽券面無法識別此券無效，旁聽券分為一次性和長期兩種，旁聽席分為特別席、普通席、新聞記者席三種。第四條至第七條是旁聽券頒發的規定，旁聽者需要有參政一人介紹給予普通旁聽券，每天的發券數量需要核定，經議長許可者的臨時旁聽券由秘書長給予；外國人的旁聽券、特別旁聽席的旁聽券、駐京各使館的旁聽券或者其他外交官請求的長期旁聽券均需要外交部介紹時敘明秘書長承議長命令酌定人員數給予；在京或外部的各新聞社由參政介紹給予長期旁聽券，但旁聽券額數有限制；介紹旁聽需要將旁聽人和介紹人姓名記在券面，新聞社的旁聽券需要記其社名和記者姓名。第八條至第十四條主要內容為旁聽時應遵守的紀律，分別為進席時將旁聽券示及警衙由警衙指引就席；一次性旁聽券給警衙截角，長期旁聽券由警衙按照日期查驗；攜帶兇器和酒醉者不能進入旁聽席；不能攜帶雨具、洋傘、水旱煙具和其他障礙物，不能飲食、吃煙和隨地吐痰，不能在旁聽席內言論表示可否或者互相談笑，不能進入議場；秘密會議時不能旁聽，如果進入旁聽席內，則令其一律退出；旁聽席騷雜時，如果警衙不能制止，則所有人全部退席；旁聽中有人不遵守紀律時，命其退出，嚴重者交給警署。這些規則與前文的旁聽規則相比，大部分內容相同，但亦有擴展。最后第十五條為實施時間，即以上規則從核定之日起施行。以上旁聽規則更加精細，表明我國的法庭旁聽制度在不斷更新發展。

（二）20世紀20年代

至20世紀20年代，法庭旁聽制度發生巨大變化，婦女作為單獨個體登上歷史舞臺，在法庭中嶄露頭角。1920年有報道[12]稱，由于近年來婦女犯罪增多，然很多均為較輕的犯法行為，均歸屬于婦女不懂法律知識，特增設婦女旁聽席，增強婦女的法律意識，減少婦女犯法的行為。同時又因共和國家男女平等，不應歧視女性，添設婦女旁聽席也有利于正化社會風氣，由此司法部通令全國各高等法庭，增設婦女旁聽席。婦女旁聽席的設立，表明婦女地位開始被重視。

至1928年，國民政府在形式上統一全國，參照西方國家法律頒布律令，對法律進行整頓，法庭旁聽制度隨之發生較大變化。《國民政府立法院旁聽規則》[13]達29條，乃歷史之最，有旁聽席與旁聽券、旁聽券核發、應守法則及附錄四個部分。在旁聽席與旁聽券一則，規定旁聽券分為短期和長期，警衙需嚴格檢查，與身份不合者不得旁聽，旁聽券還需記明旁聽席類別、座位號數、有效時間、旁聽人姓名、職業、籍貫、住址、介紹人或機關、發給時日、備考，如是新聞社和學校團體名義申請的，需要記載新聞社和學校團體名稱于備考欄內，相較之前的旁聽制度更為嚴格。旁聽券核發一則主要規定了外賓、記者、黨部等旁聽券的獲得途徑，上述人員如想進入席內旁聽需有他人或機構擔保等。與之前規定不同的是增加了黨部旁聽，各級黨部職員申請旁聽需有直接上級黨部介紹，開列旁聽人姓名和申請，再由秘書長呈院長頒發特別旁聽券。新聞社人員如想旁聽，需要本院一名委員介紹，列出旁聽人的姓名以及附錄兩張照片。法令中對照片的要求杜絕了他人蒙混入席的情形，表明旁聽制度進一步完善。對旁聽券丟失問題，也給出了明確的解決辦法。旁聽人應守旁聽法則中，與以往不同的規定是旁聽者需要將帽子和外套脫去方能入席（中國小帽除外），主席宣讀總理遺囑時旁聽人一律全體起立，明確規定一律起立的情形與西方法庭的審判情景更加相似。附錄中指出，規則如有遺漏將會后續頒布，暗含旁聽制度具有不斷更新的特點。《國民政府立法院旁聽規則》與民國前期的旁聽規則相比，前者更加詳細、完備、嚴格，更加與國際旁聽規則接軌。

（三）20世紀三四十年代

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國民政府司法等一度癱瘓，旁聽制度也受到嚴重影響，至新中國成立，民國后期的旁聽制度未發生制度性改變。

1935年8月6日，司法院核準公布《全國司法會議新聞記者旁聽規則》[14]，單獨公布了記者旁聽制度，表明旁聽制度有所完善。至1937年，法庭旁聽制度規則有細微改變，首先是縮短了旁聽券收回時間，其次是更改與之不相符合的名稱。1937年之前，均為出席后旁聽完交還旁聽券，1937年4月《新都實驗縣縣政府審訊旁聽規則》[15]中規定男女依次入座旁聽席時由法警收回旁聽證。1937年5月，為了與當時現行法名稱相契，司法行政部頒行《修正法庭旁聽暫行規則第二條第三條第八條條文》[16]將原編織法改為法院組織法。

1939年3月司法行政部令頒布的《法庭旁聽規則》[17]對違反旁聽規則的懲罰措施及進入旁聽時的搜查規定都更為嚴格。對不遵守旁聽規則給予的處分也發生著變化。縱觀民國時期對不遵守旁聽規則的拘留時間和罰款金額都是不固定的，由最早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元以下罰款變為十日以下拘留或十元以下罰款，再變為三日以下拘留或十元以下罰款等，懲罰措施的松緊顯然與當時的社會背景關聯甚大。

1943年1月30日《新聞報》所載《特一法院旁聽須繳留市民證》[18]顯示，上海特一法院旁聽人員眾多，為了審慎起見，進入旁聽席時除搜查外還要將市民證暫留下來，等離開法院時發還，可見入席檢查愈來愈嚴。從頒發旁聽券注明姓名、職業、住址，至登記籍貫，再至暫留市民證，間接顯示我國法庭旁聽制度正在逐漸完善。

三、法庭旁聽制度中存在的問題

在法庭旁聽制度發展過程中也出現了一系列的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旁聽秩序嘈雜。20世紀上半葉，我國法庭旁聽規則規定旁聽人員應遵守旁聽規則，不能擾亂法庭秩序，不得干擾庭審，然法律實際執行過程中約束力欠佳，達不到預期效果。1933年《新春秋》刊載《法院有限制旁聽制之必要》一文，認為上海第一特區地方法院因為情形特殊、案件較多，造成旁聽制度混亂，有人趁此機會進行偷竊，無所事事的無賴會冒充記者坐在記者旁聽席中擾亂會場秩序，因此希望限制旁聽[19]。同年，《臨時法院之旁聽問題》一文指出，雖然立法院規定的旁聽規則比較完備，但是臨時法院中仍然存在問題，如旁聽席人數眾多、吵鬧不堪，交談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影響審判過程，旁聽人員不知有旁聽規則一事等[20]。可見當時雖然各種旁聽法律均已詳細出臺，但人們的法律意識普遍偏低，規則形同空文。

第二，旁聽券使用混亂。1915年2月23日《新聞報》報道，地方廳審理民刑訴訟旁聽者從無須旁聽券，現因需整頓，所以特訂旁聽辦法，進席旁聽時都要在門房內領取旁聽券，并填寫住址、職業，最后閉庭時交還旁聽券[21]。同年2月23日《時報》報道，地方廳開庭審判時無須旁聽券即可旁聽，新任檢查長蒞臨后開始對旁聽制度進行改進，規定沒有旁聽券者不可入內旁聽，凡進廳旁聽審判時，都需在審判廳門房內領取旁聽券，旁聽結束之后將券歸還[22]。從這兩條報道中可以看出，旁聽制度雖已頒布多年，有些地方法庭也允許百姓旁聽，但旁聽卻是比較隨意，不需要登記和領券即可旁聽，旁聽制度仍沒有完全落實。這一情況折射出我國各地使用旁聽券時間是不一致的，不同地方的頒發時間各不相同，雖在法庭旁聽制度前期即已統一規定使用旁聽券方能入席，然至30年代部分地方法院仍舊沒有使用旁聽券[23]，沒有嚴格按照制度執行，可見法庭旁聽制度形同虛設。

第三，禁止旁聽引發不公。在旁聽制度發展過程中，民眾是重要的參與者，民眾參加法庭旁聽，有利于加強對審判的監督，也有利于增加民眾的法律知識。然在整個20世紀上半葉法庭旁聽規則中，并非所有案件均允許外人旁聽。在某些突發狀況下，百姓即使已經進入旁聽席，若法官臨時宣布秘密決議，仍需退出旁聽席。這往往引起人們的不滿，尤其是當重大案件限制旁聽時，百姓就不相信法院的審判。例如在審判七君子案件時，大批家屬、記者和關心“七君子案”的人們被軍警橫槍攔住，說是“為防止有人破壞法庭秩序，任何閑人不得入內”，門口貼上了布告，人群頓時開了鍋：“誰是閑人？我們有權旁聽！”有人手里拿著旁聽券：“愛國有罪，還不讓旁聽，簡直是做賊心虛。”發出非旁聽不可的抗議[24]。在李公樸、聞一多被殺案件中，民盟和國民黨分別派出梁漱溟、張壽賢等人前往調查，蔣介石特意加派顧祝同一同去“調查”，進行阻撓。顧祝同通知梁漱溟說是軍法審判，依照當局制定的軍法審判規則，受訊人不得委托律師出庭辯護并禁止旁聽，這自然有利于顧祝同等人把事先的“安排”在法庭上全盤表演出來，但對梁漱溟等人而言，這根本算不上“法庭”[25]。

與此相反，蘇區黨和政府大力開展法制教育，實行司法審判公開化。蘇維埃法庭實行陪審員和群眾旁聽制度，號召百姓積極旁聽公開審判的案件，不僅加強了百姓對審判工作的監督，也有利于百姓增強法律意識[26]。

總體而言，20世紀上半葉的旁聽制度，從萌芽到與國際法庭規則相接軌，達到了近代法律體制的要求。從表面上看，旁聽制度只是各項法律制度中的小小一角，但它的存在與演變反映了封建法制向近代法制的過渡，也反映了當時我國法律體系不斷完善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