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寫一封信給大海
我要寫一封信給大海
一個月后海鷗會收到嗎
我都不喂它們面包了
因為我已經不種麥子了
我連郵票都沒有一張了
我要寫一封信給大海
一開始總是寒暄,別來無恙
因為熱,我們才會說熱
因為黑暗,我們就不說了
黑暗和黑暗抱得更緊了
浪和浪抱成一夜的海
我也真的聽了一夜的浪
我要寫一封信給大海
我隨時準備飛出去
像一條陽臺上的泳褲
像一次蓄謀已久的泅海事件
但是我找不到登陸的碼頭
我找不到有地址的大海
我找到了小屋,沒有人
我找到了石頭,沒有苔蘚
我找到了證人,他不開口
我找到了死亡,他沒有墓碑
我找到了遺言,回頭是岸
我要寫一封信給大海
大海說他收到了,見信如晤
大海說堤岸已經加固了
大海說雷達都是新裝的
大海說大海其實已經不在了
他是大海的鏡像和幻覺
包括他的回信,包括喃喃自語
我要寫一封信給大海
自作多情
粗礪的和細膩的,在海邊
靜止的和波動的,在浪尖
假裝在逆光的空氣里自拍
假裝深情一吻又獨自走開
清晨的和黃昏的天空之城
混濁的和藍色的海平面
船一旦離岸就和風暴為伍
岸一旦孤獨就是海的挽聯
我們這一生總是自作多情
我們這一代總是精衛填海
我們總是習慣了被拒絕
就像大海拒絕悲傷和浪漫
永遠的凝望,像一彎新月
永遠也不知道在祭奠什么
永遠有迷人的方言,世界啊
一粒種子撒進了大海
如果大海也要被整體搬遷
如果大海也要被整體搬遷
我又能分到幾粒粗鹽
我能搬走接雨水的缸嗎
我能帶走雨水下的荒草嗎
那是我們祖祖輩輩的地基
臺風和夷族也望而卻步的
讓我儲藏點白菜吧,還有酒
只要有鹽,只要有時間
我們掛起來就掛起來吧
就像廊檐下掛著的魚干
不管大小,統統去勢
腌成美麗的口號和圖案
如果大海也要被整體搬遷
我們的片瓦會在哪里呢
這么多的水都制成干冰嗎
以延緩一個王朝的腐爛
抑或制造舞臺的夢幻
我去哪里安放我的桅桿
去抱住哪一張網可以哭呢
大海有那么多的骨頭要吐
我的這根刺能卡住他的喉嚨嗎
你們要歌唱啊,你們要跪拜呀
你們要在海嘯之前趕快跑
在沙灘上用腳掌簽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大海也要被整體搬遷
地球會得到補償嗎
它會不會流出一滴淚
掛在海市蜃樓的睫毛下面
在秀山
一種沙和另一種沙是不一樣的
一種石頭和另一種石頭是不一樣的
在大海面前,身體是有記憶的
你一次次把我撲倒摁進波浪
“東山女子秀山郎”,女子即碾子
一次次要把我粉碎碾成碎浪
那些礁巖上緊緊吸附的海螺呀
我再不抓住你就從此天各一方
從此記憶就被擲進了波浪
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
一種男人和另一種男人是不一樣的
一樣的是生長是挺拔的玉米
是隨處可見隨風招搖的芒草
“大歡喜旁小歡喜”
我一次次浮起來追波逐浪
我在想著你想著你
想一座燈塔,一生的時間
都是照亮給別人看的
海邊想起卡夫卡
海邊想起卡夫卡
小爬蟲也扇起了翅膀
在夜潮到來之前
沙灘上爬著軟殼的小蟹
你想要它們硬起來嗎
像旗一樣緊緊攥住桅桿
其實桅桿早就軟掉了
所有的夜晚都跪伏于甲板
而且一退再退,無可再退
裙子撩起尖叫,似喜似泣
我就在這里安穴居家了吧
海灘上寫詩,用貝殼的標點
用大海的耳朵,聽世間苦難
用大海的眼睛,看紅塵粉末
今晚,我在海邊想起卡夫卡
回到房間你加他的微信吧
漁光曲
如果不發生一點故事
那我們從沙灘上走過
也就白白浪費了海浪
還有那被風吹起的裙子
更遠的更猛的正從海上趕來
我們喝了那么多的啤酒
卻沒有一點醉意的表情
反倒讓那些醉蟹都爬回家了
濤聲還在耳邊,空曠的
是誰唱起了那個年代的歌
可是我連漁網也沒有看到啊
網格里是一只只監控的眼睛
沒有詩意啊,姑娘
穿著拖鞋跑也跑不快了
跑過三十年代的門口
是誰家的貓喵的一聲
一直直盯盯地看著我們
好像兩只老鼠要過街了
如果不發生一點故事
可是真的沒有故事發生呀
在海邊
在海邊,重復是有意義的
波浪是重復的,一遍又一遍
藍色是重復的,就像我的寫作
那不過是被浪沖上來的一些貝殼
肉死了,殼傳給了脖子和臥室
傳給了并不存在的相冊
這絲毫不影響海浪的重復
就像海鷗的俯沖和鳴叫
只要給它們一點面包屑
因為麥子在田野里也是重復的
重復的生長就是為了收割
潮退下去是還會再漲起來
我執念于她,我又終于放開了她
就像最后一次呈現的海市幻景
夜晚降臨,月光洗白了死亡的訂單
在海邊,潮汛的氣息撲面而來
如果這種氣息再迅猛一點
決斷一點,就像把酒碗一摔
那些酒并沒有流向大海
一千年后,那些碎片
又會變成另一種物質嗎
那重復的不可名狀的大海呀
熱帶魚
前任去了海邊
留給我五條熱帶魚
一年之后只剩三條
歲月的貓是只懶貓
懶得換水懶得喂食
懶得打撈纏繞不清的水草
前任去了海邊
充滿魚腥味的海邊啊
我渴望找到一只蝦米
因為這能證明魚王的存在
只是我們平時耽于幻想
這一切最后呈現為一只魚缸
魚缸啊魚缸
熱帶魚根本不理我
只是在射燈的映照下
它們的擺尾和游弋
像已經在歡呼
它們又活過了一年
而到今天早上
只剩下二條
接下去就是庚子之春
當我也成了前任
當我離開這個魚缸時
還有一條熱帶魚
但是我沒有去海邊
我直接變成了熱帶魚
斷句
天空安裝了星星般的監控
大海依然在尋找她的孩子
大海的孩子就是揚起的帆
是出海的船擱淺于前一次海難
那是監控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是覆蓋在礁石身上的碎片
從此我們再也不會出海
我們再也回不到大海
那個從千島湖出發的孩子
再也沒有回到童年
大角的女人和石頭
大角是棋子灣的一塊沙灘
每天都有外地人來到這里
看??唇甘?,看天空的云
在中午時分突然變成一場雨
雨過天晴,她卻并不吆喝
女人在路口擺一個小攤
她賣一些礦泉水和太陽帽
賣大把大把熱帶的時間
我在沙灘上撿了幾塊石頭
然后我又一塊一塊扔向大海
海水會喊疼嗎,她疼了也不說
一直就這么忍著,就像我的狀態
空空的大角,空空的海灘
大角之外還有中角和小角
夜深了,海浪也更深了
睡夢中的女人緊緊抱住了石頭
石頭不說話,我替它說吧
謝謝你,大角的女人和夜晚
那一晚石頭也變成了波浪
因為海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你是一粒鹽
你是一粒鹽
又被大海收走了
你是有骨頭的鹽有鐵的鹽
你是不沉默的無邊際的大海
你是一片浪
本來就屬于大海
你是帶泥土的波會生長的浪
你是被烏云囚禁的自由的大海
你去了
你終于回到了大海
還會有日出日落的大海
還會在夢中呼嘯而來的大海
【作者簡介】孫昌建,居杭州,寫詩亦寫其他,出版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