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人頭”一用

伍里川

某天報名參加一個讀書會微信群舉辦的沙龍活動，在按照提示聯(lián)系“聯(lián)系人”微信時，發(fā)現(xiàn)我被對方刪了。由于先前說好肯定帶家人參加，只能硬著頭皮請對方重新加為好友，還不能質問為啥刪，這叫一個尷尬。反思了一下，自打從未謀面的讀書會發(fā)起人微信上主動找到我，邀請我入會后，一年多的時間里，我從未有違反群規(guī)之言行。想來想去，大概是從未參加過他們頻頻舉辦的沙龍活動結出被刪之果吧。可我這一年特別忙，抽不出功夫，并非有意和群領導過不去。好在參加沙龍時，折服于發(fā)起人的才華，被刪的不悅煙消云散了。

有一種“被刪”就沒那么容易“消化”。幾年前，一個微博認證為某某編劇的人加我，希望互關，我當然同意了。眼見著她幾年之間粉絲大漲，這也是人家的本事。可有一天無意中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被她取關。這種加完就刪式的過河拆橋，這些年，也遇見過不少例。在微博上關注其他人，是有限額的，這就決定了這門交易不具有可持續(xù)性。

取關自由，本不須計較，但具有“社交契約”的除外。

如果就此往人性深處探究的話，那么在加完就刪式的市儈關系背后，還可能有這樣的考量：極少關注別人，卻被別人極多關注，很有面。這反映出某些粉絲眾多者的“矜持”，也揭示了一種“社交不對等”情境。當然，這樣的狀況其實也是公平的，畢竟粉絲暴漲不靠關注數(shù)，不靠互關約定，本身就是其社會影響力的側面說明。但無論如何，敲完一戶人家的大門，說，“我們成為好友吧”，即使這只是一種禮儀的需要，也應保持基本的體面，而不應該扭臉就把自家的前后門給關上，還不告訴對方實情，使得對方的家門還單方面為你敞開著。

或許，還不如直接告訴對方：“好了，現(xiàn)在我不需要利用你了，我們不做好友了吧。”雖然這樣的處置仍有做小人之嫌，但是可以稍稍落得一個爽氣。

也許有人會說我小題大做，矯情。還真不是這樣。

無數(shù)人拼命拉人頭，追流量。流量過處，人頭攢動。某些視頻主媚笑連連，就是為了漲個粉，多些個“666”。最搞笑的是，突然被別人拉進一個莫名其妙的群，然后大家就成了“人頭之友”，就像一群從天而降的木偶，互相無聲打量。還有一種情況是這樣的，在某個飯局，某場會議中，與陌生人互加微信后，你熱切地點贊和跟評，向來不會引來互動，你以為對方就是“撲克牌性格”，但轉頭就發(fā)現(xiàn)對方正在與其他朋友打得火熱。按說不該計較這個，但這份尷尬本來可以不發(fā)生。物理意義上“人頭”的重組往往帶來麻煩，最好的辦法還是道不同不相為“加”。這樣大家都好過一些。

其實，很多人在乎的只是你能提供一顆“人頭”而已。粉絲數(shù)的累積，流量的暴增，以每一顆“人頭”為基數(shù)。是以，單顆“人頭”既重要，又不重要。

延伸開來，“人頭”應該分實體人頭和虛擬人頭。

“實體人頭”基本上被用來數(shù)數(shù)字。比如說，到景區(qū)里，我們是一個數(shù)字;在賽場上，我們是一個數(shù)字;下館子時，我們是一個數(shù)字。尤其是后一種情況，飯店的老板娘張嘴就來：“你們幾個人？”“好的你們七個人就坐小包間吧”。在干這些事的時候，“數(shù)字”的意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其他“人頭”湊齊一張桌子、一層看臺、一節(jié)車廂。

“人頭熟”歷來為國人所看重。而在新媒體時代，“人頭熟”實際上是處于一種被量化的狀態(tài)中。朋友甲天下也好，隨處有酒喝也罷，首先是“人頭熟”在數(shù)字上的忠實反映。

相對而言，在成為“虛擬人頭”時，意見的表達變得非常重要，有時甚至成為一個“虛擬人頭組織”的唯一公共性能。

在新媒體時代，在社交APP層出不窮的現(xiàn)象中，這樣的“人頭”超越了生理功能，而升格為一種“表達器”或者“占位顯示器”。君不見，各種群里，頭像閃爍，在替每一個你我發(fā)言，在為每一個雞毛蒜皮或者“重大”的主題侃侃而談、怒目相“對”。我就發(fā)現(xiàn)，小區(qū)的報修群很容易“炸鍋”，因為每一個頭像都代表著一個訴求、一種立場、一扇窗戶。于是這種訴求和立場顯得非常多元和復雜，難以諧調。

回過頭來，那些慣常加完就刪的“社交生意人”，恰恰淡忘了這個事實。或者說，他們仍然把虛擬人頭當成和實體人頭一樣的事物，而選擇不尊重“人頭”背后的人格和尊嚴，以及建立在更紛繁境地上的社交生態(tài)。這是他們的短視，也是社交生態(tài)的缺憾。

我想說的是，縱然你的微博上，乃至更多的社交媒體上，萬千“人頭”在浮浮沉沉，可“我”只有一個。我的價值，不會因為你有幾顆還是幾萬顆人頭而改變。同樣，“我”的社交尊嚴，也不應該由你單方面展現(xiàn)的“社交狡黠”來揉捏和羞辱。

流量無止境，話語也可以滔滔不絕，可越是這樣，我越是敝帚自珍地護衛(wèi)我的個體價值和榮譽，即使因此孤獨——你休想說服我屈從于那些社會界的“生意人”——說到底，人頭不是一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