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游泳衣》發表于《收獲》2020年第4期,講述六十年代京城霸主彭輝從成名到身死的往事。文本散發的文化焦慮近似2013年出版的《刀背藏身》——以種種源于考證或虛造的知識建構頗具神秘色彩的規矩世界,在禮樂傳統的破與不破之間演繹生命的情欲和尊嚴。但《白色游泳衣》摻雜更多形而上思考,行文也顯得隱晦。
在基本敘事層面,徐皓峰進一步貫徹“減省”理念,文本常有跳躍乃至斷裂。殘刀斷劍般的敘事布局增加閱讀阻力,召喚讀者的悉心體味,以此深刺入讀者腦海,印象難以磨滅。另一方面,中心人物彭輝與他人涉及禪宗/凱魯亞克的對話高深莫測。諸如“如果‘我是假的,是什么醒過來?”“醒本身。”[1]之類的對話,未免玄虛,形似禪宗所謂“活句”[2](徐皓峰是否有意突破語言對表意的束縛?)。在此基礎上,情節曲折的整篇小說似乎也顯得撲朔迷離,仿佛禪宗公案一般期待不斷的閱讀和領悟。
“2015年冬季,電影《老炮兒》上映,講六十年代街頭打架的人,老了倒霉。”電影中,六爺自認“倒霉”不過是“人哪,都有好的時候,也有背的時候”,話匣子更進一步——“只不過這會兒該著他們點兒背”。言外之意是風水輪流轉,這會兒點背,以后指不定順風順水。與這種懷舊或寄希望于未來的處理方式不同,徐皓峰借禪宗將過去,當下和未來貫穿,“背”與“順”皆成夢幻泡影。于是結尾處,“傷感”的李勤勞回想往事后豁然開朗——“他從沒有失去青春、初戀、友誼,四十年來,他最珍貴的一切,以反面的方式一直陪著他。”——獲得了與當下和平共處的能力。如果說2019年的《詩眼倦天涯》尚需以寫夢的方式使一念幻化人間合情合理,《白色游泳衣》則更進一步,將禪宗對世界的虛幻界說徹底寫入現實,成為理解現實生活乃至歷史的一種方式。順此思路,參照《刀背藏身》自序中所言“武俠小說是一棱刀背,幸好,有此藏身處”[3],大概可以認定,不論其面對的有多少是文化焦慮又有多少是歲月流逝的無奈,禪宗亦是藏身處。但小說呈示的種種表明徐皓峰意圖不止于此。
小說中,標題的“白色游泳衣”既是全文的象征核心,又承擔著重要的敘事功能。因為它在“全民泳池”中“沾水透明”引來騷擾,彭輝開了在泳場亮刀的先例,重振威名才有以后的押送軍衣種種。這甚至構成彭輝之死的間接原因。在“泳池大院”再次試驗后,彭輝等人確信泳衣不會透明,白色反而是覆蓋性最強的顏色。于是這個小說第一節的引子,在最后一節又一次被強調,甚至由此上升到歷史高度[4]:
“我們在夢里能看見一切,沒用雙眼。現實也如此,人所能看見的,只是想看見的。白色泳衣永遠白色,不會沾水透明,泳池里的全裸女子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覺。”
“我們所有人共同創作出一個能解決人類一切問題的全新時代,其實它并不存在。”
表面上看,“泳池大院”的試驗證明了彭輝“開悟”后一直主張的“活著,是場夢”,“白色游泳衣”就此代表幻覺成為小說的象征核心。但將這一邏輯貫徹到底,我們發現:既然“全民泳池”中的“沾水透明”是幻覺,是人們想看見的,那“泳池大院”試驗時的“不會沾水透明”是否也可以理解為是彭輝等人想看見的,亦是幻覺?問題關鍵在于,雖然反復強調將外部現實全部認定為內在心理投射的世界觀,但小說世界構造的基本依據仍然是現實邏輯。兩者之間可能偶然切合,但縫隙和沖突不可避免,小說由此呈現出深刻的反諷性。
通過對“切合”處的書寫,文本渲染出極強的神秘色彩——
“阮辛基暴怒,說:‘荒謬,我不可能傷害我爹,求來跟你在一起!
“彭輝不說了。她氣消后,雙手合十,說:‘我現在改變世界,起心動念,要我爹恢復工作,如果不能,就說明你和凱魯亞克都錯了。
“五分鐘后,她似睡去,做夢的人般,眼珠在眼皮下滾動。”
“夕陽照入小店,璀璨如金,二常精神抖擻地走進,通知首長平反,正乘飛機返京,長子阮赫爾陪在身邊,阮辛基可以回家了。”
單看這段極富戲劇性的描寫,幾乎使人以為小說是刻意編排的禪宗寓言。實際上,小說某些細節已經在有意無意地解構神秘色彩。小說第三節提到,“傳說”彭輝單刀劃倒三名“戰犯”前從未打過架。第十五節彭輝指教李勤勞刀術,說的是“你能把事看假了,刀術就成了”。但第九節和第十二節又提到彭輝教了妙妙穗一招刀法,此后每周一次,連教五個月。如果刀術真是“開悟”所得,彭輝又怎能教出這么多招數,又何必教這么長時間?跳出文本之外,在2018年發表的《彌勒,彌賽亞》[5]中,亦有神秘之處:買壯途腰掛一串大蒜,為驅邪身著明黃壽衣,與七世紀古籍對彌賽亞降臨的預言不謀而合;其與會長對視而使復仇停止,恍若彌賽亞的感召力顯靈。然而小說隨后揭示,所謂“彌賽亞”只是嗜殺的兇徒,顯圣瞬間不過巧合。在這篇小說的創作談中,徐皓峰提到“我想,禮樂維持的人間是美好的,人心足以構成人間,祈禱神,保佑人們不要再走到祈禱神的一天”[6]。《白色游泳衣》寫的依舊是“人心”構成的人間,只不過采取了一種更具藝術性的處理方式。
小說的中心人物彭輝,是“人心”的集中呈現。小黑屋“開悟”后,他意識到“活著,是場夢”,這為肆無忌憚的欲望追逐提供了合理化借口——其拒絕安穩的理由是妹妹應該過更上流的生活(他自己當然也應如此)。依賴好勇斗狠和令人折服的作派,彭輝建立起自己的權力地位。因為把世界理解為“夢”,所以勇猛敢為;因為有刻進骨子里的禮樂傳統,所以講究尊嚴氣度。禮樂傳統塑造的行為規范無疑比禪宗世界觀更具指導力,所以彭輝沒敢讓大白爹刺大白那一刀,以至于丟了聲名和地盤。實際上,在彭輝的行為模式中,禪宗/凱魯亞克要么是事后反思和解釋的工具,要么停留在對他人傳道解說的語言層面[7]。“既然得到如此輕易,不如試試不要”,彭輝反倒沒想過“試試不要”,始終沉浸于俗世情欲和尊嚴之中。此外,小說建立起一組在以彭輝為代表的“玩家”群體和大院子弟之間的對立關系。大院子弟是外來入侵者,是暴力和禍亂的象征,“玩家”群體是無奈的抵抗者,以對抗大院子弟為天命,堅持禮樂傳統。本來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慷慨獻身,但隨著行文深入,我們卻發現彭輝外的幾個玩家頗顯陰狠甚至無恥,大院子弟反而講究禮數,“人心”的叵測和多變昭然若揭。
徐皓峰將超越性的禪宗世界觀和形而下的俗世情欲雜糅在一起,神秘色彩與人性洞察纏繞交織,帶給我們獨特的審美體驗。大概有如瑞恰慈所說:“通常互相干擾、沖突、排斥、互相抵消的方面在詩人手中結合成一個穩定的平衡狀態”[8]。相比以往那種偏單一化的書寫方式,《白色游泳衣》編織起更為復雜多元的要素,無疑呈現出徐皓峰探索小說創作藝術的信心和決心。
由此,我們大概可以理解小說創作談中的最后一句:“哪怕覺醒是個幻覺”[9]。“白色游泳衣”可能給人帶來裸體的幻覺,意識到這種幻覺便能意識到人生的虛幻性。但當我們以這種虛幻性告慰人生時,便陷入另一種幻覺。所以彭輝所謂的“醒來”是幻覺,李勤勞沒有失去那珍貴的一切亦是幻覺。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依舊可以說佛陀可以藏身。正因為這種“藏身”是幻覺,才加深了歲月流逝或文化焦慮的難以承受。
注釋:
[1] 徐皓峰:《白色游泳衣》,《收獲》2020年第4期。本文出現的小說原文,如未標注則出于此。
[2]為避免平淡語言對佛教真理深刻意味的消解,引起信仰者的思索,九到十世紀的禪師創造了語言文字異于日常的“活句”,有“自相矛盾”,“有意誤讀”,“答非所問”等處理方式。參見葛兆光:《中國思想史》,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98-105頁。
[3]徐皓峰:《刀背藏身》,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自序。
[4]小說在結尾處突然升華到歷史層面,未免有些突兀。
[5]徐皓峰:《彌勒,彌賽亞》,《收獲》2018年第5期。
[6]徐皓峰:無話人生和猶太郵遞員,“收獲”微信公眾號
[7]包含彭輝以主觀改變現實可能性的玩家和大院子弟的群架在小說中是一筆帶過的。
[8]I. A. Richards Principles of Literary Criticism p.182轉引自趙毅衡:《重訪新批評》,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47-48頁。
[9 ]徐皓峰:落后的覺醒,“收獲”微信公眾號
【作者簡介】李玉新,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