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滾草的種子

明前茶

在甘肅民勤，一家羊肉沙米面館的門口，賣面小伙余利清楚地辨認出電動三輪車的聲音：“我大哥送豬毛菜來啦，想吃涼拌菜和豬毛菜天婦羅的，可以點菜了。”

余利生長在貴州山間，他的大哥余強是這個多子女的貧困家庭中，第一個走出來闖蕩的人。經歷坎坷的打工生涯后，余強看中了民勤未來發展荒漠旅游和當影視基地的潛質，選擇在這里種植風滾草（俗名豬毛菜）為生。

見我十分感興趣，余強帶我去看他的風滾草基地。他頗感可惜地說：“你來早了，風滾草還有二十多天才開花。開花的時候，這片荒漠就像一身塵土的俠客戴上了花，風景特別奇麗。”原來，風滾草完全不挑剔土壤與氣候，在荒漠上也可發芽并抽出細長枝條，枝條在頂端開始彎曲，在春天降臨時迅速生成球形的可愛模樣，像大號的綠色鏤空獼猴桃。

風滾草開花時，整個基地進入了夢幻景致：大量玫紅色、淡紫色的花朵，一簇簇、一叢叢，依偎在多刺的葉子間。花朵的顏色如此嬌好鮮妍，在荒漠的斜陽中，組成了一條條色彩的河流。這個時節，余強和他的弟妹與幫工們，徹底從忙碌中解放了出來——搶收工作已經做完，大量柔嫩的風滾草被割下曬干，到了冬天，它們既是燉雞燉羊肉難得的美味配菜，也是風雪天圈養肥羊時必不可少的飼料。而余下的開花風滾草，是基地做種子用的。

秋天來臨，風滾草即將開啟“逃遁模式”——它根莖底部有一種特殊的細胞膜，可幫助風滾草完全從根部斷裂。干燥的風滾草球變得非常輕，它們會一面飛舞彈跳，一面在與地面的磕碰中散射播撒出無數的種子。

民勤這地方，降水少，冬季酷寒，加上過度放牧引發的水土流失，種草固沙不易。風滾草的根系長達兩米，對保持水土、遏制沙漠化進程十分有利。

一棵風滾草散播的種子，可能達到20萬顆。從大草球中磕出來的種子就像芝麻一樣，散發著油料作物的清香，磨成粉可以做餅子、制涼粉、煮粥。磕出種子的大草球也是天然燃料，城里來的裝置藝術家，還會用風滾草為特意來此地結婚的人打扮婚禮現場——干燥后的球形風滾草倒掛起來就是后現代派燈罩，插滿花朵和連著青枝綠葉的桔子、柿子，就是網紅拍照背景。

就這樣，余強歷經8年時光，終于將老鄉都帶到了民勤。在這里，他們成為種植基地的工人，成為飯店老板，成為婚禮策劃人，成為影視基地的群演，成為攝影師們的向導。他們一個帶動一個，像風滾草一樣在遠離家鄉的地方繁衍生息，讓荒漠也有了生機。

李白有詩云：“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詩中的孤蓬就是風滾草。離鄉千里的哀愁，早就被這種生命力頑強的植物演化為“且行且體驗”的快適。在多數鄉民都固守窮鄉僻壤時，作為年輕一代，他為何不能像風滾草一樣走出去看一看呢？

這一念之別，讓余強與親友的人生，有了嶄新的去向。

（秋水長天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