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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學校我的廟

2020-12-23 04:38:33趙勇
山西文學 2020年12期

大廟

水北村的正中央有一座廟院,許多年來我都不知道它的準確名稱。村里人把它叫做大廟,它就成大廟了。水北村廟多,僅村中就有關帝廟、祖師廟、呂祖廟、禹王廟、東庵廟(會真觀)從西向東,鑲嵌在一公里多長的村落里,大廟便是其中之一。我曾以為,大廟是因為廟院之大才被人如此叫開的,但據準確測算,它并非村中廟之最大者。呂祖廟占地面積1272.09平方米,而大廟卻只有1096.05平方米。

實際上,大廟還有文廟、圣廟、集賢院、三教廟之稱,它們更雅致,卻只是鐫刻在廟院的碑文上,從來都沒有被真正叫響過,仿佛藏得很深的機密。例如,院中有大明萬歷十七年(1589)立的一塊石碑,碑文記載:“濩澤東二十里許有聚曰水北,即戰國韓營、宋元招賢里也,其中社先民創三教祠,始建于唐元和癸巳年。”(《重修三教廟碑記》)癸巳年是元和八年(813),兩年之后,白居易左遷九江郡司馬,遂有傳世名作《琵琶行》面世。這就是說,早在白居易那個時代,水北村的三教廟就建起來了。而所謂三教,即儒、道、釋三教之謂也。

大廟既然是廟,也就有著一切廟院必不可少的建筑。正中間從南向北,山門上有舞樓,然后是拜殿和正殿,廟院的兩側對稱地建著妝樓、看樓、廂房和耳殿等。這是對廟院建筑的命名,而在許多年里,我既不知道這些房子的功用,也叫不出它們的名稱。因為在我的記憶里,大廟不是廟,而是我童年少年的求學之地;那些樓或殿既無神像,也沒有任何香火氣息,而是成了學校的教室和教師的辦公用房。據說,大廟是從1952年成為學校的教學場地,我父親就在這里讀過高小,他們這代人很可能是最早從中受益的學子。而到我入學時,它已是集小學、初中甚至高中為一體的“水北五七學校”了。

從1969年開始,我便是在這所學校度過的。我在樓上樓下、左右廂房、前院后院轉了一圈,七十年代也就所剩無幾了。

然而,自從離開這所學校,我似乎就再也沒有走進過。在后來回家的日子里,我曾無數次沿著緊挨學校的廟圪洞胡同走向正街,想溫習一下那所學校的模樣,但廟門總是掛著一把大鎖。大概從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村里因建起新的校園,大廟也就人去樓空,似乎恢復了它的本來面貌。但它依然不是廟,而是成了一座廢棄的園子。偶爾,也會有人進駐廟院,在那里起火做飯,遮風避雨,像是一個看廟的和尚。大約十年前,我就聽說一位不算太老的老人過年期間死在了廟里,而他原本住在趙家圪洞,恰好是我家鄰居。

那時候,我便想起當年流傳在趙家圪洞的一段順口溜了:“山紅圪眨眼兒,狗孩愛下線兒,妖精拿起斧,砍了田喜的小圪腦兒。”這位老人就是桑田喜,因腦袋長得小,人送外號小圪腦兒。

然而,我卻不清楚他是如何落魄到那種地步的。

2018年4月的一天,利用短暫的回鄉探親之機,我終于走進了這座廟院。然而,院里已是一片衰敗的風景:除去正殿還算有鼻子有眼外,大部分的房子已開始坍塌,有的甚至塌沒了屋頂。砌在地面的磚石磨損多年后已殘破不堪,荒草從磚縫中拱出,正連成毛茸茸的一片綠色。院中兩側長條形的石桌(其實那是廟里的碑石)依然健在,但離石桌不遠,用磚石壘起來、用水泥抹成光滑臺面的乒乓球球臺卻已蕩然無存。院里院外貼著紅紅的告示,掛著橫幅,似乎才讓它有了一些生機。橫幅上寫著一行大字:“心中充滿母校情,捐多捐少都是愛。”

那是村中賢達發起修葺文廟倡議后不久的日子,倡議者打出“母校情”這張牌,顯然是想以此召喚人心,理順捐資通道。我回去時,聽說在短短幾天內已籌集到十多萬元善款。雖然離預想的數字還差得不少,但修繕一事總算可以提上日程了。

看著眼前景物,聽著父親和幾位發起者的講述,我忽然有些恍惚,心緒就像一枚飄零的葉子,搖搖晃晃向下墜落。

講用

據家父言,我可能是七虛歲走進這所學校的,一開始上的是幼兒班。

當父親說我上過幼兒班時,我是有些吃驚的,因為關于幼兒班,我現在已印象全無,只是記著一句調侃幼兒班的順口溜:“幼兒班,不簡單,光著屁股露著蛋。”但是,對于我的啟蒙老師,我卻印象很深。她叫司玉蓮,父親說她在幼兒班就教過我,而我卻一直以為她是從我讀一年級才走馬上任的。

那時的司老師還是青春少女,她長得并不白凈,卻也算得上農村里的漂亮女子。許多年之后我才意識到,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她盯著你看時,眼光中充滿了愛意與柔情。就是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我學會了拼音,開始識文斷字了,甚至還走向了講用會的講臺。

如今,“講用”已是一個死掉的語詞,許多人都不知道它的意思。但在1970年前后,講用卻活躍又普遍,以至于年幼如我者,也被當作講用的人選之一。汪曾祺曾經寫過一篇名為《講用》的小說,說的就是那個年代的事情。小說的亮點在結尾處:郝有才打碎了一個公家的暖壺膽,卻自己花錢配了一個。軍宣隊知道此事后認為有講用價值,便動員他登臺開講。到了現場,郝有才先向毛主席像行禮,然后轉過身來大聲說道:“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卒瓦了就卒瓦了!”全場笑翻,然后散會。

我的講用也有“亮點”。第一次講用,我記得就在學校的院子里。那個時候,廟院的正殿已用作校長辦公室,正殿前有六七級青石臺階,學生就常常集合在臺階之下,聆聽站在臺階上的校長或老師訓話。但那天的臺階是屬于我的。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第三級臺階上,對面是從低年級到高年級的全校學生,他們排著隊,黑壓壓一片。我開始講用了,先是自報家門,姓甚名誰,接著報出年齡。但我剛說出“我今年八歲”時,大家頓時笑成一片。笑什么呢?當然不是笑我虛報了年齡,而是笑我的發音。說“八”時,晉城話與普通話是有區別的,前者開口要小一些,但老師卻要求我用普通話講用。為了把“八”字扭成普通話,我就字正腔圓地說:“我今年‘勃歲了。”

我至今都沒弄清楚為什么我會把“八”說成“勃”,而且還發陽平音,但滿院笑聲卻非常壯觀。笑聲告訴我,我肯定是哪里出錯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對笑場,當然不可能有任何經驗。講用已被笑聲截斷,我則在惶恐中停下來,望著同學們咧著瓢一樣的嘴,“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同學們見我被笑哭了,就笑得更是起勁;而他們越是開懷大笑,我就越是泣不成聲。老師們也笑了,然后就從四面圍過來救場。他們究竟是哄勸一番后囑我繼續操練,還是就此作罷讓我下了臺階,如今我已全部忘記了。

經過這次“彩排”之后,我就正式開始講用了,先是在大隊的廣播站里對著麥克風講,隨后又走進離學校一箭之遙的大隊禮堂中,面對水北大隊全體社員講。時間一長,我仿佛成了講用的老油條,后來不管站到哪里,下面有多少人,我都不會怯場,一張嘴就像擰開了水龍頭,嘩啦啦地流它一遍。但這種小和尚念經似的講用有時也會出錯。記得有一次講用在大隊禮堂進行,我的講用稿里穿插著不少毛主席語錄,當開始背誦“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時,中間卡住了。我死活想不起“要提高警惕”的下一句是什么,就只好愣在那里使勁想,但越是使勁,就越是想不起來,腦子忽然變成一片空白。臺下的聽眾起初嘰嘰喳喳,正小聲地嘮著家常,他們見我一下子動靜全無,不知我演的是哪一出,便抬眼觀望,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我在一片寂靜中僵了一分多鐘,正六神無主著,臺上才有人反應過來,趕快拿著稿子給我提詞。我總算沖過屏障,開始向著“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一路狂奔。廣大社員群眾也終于松了口氣,他們又開始嘰嘰喳喳了。

現在想來,我被發掘為講用“人才”,很可能也是司老師的功勞。因為我小時候沒有別的本事,就是記性好。什么東西到我這里,三下兩下就能背得滾瓜爛熟。但那些一輪又一輪的講用稿又是誰寫的呢?莫非也是出自司老師之手?可能的情況是,司老師寫出稿子后,還要經過其他老師的加工潤色,因為我的講用代表著水北五七學校的整體水平。記得有一次張校長站在校園的石桌子旁邊對著幾位老師說:“里面一定要加一句‘精神原子彈!”他一邊說著,一邊揮起胳膊劈下去,像是電影中的大人物。但這顆“原子彈”究竟是加在了我的講用稿中,還是加在學校毛澤東文藝思想宣傳隊的串場詞里,我記不清楚了。

我上學后不久,司老師就結婚了。能記住這件事情,是因為發生在街上的一幕烙印在記憶深處,久不褪色。那時候的娶媳婦嫁閨女雖然已是新事新辦,卻也還要敲鑼打鼓,走街串巷的。當娶親的隊伍經過校門口時,我們追在后面看起了熱鬧。司老師原來是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如今她卻打扮成了別人的媳婦,這種角色轉換一定讓我們頗感好奇。于是我們尾隨著那支隊伍,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蹦蹦跳跳,嗷嗷直叫。調皮的同學已沒有了課堂上的拘謹,他們手拿彈弓,不斷把一些石子輕輕彈向司老師和新郎官背后。感受到同學們的“襲擊”時,司老師并沒有惱怒,她白我們一眼,又迅速切換成娶親時需要的表情,而我們則因獲得了存在感,蹦跳得更歡了。

司老師究竟是何時離開這所學校到城里工作的,如今我已記憶全無。我大四的時候,司老師去省委黨校學習,特意約我見面聊天。那時候,我們已考慮開工作去向,她問我有什么打算,我大大咧咧地說:去哪里都可以吧,實在不行就下基層鍛煉,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她見我說著一些報紙上的話,仿佛當年背毛主席語錄,就笑了起來,然后鄭重其事地對我說:你可千萬別犯傻,以后分配工作,能在上面就不要去下面,能留省城就不要回老家。我是過來人,聽我的話沒錯。

司老師不愧是我的啟蒙老師,她又扎扎實實給我上了一課后,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此后三十多年,我們再沒見過面。

大字報

因為是廟院,我們這所學校也就享受著坐北朝南的天然優勢。南門外便是正街。從校門口往東前行百米左右,就是大隊的場院了。這一區間正街的兩邊,則是兩排高低錯落的民房,但民房到趙家圪洞的大王閣那里又戛然而止,因為出大王閣往南,是河落頭,河落頭下面是丹河流經的河灘。河落頭上除一兩戶人家外,已沒有建房造屋的空間;緊挨大王閣北邊則是為知識青年建造的集體宿舍,那一排房屋基本上與大隊場院連成一片。知青宿舍落成后,那排房子的前額上便刻寫下毛主席語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這行紅色大字耀眼奪目,二里地之外都看得清楚。

大字報通常貼在學校去往大隊的街兩邊。學校門外的兩面墻壁寬大舒展,本來是可以貼大字報的,但兩面墻上各有一塊大黑板,定期更換著宣傳內容,顯然不宜張貼;知青宿舍是水北大隊的新門面,張貼似乎也有礙觀瞻。這樣,大字報往往就糊到了民房的墻上。

我似乎已是抄寫大字報的一員“主將”,這大概與我能寫幾筆毛筆字有關。上學不久,描紅仿,學寫字,已成為我們的日常功課。老師見我字寫得還算周正,就把抄寫大字報的活兒派到我的頭上。我對著底稿,把上面的小字用毛筆寫成大字,就成為所謂的“大字報”了。而張貼大字報則是其他同學的事情,他們搬著桌椅,拎著糨糊,爬高上低,有時就會對我表達不滿,認為我寫字占巧,卻害得他們張風喝冷,戶外作業。這時候我就可以活學活用,現炒現賣了。我指著大字報說:你們看看,這上面不是寫著“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嗎?這句話一出口,他們往往會被我唬住。實際上,我對這句話也是半懂不懂,只是覺得它文縐縐的,好玩。也幸虧我的同學比我還不懂,否則,我的反動思想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許多年之后,我看了臺灣王財貴教授關于兒童讀經教育的演講視頻,很受震動。所謂讀經,便是誦讀四書五經。在他的心目中,四書五經凝聚著中國傳統文化的高度智慧,十二歲以前的兒童若能守著它們,過目成誦,它們就會跟你一輩子,成為戰無不勝的思想利器。記得聽完王財貴的講座后我長嘆一聲,感慨萬千。我記得當時的語文課本中選過一篇 《陽貨》,那是我對《論語》的唯一一次背誦。

不過,學習這種課文也有樂趣。課文的第三句就是“歸孔子豚”,當老師把“豚”講解成蒸熟的小乳豬時,他在上面咂摸,我們也在下面流口水。那個年代,“三月不知肉味”是正常現象,但“豚”的到來,卻讓我們學會了畫餅充饑。

陽貨篇曾被用作過大字報的素材嗎?我現在已記憶全無。我能夠記得的是,當大字報貼出去時,我總會去那里觀賞一番。老師說:人怕上床,字怕上墻。我去那里觀賞,既是去瞅瞅自己的“作品”,也是要看看我的字與那些大人的字差距何在。大字報里的內容往往千篇一律,無甚可看,但有時我也能記住幾個詞語。有一次,我看到一張大字報上寫著“天不變,道亦不變”,立刻覺得這句古話不錯。但不知是那處毛筆字寫得太潦草,還是我看走了眼,我把“亦”字記成了“赤”。此后好多年,我都一直在“道赤道赤”著,想破了腦袋都沒弄清楚它是怎么回事。

墻上的大字報時而稀疏,時而密集。密集時,各種紙張,大字小字,行書楷書,就糊滿了整面墻壁,白花花一片,煞是可觀。但往往幾天之后,它們就成了舊物,這時候,又一批新貨便快要上墻了。

忽然有一天,看大字報的人多起來,人們在那里指指戳戳,正議論著什么。我湊過去一看,嚇了一跳。一張大字報上直呼其名,說要把大隊黨支部書記揪出來,因為他是個大流氓。那上面的表達雖略輸文采,卻也甲乙丙丁,把支書如何欺男霸女的齷齪事羅列一堆。為了加大揭發力度,寫作者不惜自曝家丑,把自己的媳婦也“me too”為證據。他像小常寶一樣字字血、聲聲淚地控訴著,顯然是要激起全村革命群眾的滿腔仇恨。這種聲討果然有效,隨后,揭批黨支書就變得熱火朝天了。

我確實是被那張大字報嚇著了。黨支書?拄著拐走街串巷?大流氓?這件事情徹底突破了我的想象。直到許多年之后讀本雅明,我才意識到那一刻就是“震驚體驗”。

大字報的作者就住在廟圪洞里,那是我上學的必經之路。每次看見他坐在大門外的石頭上發愣,我就會想起那張大字報,仿佛一遍遍溫習著一篇課文。

前些年回家,父親不經意地說,那個誰誰誰也不在了。我嗯嗯著,卻恍惚中聽到“嘩啦”一聲。愣過神來后我才意識到,可能是那張大字報貼在我心中太久,現在它終于剝落了。

知青

貼大字報那人的住處緊挨著學校,或者準確地說,是緊挨著學校后院的那排房子。

據我猜測,大廟原來可能沒有后院,但因為它變成了學校,又必須給學生提供一個活動空間,它后面的空地就被開辟出來,變成了一個操場。操場并不大,只有籃球場般大小。而事實上,它的兩邊也確實各豎一個籃球架。北邊籃球架的后面是一小塊菜地,菜地邊上建了一排平房,那是高年級的教室。

操場的活動原本是平淡的,無非就是出操、跑操、做廣播操而已,但因為知青的到來,忽然便有了起色。

在我的記憶中,來水北大隊插隊落戶的前后有兩撥知青,第一撥是兩個小伙子,天津人,其中一人名叫大剛。聽大人說,他們本不想來,來了似乎就鬧著要走。果然,一年半載之后,他們就突然蒸發了。但我還是感謝他們的到來,因為在此之前,我只聽過有線廣播里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卻萬沒想到還有“真哏兒”“嘛事”的天津話被他們說得油光水滑,風情萬種。有一段時間,村里人一邊模仿著他們的用詞,一邊發表著評論:“人家說話可真日怪呀,說甚都是‘哏兒。”但天津話的“哏兒”經過晉城話的包裝后,仿佛天津麻花煮成了晉城油圪麻,已徹底串味了。

第二撥知青卻人數不少,總共29人,其中男生13人,女生16人。他們都是鐵路子弟,全部來自晉城北站,插隊的時間是1974年3月16日。

我能知道得這么確切,得益于當今的網絡和四十多年之后他們的懷舊之旅。有一天我在微信上翻閱朋友圈,忽然看到水北知青回第二故鄉歡聚的視頻。打開瞧,我已認不出一張熟識的面孔。他們都老了,而我記憶中還是他們年輕時的模樣。那個時候,這些姑娘小伙子是多么生龍活虎啊,他們的主要工作當然是下地做生活,也會不時走進我們的校園和那個操場。

那時候,附近的每個大隊都有知青,每個知青點差不多都會組建一支籃球隊,然后他們就轉著村打比賽了。水北大隊的比賽場地只有學校那個土操場,他們也就只能因陋就簡,在那里吆喝、拼搶,而我與我的同學們則成了他們的忠實觀眾。水北知青籃球隊本就遠近聞名,加上又在自己的主場打球,一個個也就更是賣力,仿佛要使出全部的看家本領。有時他們會打出幾個花哨的傳切配合,比賽也就變成了表演。許多年之后我看NBA,方才意識到表演就是籃球比賽的組成部分。看著喬丹們神出鬼沒,把球打得行云流水,我總會下意識地想起七十年代那塊塵土飛揚的操場。正是在那里,我才獲得了有關籃球知識的最初啟蒙。

永遠留在記憶中的是隊長和前鋒的身影。隊長很穩健,他一只手控著球,一只手揮舞著,嘴里不停地喊著隊員的名字,讓他們跑位、站位。這時,前鋒已跑到四十五度角的位置,球也恰好傳到他手里。通常他都會有假動作,閃過防守隊員的逼搶后便迅速起跳、投籃。他投籃的姿勢很特別,不是一手護球一手投,而是兩手抱球,讓它橫在腦袋與肩膀之間,然后再向上推出。這樣的投籃動作其實是很不規范的,投出去的球弧線也低,但命中率卻不低。于是,他在瞬間完成的動作仿佛也具有了一種特殊的美感。

他叫保明。我至今還記著他的名字,但他是不是姓周,我卻不敢確定了。

女知青也來看球,但她們從沒打過籃球。偶爾,她們會溜達到前院,和我們打幾下乒乓球。

前院拜殿前的空地上,東西兩邊各有一張把碑石支起來的石桌。石桌的寬度只有乒乓球臺的一半,卻成了我們平時打乒乓球的簡易球臺。東邊石桌不遠處是砌起來的水泥臺子,其高低、長短與標準的乒乓球臺無異。這張球臺好,也就成為我們課間課后的爭搶之地。但似乎只有在石桌上練出點模樣,才有資格升級到這里。臺上常年擺放著一溜磚頭,那便是球網了。球拍通常由三合板、五合板自制而成,誰要是手頭有一個買來的帶著膠皮的拍子,那就成了真正的高檔奢侈品。

有一天,我們正在水泥臺前你來我往著,一位女知青忽然走過來,說,我也來和你們比劃兩下。我們立刻讓出一個位置,獻上了我們的奢侈品。

她接過拍子,并沒有立刻打球,而是摸摸正面,又轉過來看看反面。反面刻寫著一個同學的名字,她端詳一番,便朗聲念了出來:馬-四-昌。

當這三個字從她嘴中滑出時,我一下子愣住了。標準的吐字,悠揚的發音,仿佛仙樂敲擊著耳膜,叮當作響。許多年之后,我才意識到那種感覺就是“驚艷”。馬四昌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喊他的名字是從來不帶姓的。加上晉城話中沒有前舌尖音,“四”便總是說成“柿”,“昌”又做了半兒化的扁平化處理。我們就這樣四昌長四昌短的喚著他,早已喚得麻木不仁。但女知青一張嘴,卻一下子叫出了一種陌生化效果,因為她說的是普通話。

不光是她,這撥知青說的都是普通話。

女知青長得也漂亮。她揮起拍子,扭動身體的時候,就像電影中的資產階級小姐在跳舞。

被驚艷后不久,我便有了與她同場演出的機會。

那次演出的主題我已想不起來,但演出的場地和細節卻依然清晰。我們集中在大隊場院的中央,就在那片空地上演出,四周圍著前來觀看的社員群眾。女知青不是單獨出節目,而是與她的三個同伴小合唱,內容無非是扎根農村干革命,廣闊天地煉紅心之類的時代新曲。看得出來,她們都沒有經過正規的專業訓練,唱得有些干澀,加進去的動作也比較僵硬,遠沒有打球時來得自然,但貧下中農們卻依然像看西洋景一樣看得起勁。我的節目是獨唱:《我為祖國守大橋》。王老師一邊用腳踏風琴伴奏著,一邊用目光向我傳遞著鼓勵,我便扯開嗓子吼起來了:“晴空萬里彩云飄,不盡長江浪滔滔。火紅的太陽心頭照,我為祖國守大橋……”

那時候我還沒有變聲,自然無法唱出“守大橋”的豪邁。但我一下場就聽她們小聲議論著:這個小家伙長得不咋地,唱得還蠻不錯嘛。頓時我就嘚瑟起來,油然升起了技壓群芳的幻覺。

但好景不長,終于,大隊的場院里不再有她們的歡聲笑語,學校的操場也變得寂寥起來,因為知青們開始返城了。

我上大學時要從晉北車站乘坐火車。第一次出遠門,帶著的木頭箱子又要辦托運,父親就說,你全林叔當年與知青打得火熱,看他能否找到關系,幫幫忙。全林叔很熱心,他與我父親把我送到車站,找的就是打籃球的保明,那時他已是機務段上的一名職工了。辦完托運,時間尚早,保明便把我安排到他的宿舍里候車。我在椅子上坐坐,床上躺躺,翻閱著他那里的書報雜志,仿佛享受著現在高鐵商務座的候車待遇。

然而,當我翻看水北知青的“懷舊之旅”時,卻沒有發現保明的照片。里面有人說,保明前幾年已經病逝。

這時我才想起,年紀與他相仿的全林叔去世更早。

趙全林是我的本家親戚,住在趙家圪洞的底部,他家房子緊挨著那排知青宿舍。

唱歌

王老師是我們的音樂老師,她小名叫胖孩兒。

剛上學時,我曾對王老師的小名產生過好奇。她不胖啊,為什么人人都喚她胖孩兒?當然,她也不瘦,而且與一般人比,她確實也更富態一些,又因為長得白白凈凈的,一白就顯胖——只是到今天我這樣琢磨時,她的小名似乎才坐實了。

背地里,一些同學也敢叫她胖孩兒,但我卻只敢叫王老師。

那個時候,王老師大概三十出頭,長得也頗有些姿色。全校好像就她一個音樂老師,這樣,所有年級的音樂課也就由她一人包干了。學校有一架半新不舊腳踏風琴,那是完全歸她使用的樂器。她先用風琴定定調,然后就一句一句教我們唱:“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唱!”我們就捏著嗓子唱起來了,“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頓時沖破教室,響徹云霄。這首歌直眉愣眼的,就像晉城話所謂的“半性”,我們唱著它,一個個似乎也成了“半性”。

我這個“半性”就是被王老師培養成獨唱人才的。那時候,能獨唱的全校好像也沒幾人。用現在的話說,我就是那個男一號。

我會唱歌,固然與王老師的刻意栽培有關,但更主要的,恐怕還是我底子好,不跑調。我出生三四年后,革命樣板戲已如火如荼。我家堂屋的窗戶上面安著一個有線喇叭,成天廣播樣板戲。我好奇,就經常在院子里邊耍邊聽戲。聽得一多,也就能唱了,便經常咿咿呀呀的,一會兒李玉和,一會兒少劍波。有時興起,一出樣板戲的選段便差不多能從頭唱到尾。前后鄰居知道我會唱戲,便經常逗我開唱:勇,唱一段樣板戲,給你個糖蛋兒。在糖蛋兒的誘惑下,我通常會即刻開唱:“提籃小賣拾煤渣,擔水劈柴全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那時候我并不知道“提籃小賣”是什么意思,便經常把它唱成“提籃小滿”。如果我唱嗨了,一曲終了時往往會伴隨著一個慶祝動作:把手中的草碗拋向空中,然后仰著脖子,望著盤旋的草碗哈哈傻笑。

所有這一切,我其實已沒有什么記憶了,還是許多年之后我的鄰居告訴我的。當他們講述起這段往事時,我一邊想象著我那時的傻樣,一邊暗自驚嘆:簡直就是明星坯子啊,連歡慶動作都設計那么富有創意!為什么我當年不去學唱歌,卻五迷三道考了個中文系呢?

王老師住在村西頭,她不一定清楚我的幼年壯舉。這么說,她是在課堂上發現我唱功不俗的?總之,自從上學之后,我似乎就被劃分成會唱歌的“紅五類”,后來學校凡有演出活動,王老師要么讓我領唱,要么把我內定為獨唱歌手,這樣也就有了我與知青的那次同場飆歌。

有時也會安排我與人對唱,但我現在能夠想起的對唱歌曲只有那首《瀏陽河》了。

《瀏陽河》在今天看來無疑已是一首“紅歌”,但那個時候我卻不知道它的性質。當然,那個年代的歌曲也無所謂性質,因為它們都是革命歌曲。區別只在于,有的歌曲鏗鏘有力,適合于合唱,像《大海航行靠舵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這種類型;有的歌曲則婉轉悠揚一些,像每天廣播里播送的《東方紅》,還有《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等等,則是另一種類型。《瀏陽河》屬于后者。相比之下,我大概更喜歡抒情抒得綿長一點的那種歌曲,而唱《瀏陽河》似乎也正中下懷。

但其實我是無可選擇的,選歌是王老師的事情,她選中了什么,我就得唱什么。大概是那次演出需要一個男女聲對唱的節目,她就選了《瀏陽河》。女歌手高我兩三個年級,小名叫改改。有一陣子,王老師彈著她的風琴,一遍遍地讓我們練習。改改唱第一段,我唱第二段,以此順序對唱下去,最后一段則是男女聲合唱。王老師說,唱完“啊依呀依子喲”時,該你歇會兒了,這時你不要傻站著,而是要側過頭來,加點表情,注視著你的搭檔。我很聽話,每次注視改改時,發現她比我高出一頭,心里忽然就有了不平之氣。輪到我唱時,我就盡量把聲音抬高,想以此彌補自己的身高。王老師就停下彈奏批評我:“你的音準很好啊,怎么把D調唱成F調了?回去回去!”我就只好乖乖地回去了。

改改是我家前院鄰居,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她被招工去了上海。她父親在上海工作,據說她是過去“接班”的。

大概在我上五年級時,學校忽然買回一批樂器,說是要成立一個小樂隊。買回來的樂器有揚琴、笛子、二胡、板胡、鼓、鑼、镲等。組建樂隊的不是王老師,而是孫老師。我滿心盼著自己也能成為樂隊的一員,學會一門樂器,沒想到盼星星,盼月亮,結果還是沒有我,失望情緒頓時像夏天的洪水,漲滿了村頭的丹河。敲揚琴的是我們班的一位女同學,每當演出時,揚琴又總是擺放在樂隊的正中央,很是顯眼。她則低垂著眼簾,找著琴弦,把揚琴敲得嘈嘈切切。一曲終了,她便抬起頭來,臉上是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用晉城話說就是“能氣”或“著不下”。這時候,我的羨慕嫉妒恨就開始瘋長,心里面仿佛有一只小獸在橫沖直撞。

我毫無辦法,便只好使勁用算盤珠子吹曲子,一方面泄憤,一方面似乎也是欲與樂隊試比高。算盤珠子能吹曲子?能。找一顆廢棄的珠子,再撕一塊薄紙貼住窟窿眼,然后用拇指與食指圈住珠子,放在嘴邊嘟嘟,就能嘟嘟出響亮的聲音了。我瞪著眼珠子,吹著算盤珠子,樓上樓下來回亂竄,若是遇到樂隊排練,吹得就越發起勁了。這時候,負責排練的孫老師就會狠狠地瞪我一眼。

現在想來,那很可能是我最早經歷的一次創傷性體驗。

創傷

身體的創傷是十二歲那年形成的。

但是,當我說出十二歲時,我卻無法確定是虛歲還是周歲。我曾經問過父母,他們已記不清晰了。我也問過鄰居改翠,我說:“你還記得你是哪年結的婚嗎?1974年還是1975年?”她想了想,茫然地搖搖頭:“誰還記得那個。”于是,我也與她一起茫然起來了。

我在那座廟里上學時,一年要放三次假:寒假、麥假和秋假。后兩個假說是放假,其實是農忙季節讓小孩幫著生產隊里的大人干活兒。這樣,也就只有寒假可以算作真正的假期了。十二歲的那個正月天,當走親戚的活動告一段落后,有一天我忽然心血來潮,與同學小虎約好,準備進城看看。縣城離我們村二十多里,我們決定步行進城。父母同意了。

吃過早飯,我們就踏上了進城的公路。出村不久,有輛馬拉的大車趕上了我們,車把式坐在前面,車上裝著堆起來的石子,車尾巴上露著一尺見寬的平面。我與小虎跟著那輛車,兩個人輪換著爬到車尾巴上,潛伏在石子堆后面。還沒得意多久,我們的把戲就被車把式發現了。他倒是沒吆喝我們,而是用鞭子往后一甩,鞭梢就掃到我們身上臉上,那是轟我們下車的信號。

免費的大車坐不成了,兩個人只好徒步往城里溜達。

在我少年時代的想象中,城里就是另一個世界。雖然它實際上并不比清貧的農村富裕多少,但我總覺得那里要甚有甚,哪怕是做夢,都比在鄉下放心膽大。后來我讀路遙的《人生》,忽然就覺得我比從小在城市里長大的讀者多了一種體驗。我從十二歲那年徒步進城開始,仿佛就開始了“進城”的漫漫長旅,我太知道“進城”對于農家子弟意味著什么了,但城里的市民子弟知道嗎?他們有過把“進城”當作過年般快樂的感受嗎?

進城之后,我與小虎在城里逛了半天。我們或許在街邊花一毛錢吃了碗肉丸,或許什么也沒吃。吃不吃東西可能是次要的,因為我們的主要目的是飽一飽眼福。除此之外,我還拽著他找到了縣城的新華書店,在里面挑揀一番,用壓歲錢買了兩本書,一本是《雷鋒的故事》,另一本是《夜渡:工程兵短篇小說集》。

過了晌午,我們開始返程。下了大嶺頭坡就是司徒。如今,司徒小鎮遠近聞名,已是集吃喝、游玩、休閑、娛樂于一體的消費場所,每當逢年過節,那里便人山人海。然而那個時候,司徒卻是一個沒有任何名氣的普通村莊。我對它熟悉甚至感到親切,是因為我的姨姨住在那里。

現在已無法想起我是臨時起意還是規定動作,反正是下了坡之后,小虎矗直往回走了,我卻拐彎去了司徒,尋到我姨姨家里。不巧的是,姨姨不在家,她去外村看閨女了,而且晚上不一定回來。又恰逢生產隊里開大會,表哥表嫂晚上要去參加。晚飯后,我圍著爐火囫圇躺在炕上,疲乏一陣陣襲來,不久就睡熟了。不知過了多久,我從灼熱的刺痛中醒來,一股焦煳味直沖鼻孔。昏黃的燈光下,只見自己的腿部冒煙,才迷迷糊糊意識到,肯定是我睡著后滾到爐火上了。記得水缸就在屋子的另一端,我在慌亂中跳下土炕,準備走向那邊,澆水滅火。但我只是走到屋子中央,腿上的暗火就躥了上來。我走不過去了,而是被燒得吱哇亂叫,又蹦又跳。那時候我已經嚇傻了,根本沒想到越跳火苗躥得越快。

院子的東屋住著另一戶人家,他們聽見有人哭叫,凄厲之聲不絕于耳,便趕快過來看個究竟。進了屋門,見我在地上蹦高,立刻把我摁倒,脫下了我穿著的那條棉褲。

我的兩條小腿被燒傷了,右腿尤其嚴重。司徒治療燒傷的土辦法是用醋反復涂抹傷口,于是那天晚上,我的兩條小腿開始大量“吃醋”。

第二天,姨姨回來了,她覺得她的偶然離家已鑄成大錯,便在趕來的父親面前小心賠著不是,但絲毫也沒有堵住父親的火暴脾氣。父親咆哮著,抱怨著,表哥則趕快去借了一輛架子車,與父親一道把我拉到水東公社衛生站。我的小腿黑乎乎一片,又是光著屁股讓醫生檢查,忽然就覺得很是害臊。

許多年之后我才忽然想到,為什么父親沒有直接拉上我進城治療呢?這個問題一出現,我這里也就馬上有了答案:因為沒錢。或者是,那個年代,根本就沒有進城住醫院的概念。他能想到的去處大概就是公社那個簡陋的衛生站了。但那里的赤腳醫生并無治療的辦法,他們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開了點止疼片,表達了一番同情,便讓我坐上了回家的架子車。我先是被父親抱到小屋,在那里待了十天半月,后來因為傷口化膿,懷疑是捅火的煤灰感染了傷口,父親才又把我抱到了堂屋。小屋有山窗,就是那一陣子,我聽到外面敲鑼打鼓放鞭炮。奶奶說,是改翠結婚辦喜事了。而改翠的叔叔后來則對我說:“那時你燒了腿,天天疼得叫喚,我們在圪洞里聽得清清楚楚。”

我無法上學了,只好休學在家,達三個月之久。就是在養傷期間,我生出了讀書的強烈渴望。不用說,買回來的《夜渡》《雷鋒的故事》根本不經讀,于是我央求父親去給我找書。他在村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收獲卻很是慘淡:或者是《金光大道》《艷陽天》,或者是《虹南作戰史》之類的讀物,稍微有點樣子的大概就是那本《戰斗的青春》了。我在一篇文章中說過,這本書成了我的止疼藥,“每當傷口痛得肝兒都發顫時,我就去回憶那里面的英雄人物如何嚴刑拷打寧死不屈,這樣我仿佛也有了浩然之氣。但英雄人物也常常不頂用,所以經常是父親用雙手死死掐緊我的大腿,以免換藥時我疼得亂動。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打一支杜冷丁,我便開始騰云駕霧,英雄人物也與我一起步入幻境。”

因為腿總是半蜷著,忽然有一天發現它伸不直了。父親大驚失色,說:“你這條腿要是殘廢了可怎么辦?不行,你得動彈起來!”我立刻滿臉羞愧,于是每天在炕上做起了腿部伸展運動。

燒傷之后,我開始享受被人看望的待遇。親戚、老師和同學,他們川流不息來到我家,安慰著父母,奶奶或母親則一遍遍在無奈中回應:“唉,他今年就是有這個疼痛災吧。”傷快好起來時,甲班一位同學也來看我了。他說:“你燒得這么厲害,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我立刻認為他是裝的,便用上了一個新學的成語:“你是明故知問吧”。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我把這個成語的詞序記顛倒了,但那位同學卻渾然不覺。

麥子差不多熟透時,燒傷才算完全愈合,我也重新走進了課堂。但還沒上幾天課,就放麥假了。

麥假里的主要任務是拾麥,也就是當麥子收割之后,撿拾遺留在地里的麥穗。麥穗要上交,不是交給隊里,就是交給學校,而且規定了每人必須完成拾多少斤的數量。但麥地里留下的麥穗并不多,拾麥的難度也就變得越來越大。有一天,我隨幾位同學從水北大隊的麥地游蕩到西劉莊的地界,發現有塊地里的小麥因成熟得晚,麥子剛剛放到,鋪在地上。那時天已晌午,地里一個人也沒有。有同學就說,拾得太費勁了,咱們去抱它一捆吧。我明知道這就是偷,但在同學的鼓動下,便也躍躍欲試了。我們走到那塊地里,四下瞅瞅,每人摟起一捆麥子。這時,忽然從塄下鉆出一個人來,大喊一聲。我們被嚇了一跳,便顧不上麥子,轉身就跑,那人攆著我們追了起來。幾位同學跑得飛快,像是地里的野兔,唯獨我腿傷剛好,跑不起來,剛跳下一個塄沿,就被他捉住了。

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壯年人。

他開始教訓我了,我的小心臟則狂跳不已,不知他要如何收拾我。

“說,你爸爸是誰?”

報出父親的名字顯然是件丟丑的事情,我想賴著不說,但架不住他不停逼問,只好老實招供。但話一出口,我就有了“王連舉叛變”的感覺。

“你家是不是住在趙家圪洞?”他想了想,先說出了這句話,似乎已不像原來那樣兇眉暴眼了。待我回答后他又補一句:“拾麥就好好拾,以后可不敢偷了。走吧。”

我拎起籃子,向家的方向走去,一路是后悔、委屈甚至小小的慶幸,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母親見我沒精打采,灰頭土臉的,便問:“要吃晌午飯了,怎么也等不回你。你去哪兒拾麥了?”我說:“八十畝地。”她沒再往下問,我也沒敢往下說。

許多年之后我讀《“鍛煉鍛煉”》,剛讀了個開頭,就看到趙樹理讓人物說出個句子:“拾東西全憑偷,光憑拾能有多大出息。”而說這話的正是落后婦女“小腿疼”。讀到這里時,我噗哧一笑,十二歲那年的記憶便迅速接通了。

看書

大概也是十二歲左右,我告別了小人書,看開沒畫的書了。

與小人書告別,也與我的一次創傷經歷有關。可能從七十年代初期開始,家里就不時給我買些小人書,每看過一本,就把它當作寶貝,收藏在一個小桌子的抽屜里。日久天長,抽屜便漸漸豐滿起來,居然已有二三十本之多。我不時打開抽屜,溫習一番,不肯輕易示人。那些小人書姓甚名誰,我現在自然早已忘得精光,但有一本印象頗深,它叫《一支駁殼槍》。

然而,我這批“駁殼槍”還是悉數離家了,結果有去無回。

我家院子的西屋住著一位鰥夫,他有一個外甥,叫來生。來生大我幾歲,卻很能與我玩到一起。有一天,他帶來一個西洋鏡——那是一個望遠鏡般大小的東西,把一些鑲嵌著膠片的卡片物插入其中,再對著鏡片瞧,就能看到栩栩如生的畫面。這個東西讓我感到新奇,我便央求來生留我玩幾天,而來生的交換條件是把我的小人書全部帶走,拿回家里細嚼慢咽。我雖舍不得,但還是同意了。

因暫時擁有了西洋鏡,我便拽起來了。我在人前人后顯擺著,讓很多小伙伴倍感眼饞。小虎發現這個新玩具后,便提出來借他看看,我很大方地答應了。但過了兩天,我去找他索要時,他卻說把西洋鏡玩丟了。我覺得不可思議,來生到來后,便又與他一趟趟上門催要。見我們追得緊了,他才說了實話:西洋鏡掉進泊池里了。

來生很生氣,便遷怒于我。他的邏輯是,找不回西洋鏡,你的小人書也別想要了。我自知理虧,便只好在他的邏輯面前乖乖就范。但一想到我的“駁殼槍”掛在別人腰間,我就心痛不已。這種心痛自然是很小兒科的,卻也真真切切,讓我想起來就難受半天。幾年之后,我從收音機里聽到茨威格的《看不見的收藏》,忽然覺得這個題目也適合于我。從此,我的心痛便有了一個雅致的命名。

很可能就是這次遭遇之后,我對“畫書”的興趣開始淡出,轉而找開了“字書”。實際上,到四五年級,課本基本上也是“字書”了,現在回想起來,所學過的課文早已印象模糊。依稀能夠記得的有《半夜雞叫》《南京長江大橋》 《赴宴斗鳩山》 《東郭先生和狼》 《小英雄雨來》《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 《給徐特立同志的一封信》《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辱罵與恐嚇決不是戰斗》……,但它們究竟出現在哪冊課本中,我完全說不清楚了。學習《南京長江大橋》這篇課文時,老師帶著我們到村東邊的丹河大橋參觀,又讓我們照葫蘆畫瓢寫作文。但這座橋兩分鐘就能走個來回,這作文可怎么寫?《紅燈記》早已耳熟能詳,再學《赴宴斗鳩山》卻依然有重大發現。李玉和與鳩山斗智斗勇,他們說出來的四字句可真是好啊:“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些語詞一過眼就記在心里,經年累月,永志不忘。它們也成了我們這代人的“密電碼”。毛主席的詩文是課本里的重頭戲,但在我們的表述中,“為人民服務”已是“喂人民不糊”,“紀念白求恩”則成了“紀念拐腿恩”。我們就這樣圪遛著嘴,卻絲毫不覺得這就是褻瀆。

魯迅也成了我們課本里的常客,但許多年之后我讀藤井省三的 《魯迅〈故鄉〉閱讀史》,卻一下子恍惚起來:《故鄉》在我們的課本中出現過嗎?這位日本學者說:“文革”時期,全國沒有統一的中小學教材,教材由各地自己編選,情況極為混亂。因為這種混亂,《故鄉》也從課本中消失了。直到“文革”結束后,它才在地方教材中迅速復活。這很可能意味著,即便我學過《故鄉》,那也是1977年以后的事情。雖然我只是生吞活剝過魯迅的一些雜文,卻已被他的氣勢和文筆迅速擊中。有一天,我與幾個同學在教室外的石桌前圪噴,一致認為魯迅不僅骨頭最硬,而且文章也寫得最好,如果我們以后與筆為伍,就應該成為魯迅那樣的人。我們嘰嘰喳喳著,心中因充滿了大無畏的革命豪情而激動得小臉通紅,卻全然不知道我們所受的教育與魯迅相比已有云泥之別。連“明知故問”都說不周正,怎么可能繼承魯迅的衣缽呢?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記得王財貴說過,假如發下語文課本你當天就能看完,那這課本就不需要教了。我大概就是每發下語文課本就急不可耐地從頭讀到尾的那種學生。因為課本根本無法滿足我的閱讀欲,我便只好去找課外書了。但那個年代的窮鄉僻壤,能夠找到的書少得可憐。記得那個時候,我讀過《高玉寶》《碧泉之戰》《激戰無名川》《敵后武工隊》《播火記》《連心鎖》? 《歐陽海之歌》《把一切獻給黨》《艷陽天》 《金光大道》 《西沙兒女》 《虹南作戰史》等,還有半部《西游記》,以及我在《十年一讀趙樹理》中提到的《靈泉洞》,這幾乎就是我在十二三歲時讀過的全部文學作品。我還記得有本吳晗寫的中國歷史的普及讀物,是在我家的樓板上發現的。樓板上是堆放雜物的地方,我在那里讀完這本書后,立刻斷定這是本好書。但為什么吳晗卻被批倒斗臭了呢?這是我那個年紀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大概是在1976年前后,“手抄本”忽然神秘降臨,成了流傳在同學們之間的秘密讀物。同年級甲班有位同學很會噴,他讀過的“手抄本”似乎也更多。有一陣子,我們聽他講《綠色尸體》《恐怖的腳步聲》,一個個嚇得毛骨悚然,頭皮發麻。這件事情給我帶來的后果之一是,每當我上夜學穿過一條小圪洞時,都覺得后面有人跟蹤。但我讀過的“手抄本”不多,只有《梅花黨》和《曼娜回憶錄》。讀完前者,我也計劃抄一遍,但剛抄幾頁,底本就被人要走了。我至今記得抄過一個“一輪古銅色的月亮”如何如何的句子,當時我還納悶,月亮怎么可以成為“古銅色”?而后者,我是躲在柜子后面的縫紉機旁偷偷摸摸讀的,唯恐被父母發現。這個“手抄本”讀得我心跳加快,渾身燥熱。在我對“色情”這個概念還一無所知時,色情讀物就以這種方式搶占了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的閱讀高地。

九十年代,我讀《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學》一書,發現其中有對《曼娜回憶錄》《少女的心》等等讀物的梳理與介紹,方才意識到“手抄本”當時在全國非常流行。而它居然能流行到我們那所廟院里,至今都讓我覺得匪夷所思。

但反過來想,為什么它不能流行到我們那里呢?那時候不是都喜歡說“全國一盤棋”嗎?我應該感謝這種流行才是,正是因為它,我們才遭遇了“文革”中的地下潛流,也才同步感受到了那個時代的脈搏。

抄詩

我的相冊里保存著一張集體合影,合影中有七位男同學,五位女同學,兩位老師。照片的頂端印著一行字——“水北五七學校中八班班干部畢業留念 76. 12”。

如果不是這張照片,我可能已忘了我初中畢業的準確時間。這么說,我是在1975-1976年讀的初中?初中兩年是不成問題的,因為那個年代有條毛主席語錄,寫成標語,刻在墻上,傳播甚廣:“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這是毛澤東“五七指示”中的重要內容,也是水北學校中間還要嵌入“五七”二字的來歷。因為學制縮短了,我們的小學也就上成了五年,初中、高中統共四年,這就是所謂的九年制義務教育。

但在初中階段,我卻想不起我們都學過些什么了。課堂永遠亂哄哄的,說話、嚷架、做小動作、上課睡覺……有同學伏在課桌上睡得正香,就有同學鉆到桌子底下,把他解放鞋上的鞋帶解開,再把兩只鞋系在一起,讓他醒來走不成路。晚上有自習,每人點著一盞煤油燈上夜學。煤油燈通常用墨水瓶自制而成,燈點起來后,通常又用紙筒卷成燈罩,燈罩上撕開一個口子,讓亮光透過微型窗戶照到課桌上。但這樣的紙圪筒燈罩常常成為同學們相互攻擊的目標:張三趁李四不注意,只要輕輕一摁,紙圪筒就著火了,然后就是大呼小叫:“燒了小鬼子的炮樓了!”一晚上總有幾座“炮樓”化為灰燼。班主任衡老師不時會大聲訓斥著調皮搗蛋的學生,學生則氣哼哼地與他對峙著,或者是一下課就鉆進他的辦公室,偷吸他的煙葉以示報復。當然,教室里的這種亂象往往也是間歇性的,在“教育必須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必須同生產勞動相結合”的偉大號召下,我們三天兩頭走向田野地頭,挑水擔糞拾莊稼,砸石子,鍛料石。而相比之下,課堂反而更像勞動休息時的一個客棧。

在那個瘋瘋癲癲的年代,我大概可以算作毛主席的好孩子了,其證據之一是,每到“六一節”,我就會拿回一張獎狀,有時還有獎品。我現在還保存著一個64開的“工農兵日記”本,那便是獎給三好學生的獎品。獎品的扉頁上蓋著公章,“晉城縣水東公社水北五七學校革命委員會”的字樣依稀可辨,發獎的日期是1976年6月1日。

發現這個小本本后,我的回憶總算才有了一些著落。因為本子上抄著一些詩文,那個年頭的時代氣息也撲面而來。打頭陣的是散文詩《紅旗頌歌》,作者在起首段寫道:“奔騰的黃河啊,呼嘯的長江,一同揮淚把挽歌唱;興安嶺的青松啊,東海的浪,齊把哀樂來奏響。偉大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紅旗下滴滴熱淚灑大地,紅心向著您跳蕩。……”毫無疑問,這首詩是抄自毛澤東去世之后,而我之所以抄它,一定是把那些四六句當成了美文。

然后是孔祥德、趙政民、羅繼長、武建中合寫的長詩:《深切的懷念》,懷念的是周恩來總理。這首詩我抄了32頁。接著是李瑛的《一月的哀思》,抄34頁。還有《贊抗旱前線的帶頭人》《周總理辦公室的燈光》《最響亮的歌是〈東方紅〉》《韶山紅日永不落》,關于五屆人大召開的報道《滿堂春》和《奔向2000》……我還記得我抄過《放歌虎頭山》,它的開頭句是“紅旗獵獵,飄揚在虎頭山頂;凱歌陣陣,響徹在虎頭山上空”,但這首散文詩究竟抄在哪里,如今已經下落不明。這些抄寫很可能意味著,我那時候的激動或心潮澎湃都與這些浮華的詩文有關,它們也打造了一個小小少年的欣賞旨趣。

但說也奇怪,當我后來真正讀開詩后,我卻發現散文詩特別討厭。為此,我在九十年代初期還寫了一篇《詩歌的滲透與散文的異化》的短文,以表達我對兩種文體雜交后生出一頭文學騾子的困惑。現在想來,這是不是對我當年抄寫活動的嚴重逆反?

就是在這種局面中,傳來了恢復高考的消息。高考結束不久,緊接著又傳來村東頭的司廣瑞考上大學的消息。牛春德老師興奮了,他絮絮叨叨地給我們講著高考的重要性,又讓我們背誦全部的毛主席詩詞,仿佛背下那些詩詞就能考上大學。但在那個時候,我,還有我的同學們,都沒有把高考當回事。在我的心目中,高考仿佛只是司廣瑞的事情,它與我們有什么關系呢?但一想到在公社放電影的司廣瑞能考上大學,我還是稍稍有些驚奇。

高一的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大概是在1977年底,我們忽然接到通知,水北的高中很快撤銷,所有的學生即將并入水東中學,在那里完成最后一年的學習。而我們學校的部分老師,也將隨之調入那里。

還有一年就念完高中了,為什么不能將就一下呢?水東在三里地開外,每天吃在哪里?住到何處?我相信,那時的許多同學像我一樣,都有一種不想去水東念書的抵觸情緒。但我們的抵觸毫無用處,最終,我們還是像一群羊一樣,被趕到了水東。

就要離開我學習了八九年的水北五七學校了,按照文學的表達,我應該“依依惜別”或“依依不舍”,但我當時好像還沒長出這種感情;而家人則已在盤算著如何去克服困難:住宿是不成問題的,因為父親正在公社做事,我可以住到他那里。由于這種便利,一位同學的父親也找上門來,希望他兒子與我圪擠在一張床上。父親爽快答應了。吃飯嘛,中午這頓回家解決,順便也就帶上了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的吃食。為此,父親還專門為我買了一個像是籠屜的三層飯盒,以便能把兩頓的窩窩頭和湯圪條分門別類。飯盒黃底紅花,很是排場,拎著它上路,仿佛李玉和手提號志燈。聽說到了水東中學的第一件事情是分班考試,快班要大干快上考大學,慢班則是將就著拿個高中文憑,于是我又興奮起來了,去水東念書的不快也一掃而光。

趙家圪洞走到底是大王閣,出大王閣是河落頭的大坡,下到坡底就是一片河灘地了。地的中央有一條沙土路,路的盡頭又是一面坡,公社衛生站就建在半坡上的平地里。繞過衛生站的圍墻再往上走十來米,就是水東中學的所在地。這所中學建在一個小山坡上,原先它也是個廟。

丹河在水北與水東之間流成了一個倒下的S形,短短的路程,我們需要過三次河。

1978年初春,我與我的同學相跟著向那片河灘地走去。身后的高音喇叭里依然播放著李光曦的《祝酒歌》和常香玉的《大快人心事》,但是用不了多久,它就要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了。

2018年9月23日初稿

2019年2月17日改畢

【作者簡介】趙勇,山西晉城人。現供職于北京師范大學。著有《文壇背后的講壇》《透視大眾文化》《審美閱讀與批評》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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