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地吃干脆面

藍祭祀

那時我剛剛成為一個有錢人，下定決心要吃遍世上所有美食。我端坐在一個裝修考究的房間里，一個身著黑衣的侍者向我微微一鞠躬：“客人，有什么能幫您的嗎？”

我一指地上的麻袋，“看見了嗎，里面裝的都是錢。我特意來美食之都最好的餐館，就是為了嘗到頂級的味道。”

侍者點了點頭：“好的，那么，您想吃什么？”

我輕輕地吐出一個字：“面。”這一瞬間我看到侍者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知道，他遇到了高手。品嘗美食的行家，不會選擇那些食材名貴的大菜，只會點最普通的食物，這樣才能看到廚師的功力。

侍者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走進來，將一個加了蓋的盤子恭恭敬敬地放到我面前。“客人，您要的面好了。”

在揭開蓋子的一瞬間，一陣巨大的驚訝涌上我的心頭。

呈現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我冷笑了一聲解開襯衣的第二顆扣子，露出我的大金鏈子和胸口的喜羊羊文身。“你們不要覺得我好忽悠。

我辛辛苦苦扛著一麻袋錢坐了30 小時硬座來到這里，是為了品嘗頂級料理，不是一塊錢一包的垃圾。”

侍者擦了擦汗說：“這道菜并不是您想的那么簡單，我們的主廚會親自向您講解。”

一個一身雪白衣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向我抱拳。“ 尊敬的客人，這道菜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樣，”年輕人上前一步，“事實上，它是料理界的一個傳奇。您可知道，這干脆面為什么叫小浣熊，而不是小刺猬、小蛤蟆？”

這是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問題，我搖了搖頭。

“您可知道，在東方有一個叫邪馬臺的古國，守護那個國家的，就是浣熊神。浣熊神經常變化成各種形態降臨人間。據史料記載，它最近一次降臨時，通體是夢幻般的藍色，那里的人為了紀念它，將它尊稱為哆啦A 夢。而這干脆面，就是浣熊神用它的神力創造出來的，也就是所謂的‘傳說中的料理。”

他的話震懾住了我，包裝上的小浣熊似乎也在一瞬間高大了起來。“那么，這道料理有什么特殊之處嗎？”

“客人，請您看看它的包裝。”

年輕人指著包裝袋上的字，“這道料理在唐朝時隨遣唐使來到中國，唐玄宗品嘗后‘驚為天人，于是命令顏真卿用他最精妙的筆法為它題名。”

我看著“小浣熊干脆面”六個大字。的確，蒼勁古樸，是大師手筆。

“請您再看看它的口味，”年輕人指著下面的小字，“奇奇怪怪味，這是浣熊神留下的至高杰作。奇者，奇妙也；怪者，不凡也。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只要按照我的方法，您就可以品嘗到世間罕見的美味。”

我點了點頭。

“那么，開始吧！”年輕人向侍者揮了揮手，幾分鐘后，幾個燭臺被拿到桌上。

“燭光晚餐？”我笑了。

年輕人搖了搖頭：“這并不是燭光晚餐。我接下來要做的，是讓上天的力量注入這道料理。”說著，他飛快地將燭臺擺放在干脆面周圍的七個位置。

“北斗七星？”我驚叫了出來，“這是……諸葛亮用過的七星燈秘法！”話剛出口我就看到，眼前的燭光突然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東風！”年輕人愣了愣，“那個誰，去把空調關了吧，風力太大，影響我擺陣。”

“好的，陣法布置完成，料理已經感應了上天的力量，”年輕人拿起面，“接下來是第二步，占地利：粉碎面餅，為它注入大地之力。”

“大地？”

“是的，大地。這面，本身就是用極北人跡罕至之地生產的小麥做成，大地的生氣能給它注入原始的生命力，讓小麥復活。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接地氣。”年輕人說著，把面放到了地上，開始脫鞋。

“等等，你不是要用腳踩吧？”

“只有用全身的重量才能讓生命力充分滲透。”年輕人的身體已經開始移動，他的雙腿在干脆面周圍上下翻飛。他的每一個步伐都有固定的位置，我數了數，一共八個點。

“這是……九宮八卦步？”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我已經看不清包裝袋的形狀。他的雙腿形成了一片朦朧的白影。

“兄弟，別踩了，都成末了。”

“粉末狀才是這道料理的最終形態，”年輕人停下腳步，“這是化有形為無形的過程。

天下萬物生于有，而有生于無。無，才是最高境界。”

我已經驚呆了。

“好了，乾坤一元，陰陽相倚；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年輕人拿起干脆面，“天時地利已備，三才之中，就差人和了。”年輕人“刺啦”一聲撕開包裝，一股奇異的香味充滿整個屋子。“這調味粉，”年輕人拿出調料包，“是由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的海水提取的鹽和冒納羅亞火山口晾曬出的醬油配制而成。而最關鍵的一味，是調料大王王守義親自開光的十三香，不僅滋味無窮，更暗合三才。”年輕人說著撒下調味粉，我看到他的手中，流出一條璀璨浩渺的星河。

“三才匯聚，功成！”干脆面袋中忽然射出一道金光。那光，強過3000 瓦的大燈泡，掃蕩六合，映照八荒，上決云紀，下絕地綱。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人類的誕生，看到了歲月的終結；看到了世界的每個角落，看到了地底那沸騰涌動的巖漿，看到了大氣之上嚴陣以待的三體艦隊。

我把手伸進袋子里捏起一撮干脆面。干脆面的粉末金黃，像24k 純正氪金；比珍珠粉細膩，比絲綢順滑。

“請您品嘗。”

我把粉末輕輕放入口中。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時刻：我的口中像被投下了100 顆原子彈，巨大的能量席卷了我的口腔，我無法形容那是什么樣的滋味。我的腦海里劈過一道閃電，刮起一陣龍卷風，接著浮現了藍天，浮現了大海。最終，它們都歸于一片黑暗，只有兩個紅色初號微軟雅黑體的大字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美味！”

（摘自《一本正經胡說八道》，長江出版社，劉玉蘭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