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蒿

高高的井架仿佛要鉆進云里，藍色的鐵皮房如同藍天落在了地上，綠色的矮矮的草，仿佛他稀疏的頭發，露出或黃或白的沙土。劉大堅定在了那里，望著熟悉的這一切，仿佛要刻在心里帶走似的。

幾十年來，作為石油人，他轉戰南北，去了許多地方，多為人煙稀少之地。他已習慣了偏僻，荒涼。回到城里，他反倒不自在了。

腳下，是用磚鋪成的通往外面的一條小路。他看向小路盡頭，沒有人，平時這條路上就少有人。他看看手機，收了起來。鼻涕流了出來，他不得不擦。耳邊響起上次回去兒子反駁他的話：那地方有什么好？偏僻，荒涼，氣候不正常，風大沙多。不是長年待在那，會得鼻炎？

那幾天，媳婦、兒子每天早上都被他擤鼻涕聲叫醒，兩人都聽煩了。鼻炎，有什么辦法？哪個石油人身上不落下幾樣病？這幾年還好，以前黃沙彌漫，天天嘴里沙沙的，不也得干活？

時間就像手里的沙，一下就流完了。以前回家不讓他抱的兒子轉眼間已研究生畢業。兒子上的是石油大學。兒子本不想報石油類學校，是他給兒子做的思想工作。兒子說，石油工人太苦。就像他，長年在外，一年還見不到兩三次。他說，男人就應該多跑跑。像他，去了許多地方，這些地方都很美，都是中原沒有的景色。說得兒子有些心動了。兒子本科畢業，他又讓兒子讀研究生。今年，兒子研究生就畢業了。

為什么他一心要讓兒子讀石油大學，讀研究生？他沒有告訴兒子真相。他永遠忘不了父親臨死前說的話：有知識，石油工人才不會這么累，這么危險。他小時候經常聽到家屬院的哭聲。記得進石油技校那年，發生了井噴，火焰映紅整個天空，家屬院里哭聲一片，凄慘得令人發怵。他父親當時也受了傷，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沒搶救過來。父親臨走前，拉住他的手說了那句話。他記住了這句話，在學校認真學習。畢業后，去井隊，更意識到知識的重要性。讓兒子去讀大學和研究生，就是希望下一代的石油人更強。

他對兒子說，不用找他，憑實力就能應聘上。兒子果然應聘上了，去了鉆井公司機關，坐辦公室。兒子高興地告訴他。他去找公司經理，讓兒子去井隊。經理說，大材小用。他說，不去井隊鍛煉，知識是死的，就不是材。

兒子知道后，惱怒地說，人家老子是利用權力給兒子謀福利，給兒子找一個清閑的、離領導近的工作。他倒好，利用權力把兒子往下拉，讓去基層干最累的活。

媳婦也反對，說，兒子細皮嫩肉的，能干得了？也想讓兒子長成一張像他一樣的臉？風沙吹打，樹皮一樣，黑，粗糙，厚，摸著就扎手。還找不找兒媳婦了？

他對兒子說，不在基層鍛煉鍛煉，只會書本上的東西，怎能進步？不結合實際，怎么活用書本上的知識？井上出現的問題很復雜，不是只靠書本就能解決的。至于兒媳婦，不理解石油人，也成不了一家。

兒子和媳婦都沒說話。

看兒子有點動搖。他又說，別以為去井隊是屈才，井隊是最能展示才能的地方。不信試試看，拿不下井隊那些活，不是大材，連小材也不是，只能算是書呆子。是騾子是馬出去遛遛，讓他這個老子看到他的“材”。

兒子賭氣地說，去，一定要讓他這個老子看到他的“材”。他不是白讀書，白上研究生的。

看到小路盡頭有一輛車過來，他知道是兒子來了。他一直盯著這輛車，直到兒子下車。

兒子往四周望望，說，還不錯，不像想象中那么荒涼，不全是一片黃色大沙漠，至少還有綠草。

他問，知道腳下這些綠草是什么嗎？

兒子看了看，搖搖頭。

他說，是沙蒿。它在沙漠綠著，讓人看到生命和希望。更重要的是，只有沙蒿，才能抓住這些流沙。沒有它，沙流動的速度很快，會從北邊一直彌漫到內地。沙蒿，也只有在這，才有意義。我們井隊，其實也是沙漠中的另一種沙蒿，只有扎根在這兒才有意義。

兒子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他把兒子交代給新上任的李經理，上了車。回頭看，發現井架下、沙蒿中的兒子突然長大了，像男子漢一樣成熟。他放心了。

【作者簡介】 鄧麗星，筆名星子，河南省作協會員。作品散見各報刊，出版長篇小說《花落不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