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回京路

黃平

深秋的一天傍晚，三匹快馬出了京城，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當中一人是朝廷監察御史傅慎年，另外兩人是他的下屬左大中和錢哲。十多天后，他們出現在浙江嘉興城里。

明朝末年，魏忠賢把持朝政數十年，朝中內外大權全歸于他手，人稱“九千歲”。崇禎即位后，對魏忠賢十分戒備，大學士周延儒覺得扳倒魏忠賢的時機到了。正在這時，他得到一個消息，浙江嘉興有個自己的門生，名叫錢貢生，寫了一份彈劾狀，當真是妙筆生花，字字珠璣，列舉了魏忠賢的十大罪狀，準備呈報圣上。為避免消息走漏，周延儒安排另一個門生傅慎年，秘密前往嘉興面見錢貢生，把彈劾狀帶回京城。

傅慎年與錢貢生接上頭，剛把彈劾狀拿到手，就收到周延儒急報。魏忠賢黨羽眾多，爪牙遍布各地，已經知道傅慎年前往嘉興之事，派出錦衣衛千戶鮑通以捉拿東林黨人為名前來緝拿。周延儒要傅慎年迅速回京，務必將彈劾狀安全帶回。

傅慎年也感覺這段時間一直有人跟蹤盯梢，于是召集左、錢兩位屬下，商議萬全之策。

傅慎年說：“我們三人在一起目標太大，現在鮑通注意力在我身上，左大中你帶著彈劾狀馬上回京，我和錢哲晚走一天，吸引鮑通，稍后回京。”

左大中裝作辦事模樣外出，立馬離開嘉興，傅慎年和錢哲多待了一天才離開。

鮑通來到嘉興撲了個空，當地黨羽告訴他這里的情況，鮑通冷笑一聲：“彈劾狀肯定在左大中身上。傅慎年這是跟我玩障眼法，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可惜在我鮑某眼里這只是小把戲。”他馬上飛鴿傳書，通知沿路的州府縣衙設卡，緝拿左大中，自己帶著人在后面追趕。

第二天，鮑通收到俞城縣令的消息，左大中在俞城被抓住了，在他身上發現一個密函，估計彈劾狀就在里面。縣令不敢自行打開，只等鮑通過來處置。

鮑通高興萬分，快馬加鞭趕到俞城，打開密函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彈劾狀并沒有在里面。而且按照這個時間，傅慎年應該早就到了俞城，可是現在并沒有發現傅慎年的蹤影。

鮑通火速提審左大中，左大中左一句右一句胡編亂扯。鮑通忽然醒悟過來，繼續審問這人就是浪費時間。這么重要的彈劾狀，傅慎年怎么會輕易交給手下？他故意讓左大中先走，造成彈劾狀已被其帶走的假象，是引誘自己追趕左大中，其實他帶著彈劾狀，已經從其他地方跑了。

鮑通氣急敗壞，繼續飛鴿傳書撒開大網。果然，很快又有了消息，兩個時辰前，傅慎年在易州城外沖卡而去，官兵追出三十里外才將他截獲。鮑通欣喜若狂，趕緊往易州方向趕去。到了易州，官兵將人帶上來，鮑通一看，那人卻是錢哲。錢哲穿著傅慎年的衣服，騎著他的馬匹，假扮傅慎年騙過了易州官兵，真正的傅慎年根本不在這里。

任憑嚴刑拷問，錢哲就是不招供，反而譏笑道：“鮑通，你不要費力氣了，傅大人神機妙算，豈能被你抓住？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回到京城，把彈劾狀交到萬歲手里了！”

鮑通冷笑一聲：“我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傅慎年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他休想跑出我的手掌心！”

鮑通繼續命令沿途各地加大盤查搜尋力度，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可是傅慎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不見蹤影。

這時的傅慎年喬裝打扮，已經混入水城，到了一個叫朱旺的商人家里。朱旺原是一名京官，因得罪了上司，被誣陷入獄，后來案子移到都察院傅慎年手里。傅慎年知道他為人正直又膽小謹慎，不是貪婪之徒，估計其中另有隱情，于是認真復查，終于查明真相，還了朱旺清白。可是朱旺心灰意冷，辭官不做，回家經商，倒也掙下偌大家業。

見到恩人，朱旺好吃好喝熱情招待，還收拾好房間讓傅慎年休息。傅慎年這幾天一路顛簸勞累，很是困乏，所以倒頭就睡。

朱旺叫來兒子朱治，悄悄耳語一番。朱治驚道：“父親，真要這么做嗎？我們可以把傅大人悄悄送走，何必如此！”

朱旺嘆道：“魏忠賢權勢滔天，黨羽無處不在，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這事，倒不如……”

朱旺叫朱治看住傅慎年，自己悄悄出門去告知官府。知府聞聽大喜，一面通知鮑通，一面親自帶人去抓捕傅慎年。

到了朱府，傅慎年卻不在房里休息，搜遍全府上下也不見人影。

知府生氣了，問朱旺怎么回事。朱旺也不知道這是為何，趕緊詢問家丁。一個家丁稟告說：“老爺您剛走不久，那個客人也急匆匆出門了，小的不敢問也不敢攔著。”知府勃然大怒：“朱旺，照這么說，肯定是你府上有人給傅慎年通風報信，走漏消息，才讓他跑了！”朱旺明白，肯定是朱治這孩子告訴了傅慎年，心里暗暗叫苦，但又不能說出來，只好辯解道：“大人，絕對沒有通風報信一事。傅慎年現在猶如驚弓之鳥，不會相信任何人，什么地方都不會久待。他現在一定是急著出城，肯定沒走遠，我們應該馬上去追。”

知府一聽有道理，趕緊帶著官兵去追。到城門口，正好鮑通也趕到了。大家四處搜索，還真的發現了傅慎年的蹤跡，他正往城外的山上跑去。

追兵一路追趕，傅慎年慌不擇路，竟然來到了一處懸崖邊，下面是滔滔江水，無路可走。鮑通等人追到懸崖邊，傅慎年站在懸崖邊上，大罵朱旺忘恩負義，助紂為虐。

朱旺面紅耳赤，慚愧地說：“傅大人，我也是沒辦法。我朱旺家大業大，豈敢與魏公公為敵。我勸你也懸崖勒馬，交出彈劾狀，歸順魏公公，共享榮華富貴才是。”

傅慎年從懷里掏出一個盒子，說：“彈劾狀就在這里，有本事過來拿！”

鮑通見狀說：“傅大人，今天你插翅難飛，不要作無謂的抵抗。只要你交出彈劾狀，我可以在魏公公面前美言，饒你不死。”

傅慎年說：“我不相信，魏忠賢再有能耐，還能把整條長江封鎖不成？愿老天有眼，有人撿到這個盒子，交給朝廷。”說完把盒子用力一拋，然后縱身跳下山崖，墜入江水之中。

鮑通氣急敗壞，帶人沿著江面搜尋，忙活了好幾天，只找到傅慎年的遺體，盒子卻不知蹤跡，估計早就沉入江底了，于是回去復命。

再說當日朱旺悶悶不樂回到家里，家人告訴他，少爺朱治得知傅大人跳崖身亡，已經不辭而別，說是去山西五臺山出家為僧，為父贖罪。朱旺長嘆一聲，閉門不出。

但就在不久之后，周延儒竟然把彈劾狀交給了崇禎皇帝。崇禎大喜過望，命內官將十大罪狀讀給魏忠賢聽，然后將魏忠賢流放發配。魏忠賢自知難逃一死，在半路上自縊而亡。

魏忠賢死后，其黨羽紛紛入獄。在天牢里，同黨紛紛指責鮑通辦事不力。鮑通百口莫辯，直到上了刑場，他也沒弄清是怎么回事。

其實當初在朱家，傅慎年和朱旺商議好了一出好戲。朱旺故意報告官府，傅慎年假裝逃走吸引追兵，那份彈劾狀已經給了朱治。朱治不是離家出走，而是秘密趕到京城，找到周延儒……

這天，朱旺父子來到懸崖上，擺酒祭奠傅慎年。朱旺淚流滿面，說道：“傅大人，當初你我約定時，并沒有跳崖這一出呀！你為了把戲做真，選擇舍生取義，這才徹底瞞過鮑通。這份大義，實在令人佩服。傅大人，我父子敬你三杯！”

選自《民間文學》2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