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時節

施文英

剛搬到巴黎郊區的小屋之時，看到鄰居家的櫻桃樹，每一年都結出豐盛的果實，我的心里十分羨慕。

我的小院里雖然也有一棵櫻桃樹，卻是只開花不結果的櫻花樹，只能欣賞花開花落，不能擁有果實豐收的樂趣。我和鄰居的小屋都屬于同一住宅區，建筑格局出自同一位設計師之手。當初這位建筑師就是故意創設成這樣的格局：比鄰而居的兩家，設計成一家住宅是花樹，另一家是果樹;運用不同的院落調配，以達到每一座住宅有各自特色的對比效果。

每一年，櫻桃成熟時節，我都會看到鄰居偕同她的丈夫，和她幼小的孩子一起，在院子里喜滋滋摘采櫻桃，孩子開心笑著、跳著，圍著櫻桃樹團團轉，一派歡樂景象。我在無形之中也受到感染，自己的周圍，也籠罩了一片欣喜的氣氛。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鄰居花園里的歡笑聲消失了，不再見到鄰居夫婦的身影，只留下小院中的一片荒蕪。櫻桃時節，滿樹的櫻桃卻沒有人采擷，聽任鳥雀來啄食。一眼望過去，滿地都是櫻桃的殘核和禽鳥啃過的碎粒，我的心里感到無比的難受。

鄰居這幾年遭逢婚姻的巨變，心情灰暗到了極點。這時，不必說櫻桃樹，就算是黃金樹也引不起她的興趣了。

想起從前她說過的，她愛極了院子里的這棵櫻桃樹。當初她選中這房子，決定搬到這里來住，有一半的原因就是因為這棵櫻桃樹。在櫻桃成熟時節，看到滿樹的櫻桃，多么開心啊。她希望把摘采的新鮮櫻桃分送給大家，分享她的喜樂。那時是她新婚不久，剛搬進新家時說的話，她可能早已經忘了從前說過的話。當時，她以是快樂的心情去看櫻桃樹的。現在，我問她，為什么這一陣子很少看到她在花園里？她卻回答我說，因為不想再看到這一樹的櫻桃。樹還是同樣的一棵樹，只是看的人心情不同，就有了差別。

看到了一園櫻桃的殘骸，想到鄰居說過的話，感到在這個世界上，什么東西都會敗壞和損毀，樹的果實和人的情感，都不能長久，我們是多么地無能！看到她倚門獨立的寂寞身影，不禁為她感到難受與傷懷。

有一天在門前見到她，向她問好時，她對我說要把櫻桃樹砍了。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半開玩笑地問她，是不是要效法華盛頓，砍倒櫻桃樹？她說不是的，《華盛頓與櫻桃樹》這一篇記敘文，本來就是杜撰的。她當然不會去學什么人，做什么事。但是，她認為她今天之所以會離婚，就是因為園子里有這棵樹。

她解說：中文字里的“困”字，就是口字當中有一木。她認為，就是因為她的園子里有這棵樹，她才會有那么多的困難;因為園子里的這棵樹，才導致了她不幸的命運。

她還說，《華盛頓與櫻桃樹》那篇故事里，幼年的華盛頓想試試父親送給他的嶄新小斧頭，砍倒了家里的一棵櫻桃樹，后來他向父親承認錯誤，并得到了原諒。文中強調的是一萬棵櫻桃樹也比不上一個誠實的孩子。但是考古學家卻發現，華盛頓童年所住的房屋是坐落在維吉尼亞州的拉帕漢諾克河邊的陡壁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里曾經種過櫻桃樹。這篇文章，被質疑是傳記作家編造出來的故事。

最后，鄰居家園子里的櫻桃樹被砍倒了。櫻桃樹何辜？憑空遭到刀斧之禍。

我真是不明白，鄰居的學識淵博，精通中外文化，既然她會懷疑《華盛頓與櫻桃樹》故事的真實性，為什么還相信什么中文造字根據的這種無稽之談？輕信這種因為樹木而遭到厄運的迷信？

我曾經對她說我多么羨慕她，常想如果自己有一棵櫻桃樹就好了。她擁有了卻不珍惜，真是令人惋嘆啊。不論我如何規勸她，她都不為所動，竟然真的忍心讓櫻桃樹遭受了毒手。

是不是因為心中有愛，才愛樹？心中有恨，就巴不得把樹木連根拔起。

這一棵櫻桃樹，春天來時發芽生長，結果累累，冬天來臨便落葉蕭瑟。人也一樣，心中有愛，就點石成金;失去了愛，黃金也變成了石頭。

鄰居的丈夫，愛上了別人，這種移情別戀的故事，在現實的社會里，太多太多了。人的情感，變異了似乎難以挽回。她只是把心中的怨恨遷移到樹的身上吧？但是，櫻桃樹砍倒了，困難就會像樹一樣消失了嗎？她認為樹砍了，她就能從情感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但實際上，她的心靈還困居在里面，那棵無形的樹，還一直在心園里。

每一年，櫻桃成熟時節，她的園中都是空空蕩蕩，后來雖然種了一些玫瑰花和紫羅蘭，但都比不上那棵櫻桃樹的景致。她說從前的一切都和櫻桃樹一樣成為過去了。她真的忘記她的過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