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瑞典文學院將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美國作家、詩人露易絲·格麗克,以表彰她“精準的詩意語言所營造的樸素之美,讓個體的存在獲得普遍性”。格麗克長于對人物內心隱微之處的把握,早期作品具有很強的自傳性,后來的作品則通過人神對話,導向愛、生命、死亡等人之存在的根本問題。閱讀她的詩,會讓人震驚于她的疼痛,她有著能把一個貌似微不足道的瞬間轉化為一個繁茂的神秘花園的能力。從詩集《阿勒山》和《野鳶尾》開始,格麗克被譽為“必讀的詩人”。
●天籟之音,寂靜之詩
1943年,格麗克出生在紐約一個移民家庭,猶太裔的父母都敬慕智力上的成就,她母親進了大學,而她父親喜歡寫詩。他們給了女兒很好的教育。格麗克本該度過一個自由發展天賦的快樂童年,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在她出生前七天,她的姐姐——她父母的第一個孩子不幸夭折了,這個悲劇沉重地打擊了整個家庭。這一創傷在此后多年,猶如一片無法驅散的陰云籠罩著她的生活。談到這位未謀面的姐姐時,她說:“我沒有經歷她的死亡,我經歷的是她的缺席。”這種“幸存者的負疚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一直是她詩歌創作的一個重要的主題,她曾在一次采訪中說:“寫作是對輪回——不幸、喪失和痛苦的報復。”
父親給她講圣女貞德如何以超乎常人的毅力磨煉自己的心志的故事。這些故事對她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高中時代的她效法圣女貞德的苦行,進行長期嚴格的節食,最終患上了厭食癥,不得不退學接受心理分析治療。她說:“患上厭食癥對我來說是一段重要的經歷,饑餓感幫助我控制了貪欲,對于獲得一個獨立的自我,是大有幫助的。”這段特殊的經歷也決定了她以怎樣的思維方式去面對自己和整個世界,甚至也決定了她將以什么樣的路徑去成為詩人,“心理分析教會我思考。它給我一項智力任務,能夠將癱瘓——這是自我懷疑的極端形式——轉化為洞察力。”
高中退學后,她進入哥倫比亞大學的詩歌班學習。兩年后,她遇到了對她的詩歌創作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的老師——著名詩人斯坦利·庫尼茨(在2000年獲得“美國桂冠詩人”稱號)。在老師的影響下,格麗克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從恃才傲物轉向謙遜克制。
作家趙松曾評價,“格麗克詩中的那些畫面或場景,就像用高速攝像機錄下的畫面重新剪輯生成的,它們緩慢,異常清晰,也是了無聲息的,即使里面的人物會發聲也不會改變這本質意義上的無聲狀態。她有著能把一個貌似微不足道的瞬間轉化為一個繁茂的神秘花園的能力,這也是一種能把任何印象化身為繭,然后再讓其中的生命體破繭而出羽化成蝶的能力。”在他看來,詩歌就好比是她手中一枚扁圓的石頭,被她隨手拋向湖面,或是曠野之地,而她擁有的則是之后出現的瞬間無際的寂靜。
●“像錐子扎人,扎在心上”
此后,格麗克經歷了兩次失敗的婚姻,可謂命途多舛。初入詩壇時,格麗克被歸入“后自白派”,在詩歌史上,有一批類似的作家,被稱為“自白派”,對身體的強烈感受和書寫,是他們的共同特征。“自白派”的幾位重要詩人,最后都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生命,而格麗克超越和克服了這些,成功把這些東西轉化為藝術。從詩歌史的意義上來看,她超越了那種宿命。
由于少年時期就受到古代神話的強烈熏陶,格麗克更愿意將自己的獨特體驗與古代神話融為一體。于是,她的詩歌中大量出現了與希臘神話相關的隱喻。無論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還是《圣經》的素材,這些只是她的面具,她根本上寫的還是“生、死、愛”。如她在中國的譯者柳向陽所言,格麗克的詩“像錐子扎人,扎在心上”。她是一位能讓人感受到生命之痛、生存之重的詩人,這大概是她贏得不少讀者喜愛的重要原因。
●從尖銳到開闊
在格麗克的詩中,不難發現她對那些我們熟悉的事物一直保持著某種驚奇,像對世界的某種意外感受。這種驚奇感,只有在極深的孤獨中才能體會到。從格麗克的生活經歷可以看到,她似乎一直活在一種精神的孤獨中。于是,格麗克讓詩成為自己,成為自己的本性、全部的身心,成為整個靈魂自發的噴涌,這是格麗克詩歌最重要的特征。
2016年,格麗克在中國出版了兩本詩集——《月光的合金》和《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責任編輯在接受采訪時評價她是“成長型詩人”。從早期的幾部詩集來看,在寫作領域也有很多能和格麗克媲美的人。但越往后,格麗克越堅實,她綜合了美國傳統里幾個重要的女詩人,完全變成了她自己。這種持續的創作力是驚人的。
格麗克的詩歌創作,總的來說,早期作品中充滿了尖銳、激烈和情緒的張力,后期則加入了明亮和溫暖的事物,層次也隨之豐富起來。在2009年出版的詩集《村居生活》之后,過去詩歌中“個體情緒抓住不放的勁兒”突然被放下,視野變得開闊。“寫得很開闊很明亮,就好像我跟這個世界和解了,我跟自己也和解了。句子忽然間變得很長,比較平淡,但你讀了之后會覺得這也非常好。”
一個詩人需要完全敞開自己,如惠特曼所言“完全的個性坦白”。但這卻不是一個浸透于俗世的自己,而是一個超越個體存在而思考普遍價值的自己。格麗克正是這樣一個詩人。
在一次獲獎后的采訪中,她說,寫作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有人問她,那為什么還要繼續寫?格麗克給出了這樣的答案:“是的。為什么?當我在做的時候,我覺得我是活著的。我寫作是為了發現意義……寫作也是一種對環境的報復:厄運、損失、痛苦。如果你從中得到了一些東西,那么你就不會再被這些事情打敗。”
格麗克大量的詩,都像從過去時代發出的一束光,卻在當下呈現出新的色彩,這光可能是已消逝的文化,也可能是曾經的苦難。格麗克如此做,不是像尼采說的為了使人生變得更輕松,而是讓人們對當下的苦難有更真切、更全面的認知。正是從直面苦難的清醒中,希望才能生長。
(一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