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線橋

崔建華

1944年夏天的一個早上，沂源縣南埠東村的新媳婦杏花去村頭的井里挑水，剛出門就碰到了村里的二妮子，二妮子年齡跟她相仿。

杏花熱情地跟二妮子打招呼。可是二妮子沒理她，白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杏花是在大強子上前線打鬼子后的第二天嫁過來的。婚期是事先說好的，因為鬼子來了，大強子隨部隊走了，但杏花還是如期嫁了過來。二妮子一直喜歡大強子，對杏花就愛搭不理。

自從杏花主動嫁過來后，二妮子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對她了。今天杏花同樣沒放在心上，只是笑笑，繼續挑水。

等杏花把一擔水倒進水缸時，老村長來了。他告訴杏花和大強子的爹娘一個不幸的消息：他剛從東邊回來，大強子隨部隊在東邊跟鬼子交了火，中彈犧牲了。

強烈的悲痛過后，大強子的爹娘把杏花叫到跟前，讓她改嫁。其實也不算改嫁，杏花嫁過來時，大強子已經走了，倆人根本沒舉行結婚儀式。

杏花給二老跪下，哭著說：“我嫁過來是自愿的，你們不能攆我走，攆我也不走。”

從此，杏花就留在了大強子家，伺候二老，下地干活兒，閑時給部隊上納鞋底，攤煎餅，送糧食，樣樣跑在前頭。二妮子在村里放出話來：“這杏花真是個傻女人。我二妮子傻，原來還有比我更傻的。”見了面，二妮子更不待見杏花了。

可是老村長卻讓杏花當了村婦救會的會長，讓杏花領著村里的一幫婦女做衣做飯，支援前線部隊打鬼子。二妮子更是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以前杏花沒來時，有事老村長都找她二妮子，這下好了，杏花不但搶了她喜歡的男人，還搶了她的活兒！

這天，村里接到上面任務，有支部隊要從村里過，去東邊打鬼子，讓村里想方設法給部隊做好一切保障供給，尤其是村頭那條沂河，一定要保證部隊用最短的時間迅速通過。

昨天剛下了雨，河水猛漲，河面上唯一的簡易木板橋被河水沖走了。雖說經過了一天一夜，這會兒水勢小了不少，可河上沒橋，現在想過河，比登天還難。大部隊急行軍過來，村里又沒船，搭一座橋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完成的事。這下愁壞了老村長。

杏花聽說了，急了眼，回家把門板卸了下來，扛起來就往河邊跑。村里人問她扛門板干啥，杏花邊跑邊說：“搭橋，讓戰士們過河。”這話像一陣風一樣瞬間傳遍了全村，村里其他婦女看到了，也不落后，紛紛回家把自家的門板扛到了河邊。

河面最窄處也有四五米寬，河水湍急，且泛黃。杏花見大伙兒扛來的門板差不多了，招呼一聲，自己率先扛著門板就要下河。

再有半個小時，咱們的先頭部隊就要到河邊了，如果橋再搭不起來，誤了部隊行軍，這責任誰也負不起。

突然，一只手從背后一下子把杏花拽住了：“就你逞能！”

杏花扛著門板不方便，好不容易轉了下身子，才看清拽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二妮子。關鍵時刻，二妮子這是要使絆子嗎？這也太不懂事了。

杏花有點兒著急了：“二妮妹子，有什么事，咱姐妹倆以后慢慢說，快放手，別誤了正事。”

沒想到二妮子也急了，見杏花不放門板不停步，上去就把門板從杏花肩上掀了下來。因為她力氣比杏花大，杏花又沒防備，一下子被她掀了個大趔趄，門板從肩上掉下來不說，還差點兒一頭碰到地上。

周圍人看不下去了，紛紛指責二妮子。二妮子紅了臉，急得直跺腳：“咳！你們想哪兒去了！我這是為了杏花嫂子好。河水這么急，別說現在都齊胸深了，就是只沒到小腿肚子那兒，下了河人都站不穩。這樣匆匆忙忙地下河，不是搭橋，是送命呢，非讓水沖走不可。”

二妮子一陣連珠炮讓大家都沉默了。都在河邊長大，二妮子說得沒錯，剛才因為太著急，大伙兒都把這茬給忘了。其實還有個理由，就是認為扛著門板，身體負重了，不會被河水沖走。看來大伙兒誤會二妮子了。

“那可咋辦呢？部隊眼看就過來了。這橋必須得盡快搭起來。”杏花站穩腳跟后，說出了大伙兒的心聲。

“我看把腿上綁上石頭，這樣下面沉了，就不會被沖走了。”是二妮子的提議。

“這個辦法蠢到家了。腿上綁了石頭，人一摔倒，連爬起來的機會都沒有。腿上不綁石頭，還能逃生，現在綁了石頭，那簡直等于直接去河里送死。”老村長剛才被二妮子拽住杏花的事一激，徹底冷靜了下來，憑著經驗，提出了反對意見，“剛才二妮子提醒得對，但咱們一定得冷靜，越是事情緊急，越要冷靜。不過，腿上綁石頭肯定行不通，大家還有什么別的好辦法？”

大家都沉默了。沒有船，往河里堆石頭壘橋墩時間來不及，要不然，杏花也不會想到讓人到河里當橋墩，扛著門板搭成橋，讓部隊通過的辦法。

時間不等人，部隊再有十幾分鐘就到河邊了。杏花等人急得團團轉。這時，大強子娘背著一捆柴草過來了，她拾了柴草回家攤煎餅，聽說河邊正給部隊搭橋，忘了把柴草放下，背著就急匆匆趕過來了。

杏花遠遠地看見了，跑過去接過婆婆背上的柴草說：“娘，這活兒以后還是我來吧，您這把年紀了，千萬別累著。”手里攥著捆柴草的繩子，杏花腦子突然一亮：有辦法了。

杏花把柴草放下，把捆柴草的繩子抽出來，找來兩根胳膊粗的長棍子，綁在一起，然后往河面上一搭，不長不短，棍子正好橫跨在了河面上。

這時，老村長也看明白了，立刻下了河，扶著棍子過河去，蹚到河對岸，把棍子用兩塊大石頭壓住，然后自己用手扶著棍子的那一頭，加固了棍子的牢固性。河這邊，杏花她們也沒閑著，照著老村長的樣子，穩固了這一頭。然后，杏花扛起門板第一個下了河，她一手扶著門板，一手扶著橫在河面的棍子，順利地來到了河中間。

接著，村里的其他幾個婦女也學著杏花的樣子，扛著門板下了河。

很快，杏花她們站在齊胸的河水里，把門板扛在了肩上，搭起了一座簡易的門板橋。這時，先頭部隊正好跑步來到河邊，二妮子用手一指，戰士們會意，踏著用門板拼湊起來的這座“火線橋”，順利過了河。

部隊整整走了一個半小時，所有人才全部過完。這時，再看河里的杏花她們這些娘子軍，肩膀都紅腫了，有的還讓門板磨破了皮，可是她們硬是咬著牙，堅挺著，直到最后一個戰士抬腳離開河里的門板，安全地到了河對岸。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