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1

稻草人喜歡金黃而無垠的麥浪，風總是溫柔地撫摸著他，即使雨滴滴下來的時候，也像溢滿了寶石般的晶瑩。有幾只麻雀雖然聒噪，卻很可愛，更讓他愉悅的是每天放學的時候，總有幾個孩子來和他一起玩耍。

這里面就有余生安，余生安是個眼睛漂亮，嘴巴像抹了最新鮮的櫻桃的女孩，更重要的是她把他當成朋友，會對他說心里話。她的父母經常吵架，外婆生了重病住院，最好的朋友去了外地讀書，她很孤單。每當這個時候，稻草人多么希望他可以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用手撫摸她的額頭，說安慰她的話。

一天清晨，當稻草人從夢中醒過來的時候，忽然發現了驚人的變化。先是他的眼睛，原本是鑲嵌著兩塊石頭，現在變成了真正的眼，不是憑借稻草人的感受，而是可以真正地看清楚眼前的一切。稻草人又試著扭了扭脖子，他竟然可以看到頭頂的天空了。稻草人忽然擁有了一顆人類的心，他現在像個真正的人一樣，可以感受，可以思考，甚至可以流淚。

小麻雀秋瑟像往常一樣飛過來，落在稻草人肩頭上，她不停地轉動著小眼睛，啄食著稻草人身上的麥粒。稻草人想嚇一嚇她，裝作平常的樣子，一動也不動，趁著秋瑟專心吃食的時候，忽然伸出手抓向她。

秋瑟嚇一大跳，撲棱著翅膀飛開，卻還是掙掉了一根羽毛。她被緊緊地攥在了稻草人的手里，秋瑟吃驚地叫了起來，“你，你可以動了？你的眼睛竟然也在動！”稻草人開心地笑了起來，“是的，我擁有一顆人類的心。”秋瑟飛過去摸他胸口的位置，也開心地笑，“是的，你有一顆心了！我的朋友。”

這樣歡樂的高聲歌唱一樣的晨光一直持續到了傍晚，太陽快要落山了，最后一抹晚霞也懶洋洋地向下蹭著身子。稻草人忽然覺得很失落，放學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可今天余生安并沒有來和他玩，那些讓他歡樂的時光像潮水一樣涌回來。她是那樣的信賴他，開心，難過的事告訴他，還有那些女孩青澀的小秘密，也會全部告訴他。他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也是內心依賴的知己，因為余生安的存在，稻草人才會覺得這片稻田是那樣的美，而他并不孤獨。

終于有一天如他所愿，他可以用眼睛看到余生安，耳朵聽到她的聲音，用手撫摸她的臉。可是余生安卻沒有來，他準備好了的那些安慰她的話，全部憋在肚子里面，五臟六腑都疼痛。稻草人很惆悵，不過轉而他歡樂起來，掰開稻草扎出的手指數數，也許明天，只是明天，余生安就會來看望他。

麥子已經熟得低下了頭，秋瑟在人們地四處追趕之下，依然吃得肚子鼓脹。收獲的季節來了，可一連過去幾天，余生安都沒有來，稻草人從最初的失落到后來不可抑制的擔心，她會不會出了什么事呢？

她生病了或者是離開了這座城市，余生安怎么了？稻草人真想去找她，可惜的是他沒有腿，他的腿只是一節掃把的桿子，勉強支撐著他的身體，他挪動一步便會跌落下去，那不是他的腿。

夜的黑與眼睛混為一體，分不清眼睛之外的世界，沒有一點星光，靜得有些恐怖。稻草人內心深處吶喊：多么希望有一雙腿呀，可以去看看余生安。仿佛黑暗可以聽到他的心聲，一對漆黑的羽翼飛了過來。它停落在了稻草人的肩頭，她的聲音尖利而詭異，她說，“我可以給你一雙腿。”稻草人既興奮又害怕，“你是誰？”她卻并不答話，尖利的爪子抓得稻草人肩膀疼痛，“你還要考慮嗎？”聲音悠遠而蠱惑。“是的，我需要一雙腿。”稻草人鼓起了勇氣。“孩子，那我就給你一雙腿。”黑色羽翼笑了起來，聲音刺耳。

“那么你需要我為你做什么呢？”稻草人小心地問道。黑色羽翼卻已經盤旋地飛了起來，空中似乎凝結了風起云涌的力量，她的笑聲越來越遠，“你就是最好的禮物，哈哈哈……”

黑色融入黑夜，轉眼就看不到蹤影。稻草人回過神來，卻驚訝地發現他擁有了一雙漂亮的腿，筆直、勻稱，優雅。他扭動著大腳趾，腳趾像個孩子一樣張開了嘴巴，那是粉嫩的，漂亮得像嬰兒。

稻草人太開心了，他現在是真正的人，明天他就可以去找余生安，余生安看到他會是什么表情呢？她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然后開心地蹦跳起來。夜雖還是那樣的深沉，可稻草人不再覺得那樣黑暗了，星星躲在云的后面是調皮的，風是溫和的，晨起的露珠是晶瑩的，小麻雀是可愛的，這雙新的腿是完美的。

2

他興奮得一夜未睡，天剛蒙蒙亮，就坐臥不寧起來，他用麥穗把身上的衣服扎了又扎，準備向學校走去。秋瑟從對面飛過來，還有些睡眼惺忪，她看到從掃把桿上走下來的稻草人愣了愣。

“怎么樣？秋瑟，我有腿了，我現在是真正的人了。”“是的，這不是夢。”秋瑟轉圈表示祝福，可隱約覺得有些怪異，“祝賀你可以自由走路了，稻草人。”稻草人并沒有看出秋瑟的異樣，他一溜煙地向學校跑去。

學校還沒有開門，稻草人躲在了圍墻后面，他想等一會看到余生安時給她一個驚喜。露水蒸騰起了白氣，稻草人等到身體倦怠地縮成一團，才看到學生們上學，校門旁出現了熟悉的余生安的身影。

他的運氣可真不賴，余生安還是以前的樣子，大眼睛忽閃，額頭上閃著汗珠，她沒有生病，也沒有搬走。太好了，稻草人找到她了。

“余生安。”稻草人飛快地來到了她的身邊，激動地望著她。余生安顯然被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她就認出來他是麥田上的稻草人。她家旁邊新搬來了一個鄰居，一個身材高挑笑容明朗的男孩，因為要帶他來學校，所以幾天時間她都沒有再繞過那片麥田。

“你看，我有腿了，我有了一顆心，我是一個真正的人了。”稻草人一連串地說著。余生安仔細地打量了他，她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那雙漂亮的腿安在稻草人的身上，只能把他顯得更加丑陋，他的臉布滿了稻草的痕跡，粗糙的胳膊還是那樣僵硬地伸著。

“余生安，你知道嗎？有幾天沒有看到你，我實在是太擔心你了，所以我就來找你了，你沒出什么事吧，你好嗎？”稻草人又迫不及待地說。“我很好。”余生安向前面張望，新鄰居已經走遠了，“稻草人，我還要上學呢！”她說完就去追新鄰居了。稻草人有些失望，不過余生安要上學，他很清楚，他愿意就這樣在校門口等著她，直到她放學，以前在麥地里，他不也是這樣等待著傍晚的到來嗎？而現在他有一雙腿，可以等在校門口了，他應該更開心更幸福。烏云飄過來，大風吹起來，大雨砸在稻草人身上，他早已習慣了風吹雨淋，依然站在學校的圍墻后面，只要等到余生安放學，就可以用手撫摸她的額頭，告訴她，她不是孤單的，在他的心里，她一直是稻草人最好的朋友。

放學后，余生安有些狼狽，她沒有帶傘，新鄰居也沒有在身邊，拐出校門時，她驚訝地發現，稻草人竟然還站在原地等她，給她戴上稻草人為她折的雨帽。他那樣期待地望著她，好像曾經的無數個日子。余生安開始發慌，“稻草人，我還要早點回家呢！”“怎么了？”稻草人非常急切，“是你的外婆住院了嗎？還是你有了新朋友嗎？”“嗯，當然不是。”余生安吞吐著，“我必須得回家了，雨下得很大。”稻草人的心向下沉，“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呀，我很想念你。”“嗯，”余生安很難為情，她怎么會曾經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當他只是個稻草人的時候，好想和他訴說心事，一切都那么的自然。而他現在變成了一個人，事情變得完全不一樣，他是那么的丑陋，讓她羞于同他講話。尤其今天在新鄰居的面前，這讓她整天都覺得很難堪，下午放學的時候，他忽然說去打球，就沒有再和她一起回家了。所以這一切都是稻草人的錯，而不是她余生安的錯。余生安支吾了一聲，稻草人沒有聽清楚她講了什么，她已經奔跑進大雨里面了，消失在稻草人視線后，甩掉了稻草人為她折的雨帽。

稻草人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期待和余生安的見面，結果是個糟糕的結局。讓他想起以前精心為自己編的稻草衣服，在風吹日曬下枯爛。或許，余生安不想和我成為朋友吧。

稻草人灰溜溜地離開學校，他也不想回到那片麥田，總是讓他回憶起當初和余生安成為朋友的日子。“那，我就不要打擾她了，離開她，她會很開心吧。”稻草人收拾了幾根稻草，和秋瑟道別。“或許離開這里也是一個好的選擇。”秋瑟盤旋在半空中回應稻草人，像個老母親，看到孩子終于不再癡迷于和余生安的友情，這本來就是跨種族的，不合理的友情。

稻草人抱著最后的希望來到余生安經過的小路，發現了被遺棄的草帽，稻草人溫熱的心慢慢涼了。他一直往南走，不知道會去哪里。

余生安在俊朗的新鄰居面前碰壁了，原因是她在幾次的大雨里，沒有給他送傘。

3

“你不是一直都對我很好嗎？怎么好幾次雨天都沒看到你給我送傘！”新鄰居惱怒地指著余生安的鼻尖說著。余生安很委屈，她也心生疑惑，為什么一個外表英俊的人，內心這么丑陋？余生安扔過去一把傘，“我以后都不會給你送傘了！”余生安決定不再和新鄰居成為朋友，這是最后的尊嚴！

憤怒里，余生安清醒過來，“我癡迷于和新鄰居的友情，是因為他好看的皮囊，我是個膚淺的人，用第一印象就判斷一個的好壞，面對稻草人也是。”余生安的火氣平息下來，她想尋找稻草人，和他道歉。愛面子又讓她猶豫。經過思想掙扎，余生安跑著去找稻草人，她扒開麥田，看到無數個稻草人，可是那些都不是他。奇怪，麥田里沒有稻草人的蹤影，余生安靈機一動，他不會去學校了吧？

天越來越黑了，余生安找過很多地方，卻找不到稻草人。回家路上她很后悔，如果當時對稻草人態度好一點，不對他有偏見，還會是好朋友。

余生安放學后在麥田里等，等得天黑才回家。她明白了稻草人的心情，稻草人以前等她放學，不論多久，只要看到自己，稻草人就會努力揚起手臂，這樣的見面很期待也很無奈。

連續幾天，余生安都能看到稻草人站的位置有一只鳥，她嘆息：“可能那只鳥很喜歡啄稻草人掉落的稻穗。”

在一個大雨的午后，余生安停在麥田里不肯離去，雨滴浸透了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是余生安吧。”她下意識回了句，“我是！”余生安以為是稻草人回來了，欣喜地轉過頭，瞬間眼皮耷拉下來，其實是那只鳥。“你最近一直在找稻草人，你想知道去哪里找到他嗎？”秋瑟為稻草人不平，但極力壓住。余生安的第一直覺是，這只鳥怎么會說話？她有太多疑問了，說出最重要的：“我想找到稻草人，不對，我必須要找到他！他把我當朋友，因為我離開了麥田，他愿意回來的話我一定珍惜這份友情。”

秋瑟聽到余生安誠懇的語氣，“稻草人當天往南走了，你往南去找，或許能找到他。”

余生安趁周末，請求家人取消原本為自己準備的周游，“我們一直往南旅游吧，我想找一個朋友。”她的家人同意了。

一路上，余生安拿著望遠鏡觀察路邊，望到邊沒發現稻草人，到另一個路口她又舉起望遠鏡，手都酸了。過了很久，余生安聽到左邊有聲音，有蛇？她緊張看著那一角，舉起望遠鏡發現有幾根稻草露了出來，這里都是草地，不會出現稻草的。余生安下車，那個物體一直跳，想逃離這個地方。“是你嗎？稻草人，我找你很久了，我要向你道歉，我不應該對你那么冷漠，希望你能原諒我，我們還能是朋友嗎？”

那個物體停下來，朝她走來，“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天哪，真的是稻草人，是余生安的朋友，不是麥田里和他相似的稻草人！余生安太激動了，跑去擁抱稻草人，卻被稻草尖扎得受傷，她后退一步，又奔著擁抱他。稻草人被余生安感動了，舉起手臂費力地擁抱她，稻草人擁有的和人一樣的外表慢慢消失，肢體僵硬起來，“我們一直是朋友！”

余生安開心極了，失而復得的友情太珍貴了，邀請稻草人一起回家，途中有幾輛車相對行駛，看到后座放著一個稻草人，全都笑了，稻草人舉起手臂揮舞，“你好啊，我的朋友們！”

幾輛車里的人驚叫：“我聽錯了嗎？那稻草人居然在說話。”他們因為注意力不集中，差點撞到隧道。稻草人提醒他們：“注意安全，前面有隧道。”他們確定了稻草人會說話的能力，開心說著：“謝謝你的提醒，好朋友！”

作者簡介

曾舒倩，筆名嫣雨朦朧、空塵。2000年6月8日出生，廣東梅州人。2017廣東省中小學生作文大賽高中組一等獎，第三屆全國青年自由寫作大賽優秀獎，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成員。作品見于《意林》《星星》《詩詞》《梅州日報》《詩道》《青年文藝》《青年作家》《小小說月刊》等報紙雜志。曾獲廣東省藝術比賽第二名，獲得“榮譽小畫家”稱號，梅州市美術大賽一等獎，且榮獲眾多互聯網舉辦的美術比賽大獎，等大小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