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霞
(上海海事大學外國語學院,上海201306)
巴里·昂斯沃斯(Barry Unsworth,1930—2012)是當代英國文壇大師級作家,卓越的英國當代歷史小說家,主要作品有《獸皮》《帕斯卡里之島》《禿鷹之怒》《石女》等17 部小說?!杜了箍ɡ麔u》獲1980 年布克獎提名,并被搬上熒幕;《戲中人》獲1995 年布克獎提名;《神圣的渴望》(Sacred Hunger,1992)一出版就引起了廣泛關注,并與加拿大作家邁克爾·翁達杰的《英國病人》共同獲得了1992年的布克獎。《神圣的渴望》以令人振奮的航海大冒險,性格鮮明的人物群像將讀者帶入18 世紀邪惡貪婪的奴隸貿易歷史中。
20世紀60年代以來,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力圖使文學批評具有現實維度的努力受到人們支持和尊重,伊格爾頓、威廉斯、詹姆遜等主張重新開辟文學研究的歷史途徑。作為這種主張的回應和具體實踐,新歷史主義認為,文學也可以作為歷史文本,幫助讀者重回歷史現場,體驗歷史。本文從新歷史主義角度入手,揣摩小說奴隸貿易書寫時使用的地名、船名和人名,發現小說中的故事、人物與真實歷史形成的映射,探索小說的文本歷史性和歷史文本性以及大寫歷史的小寫等,挖掘小說文本的深層結構和隱喻系統,揭示其隱含的英國與非洲和美洲貿易關系的真相及其幽深的政治和經濟目的。同時,本文以奴隸貿易書寫為點,以歷史發展為線,研究英國小說中奴隸貿易書寫與世界歷史演進的互動關系,揭示大西洋奴隸貿易書寫的歷史背景和文化語境。
與傳統的歷史主義不同,新歷史主義解構了歷史真實與文學虛構的傳統觀念,在文學研究中引入對 “文本的歷史性” (historicity of texts)和 “歷史的文本性” (textuality of history)的雙向關注。新歷史主義認為,對歷史的認識應該從歷史的本體和對歷史的認識這兩個方面進行。本體意義上的歷史,即人類所經歷和創造的所有事實已經逝去,人們現在所了解的只能是經過語言加工過的歷史。因此,歷史與文本都是具有想象因素的存在,都是敘事的產物,如海登·懷特所說: “歷史的語言虛構形式同文學上的語言虛構有許多相同的地方。”[1]英國當代歷史小說家們在創作中所表現出來的歷史與文學的交融關系與新歷史主義者的思想不謀而合。[2]在《神圣的渴望》中,小說與歷史水乳交融的關系得以充分展現。小說以序言中老奴隸盧瑟為線索引出了小說所敘述的非洲奴隸貿易這段歷史: “他總是在述說:講述一艘利物浦的船,在船上當醫生、永遠活在他心中的白人父親” 。[3]大西洋奴隸貿易是最著名的三角貿易,即牽扯到三個區域或港口的貿易。其貿易路線起源于現在的歐洲,歐洲殖民者用船載著蘭姆酒、武器和棉布等來到西非(這段航程被稱為出程),用這些貨物交換大批奴隸,然后將奴隸運往美洲賣掉(這段航程被稱為中程),最后購買美洲殖民地的銀、砂糖和棉花等帶回歐洲(這段航程被稱為歸程)。大西洋奴隸貿易是造成黑人除了分布在非洲同時也分布在其他大洲的主要原因,給他們帶來了奴役和苦難,并導致了非洲的落后與貧窮。正如小說的敘述者告訴讀者的那樣:奴隸貿易是 “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大的商業冒險,其規模之大迄今都難以想象” ,它將會 “改變歷史,帶來死亡、墮落和利潤” 。[3]
英國的奴隸貿易與海外擴張緊密相連。英國的海外擴張之路自都鐸王朝統治時期就已開啟,其后的英國統治者們也都對海洋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他們不僅大力發展海外貿易、搶奪制海權,還以國家的力量支持和鼓勵各種殖民擴張和海盜行為,將拓展海外貿易、爭奪海上霸權與開發殖民地三者緊密結合,互為作用,鑄就了英帝國的繁榮與強大。而這其中的海外貿易就包括了奴隸貿易,即以奴隸作為商品的貿易。英國自1660 年到1821 年先后成立了4 家經營非洲奴隸貿易的特許公司,最初公司對奴隸貿易擁有壟斷權,但是到了1698 年,其壟斷權被取消,所有商人都可以進行奴隸貿易,但要繳納貨物值10%的稅金。1712 年,英國政府廢除了收稅金的辦法,從此,英國所有臣民均可自由參與販奴,使英國的販奴活動達到了高潮。商人們紛紛投資,普通老百姓也紛紛集資從事這項冒險而有暴利的貿易。在小說中的第一部分,英國商人肯普信心滿滿地告訴聚會上的賓客們,非洲貿易有利可圖,1752 年可能成為最佳、最興盛的時期: “既然戰爭已經結束,既然皇家非洲公司已經喪失特權及其壟斷經營權,既然我們可以去非洲從事貿易而無須向倫敦那些該死的無賴支付稅金……”[3]肯普的話反映出當時英國商人對于非洲奴隸貿易的熱情。這也是肯普愿意花大價錢自己造船來從事奴隸貿易的原因。
由此可見,中世紀末與近代初的英國歷史和奴隸貿易密切相聯,可以說,奴隸貿易是英國歷史的重要部分。對奴隸的捕捉和販賣似乎成為了人們普遍參與和發財的行動,這一點從英國的經典文學作品就可窺一斑。例如,魯濱遜早已以原始積累時期資產階級創業者的真實形象深入人心,而人們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這個人物印證了英國積極參與販奴活動,而販奴是它資本原始積累的重要來源這一事實。在《魯濱遜漂流記》第一章,想發財的魯濱遜以60 西班牙銀幣的價格賣掉了他的黑奴,并與他熟識的商人和種植園主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販賣黑奴的事情,并計劃裝備一條前往非洲海岸——幾內亞的船,因為幾內亞海岸可以買到或換到大量黑奴, “在巴西,當時正需要大量的黑奴勞動力。我談到這些情況時,他們總注意聽著,他們尤其注意的,是有關購買黑奴的情況,因為在當時,干黑奴這一行當的人還不多,而且干的人必須得到西班牙、葡萄牙國王的特許狀,帶有國家壟斷的性質,所以被販賣到巴西來的黑奴數目不大而價格高昂。”[4]在笛福的另外一部作品《辛格頓船長》中,主人公有一次看到一條船在海上漂泊,好像無人駕駛,航行過去登船一查究竟,原來是一船黑奴,因為受不了白人的虐待,全體起義,戰勝了白人,但不懂駕駛方法,只能隨風漂泊。辛格頓船長取得了這一船黑奴,便航行到南美,賣得個好價錢,發了一大筆橫財。
新歷史主義將主觀和客觀、真實和虛構、事實和故事之間一直存在的界限打破了,使前者和后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小說中,肯普造的船被命名為 “利物浦商人” 號,這與當時的歷史形成映射,具有深刻的文化歷史內涵。歷史上,英國有許多港口參與了奴隸貿易,最重要的有3 個,倫敦(1660—1720)、布里斯托(1720—1740)和利物浦(1740—1807)。而且,在1799 年之后只有從這3 個港口出入的船只才能進行奴隸貿易。直到16 世紀中葉,利物浦還只是一個人口只有500 人的小鎮,到1650 年英國內戰后,利物浦貿易和居民人數才開始緩慢增長。1699 年,利物浦商人的第一艘奴隸船進行非洲航行。1715 年,利物浦建成了英國第一個船塢,而奴隸貿易的利潤幫助它迅速繁榮起來。1698 年,英國取消特許狀后,從利物浦開出的販奴船多如牛毛,利物浦港和奴隸商人獲得了豐厚的利潤。有人形容,利物浦的主要街道是用非洲奴隸的鎖鏈開辟出來的,樓房的墻壁是用非洲奴隸的鮮血粉刷的。到18 世紀末,利物浦控制了歐洲41%、英國80%的奴隸貿易。從1748至1784年,平均每年有60條船從利物浦出發去非洲販奴。正是由于與奴隸貿易相關的海上貿易的興旺,18 世紀利物浦的人口增長最為迅速,80%為外來人口的移入,20%為自然增長。1708年,它的居民有7000 人。到了1773 年,它的人口超過 34000 人。到 1801 年,它的人口達到 77000 人。[5]正像小說中所說: “利物浦的未來取決于非洲貿易”[3],如果沒有奴隸貿易,利物浦就不會從一個小鄉鎮變成大城市。
昂斯沃斯尤其擅長對歷史的還原,他以冷靜的眼光觀察和描述了英國人參與的這段世界歷史?!渡袷サ目释敷w現出他豐富的歷史學、人類學和經濟學等方面的知識。小說的歷史性在于它關注18世紀的奴隸貿易歷史,客觀真實地展現了這一時期英國及非洲等的社會特征和生活原貌。小說的敘述者告訴讀者: “黑人是貴重的商品,”[3]因此,船長瑟索要確保每個買到的奴隸在交貨時的身體狀況是最佳的。奴隸貿易早在古代奴隸社會中各個奴隸主之間即有發生,然而在現代的奴隸貿易中,為什么非洲人(黑人)成為 “貴重商品” 遭受奴役并被販運到美洲,而不是其他種族的人?
當美洲的殖民地需要大量勞動力時,歐洲殖民者也曾想過將大量輸送白人到美洲做契約工,但是由于諸多原因而未能實現。首先,在黑死病之后,歐洲人口增長緩慢。其次,14、15 世紀,歐洲商品經濟的發展促使資本主義萌芽出現,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發展提供了很多經濟機會,因此歐洲人不需要去海外謀生。第三,戰爭使歐洲的軍隊需要招募大量人員從軍,如歐洲的八十年戰爭(1568—1648)、三十年戰爭(1618—1648)和英國資產階級革命(1640—1688)等都招募了大量男性平民,而戰爭的后果是人的死亡。最后,去美洲的路費昂貴,海上航行的安全性也令人擔憂,而且白種人到了美洲也很難適應那里炎熱的氣候。美洲本土的印第安人也曾是歐洲殖民者考慮的勞動力,但是,印第安人對歐洲人帶來的傳染病幾乎沒有抵御力,例如對于歐洲傳染過來的天花,當地人毫無免疫力,造成人口大量減少,加之他們對故土的依戀使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放棄了對他們的奴役。
非洲黑人本身居住在熱帶地區,因此比較適合美洲的炎熱氣候,而且親戚和血緣關系也似乎不那么強烈,還有非洲社會本身的一些因素使歐洲人最終選擇大量販運非洲人到美洲。[6]昂斯沃斯的《神圣的渴望》就如一部詳實而形象的歷史書,真實地呈現了18世紀奴隸貿易過程中的各種歷史元素。小說告訴我們奴隸的來源: “一些是戰爭的俘虜,其他人是家庭奴隸,現在被他們的主人賣掉來償還債務或是作為結婚嫁妝的一部分” ,但是 “還有一些是被當地的奴隸商人抓住的” 。[3]非洲當時由很多部落組成,各部落之間經常發生戰爭,戰敗的一方有很多俘虜都淪為了戰勝方的奴隸。所以歐洲人可以很容易地買到大量奴隸,另外,歐洲人帶著自己生產的工業品如武器和棉布等去非洲購買奴隸,而他們帶來的經濟利益使非洲人之間產生戰爭,也有的部落為了通過賣出奴隸獲利而故意挑起戰爭,因此,白人對奴隸的需求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了戰俘的產生,這些戰俘作為奴隸被賣掉。然而,當戰俘也無法滿足對奴隸的需求時,襲擊和掠走手無寸鐵的農民就成為了一種常規。[6]這也使得非洲大量可耕種的良田成為荒地。
然而,作為 “貴重商品” 的奴隸在販奴船上并沒有得到精心的對待。跨大西洋的奴隸貿易從16世紀延續至19世紀,為時約350年。據統計,在16世紀末和17 世紀販奴船上奴隸的平均死亡率是20%,到了18 世紀末期才降到了10%以下。[6]在奴隸貿易中,英國一直占居著重要的位置,它雖然不是最早販賣非洲黑奴的國家,但是它后來卻成為最主要的奴隸貿易國家。據估計,從1662 年到1807 年,英國商人販運了大約310 萬非洲奴隸到英屬殖民地以及北美、南美和加勒比海地區,最終有270 萬抵達目的地,也就是說其中有40 萬人在販運過程中就餓死、病死或由于其他原因死亡了。販奴船只拼命超載,因為裝載的奴隸越多,販運者的利潤越大。昂斯沃斯在小說中描述到: “現在奴隸的數量迅猛增加,在甲板下的加固間,他們的居住區域惡臭無比?!保?]販奴船上的飲水、伙食和衛生條件極差,奴隸們忍饑挨餓,口干舌燥,疾病流行,并遭受船長和船員的虐待,女奴還會遭到船員的強奸。在船上缺的是糧食,多的是疾病,衛生設施形同虛設,洗漱、排泄物容器全擠在居住區:
黑人因食物匱乏身體衰弱了許多,很多人還染上了痢疾,他們所承受的苦難是駭人聽聞的。不久,他們的房間就變得悶熱難耐。由于缺乏氧氣,禁閉的空間令人窒息,再加上這么多人緊密地擠在一塊兒,他們不停地呼吸、流汗、排泄,整個房間臭氣熏天。他們的住所凈高不過兩英尺,棲身的木板并未刨平,當他們在悶熱窒息的黑暗處無助翻滾時,粗糙的板面從他們的背上或是體側撕下一層皮。每逢狂風過后,帕里斯都能聽到他們的呼救聲和發狂的哭喊聲,有時還能看見窗柵上冒著熱氣。
……在帕里斯看來,這個地方就像是地獄般的屠宰場。房間的地板布滿了血跡和黏液——這是痢疾造成的——地板打滑,每走一步都充滿危險。[3]
販奴船的確就是 “漂浮的地獄” 。1796 年,一艘利物浦的奴隸船因為風暴而導致航行在海上拖延太久,這個過程中有128 名奴隸餓死,6 個月的航行結束時只有40人存活下來,船主也因此獲得了保險賠償。[7]奴隸在流行病發生時出現一些癥狀,或是食物或水不夠時,往往會被扔進大海以獲得保險賠償金。1781 年,一艘 “桑格” 號(Zong)奴隸船由于航線錯誤造成缺水,船長和船員將113 名奴隸活著扔入大海。同樣的情形下,《神圣的渴望》中的販奴船船長瑟索也是這么做的,因為他知道 “因所謂自然原因而在船上掙扎的貨物一文不值,而因充分良好的理由被拋入大海的貨物則屬于合法投棄物,可以從保險公司索賠百分之三十的市價” 。[3]
《神圣的渴望》中,對于肯普以及像他一樣的英國奴隸貿易商人來說, “利潤” 是 “神圣的渴望” ( “sacred hunger” ), “它能證明所有一切都是正當的,使所有的目的神圣化” 。[8]在他們看來,豐厚的利潤能使所有罪惡的意圖合理、合法,正如他們所從事的奴隸貿易。對于讀者而言,這也許令人感到迷惑:敬畏和贊美上帝的歐洲人,在從事慘無人道的販奴活動時竟是如此的平靜和從容,并認為他們所做的是 “神圣的” ,這難道不有悖于基督教義嗎?當置身于歐洲海外擴張、海外殖民的那個瘋狂年代,這種被稱之為 “神圣的” 渴望也許更容易理解。正如敘述者在小說中所講: “這個時代,追求個人財富被認為是天生的美德,因為這會增加整個社會的財富和福利” 。[3]文本和歷史的關系向來是歷史主義研究的中心問題,以格林布拉特、海登·懷特等為代表人物的新歷史主義顛覆了文學只是機械反映歷史的觀點,強調文本能動地參與歷史的重新改寫和闡釋。 “文學不再被認為是歷史知識表達的一個媒介,而是某特定歷史時刻具有活力、創造力的一部分。而歷史也不再被認為是僵硬的事實,或文學產生的背景。兩者作為社會權力結構中的話語,互相交流和對話?!保?]通過小說,昂斯沃斯向讀者描述了一種難以為現代人所接受的罪惡渴望。同時,這部小說彰顯出作者對于18 世紀英國商人對于金錢的非人性追求的強烈諷刺和批判,以及對于奴隸貿易殘酷性的直白揭露和痛斥。
歐洲殖民者在長期販賣黑人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一套一本萬利的奴隸貿易制度。據統計,一次三角航程所需的時間平均下來是18個月,奴隸販子最高可獲得80%以上的利潤。[10]盡管西方的歷史學家們對于販奴的平均利潤率一直爭論不休,有的認為是30%~40%,而有的則認為只有7%左右[11],但是獲利豐厚是肯定的,否則橫跨三大洲的奴隸貿易也不會繁榮一時。英國的奴隸貿易不但供養著西印度群島的英國奴隸主,還在數個世紀里為英國本土的投資者、制造商、商人和工人帶來了可觀的收入?,旣惏病じ駵卦谄湮恼轮袑懙溃?“傳統觀點認為英國的奴隸貿易促進了商業精英階層的崛起,但最近的研究更強調指出,奴隸貿易的利潤被地主們又投入了實業和莊園的建設,英國各地的平民團體如紡織工、礦工、冶金工人和食品生產者也從中受益?!保?2]英國從販奴貿易中不僅獲得了大量利潤,積累了資本,擴大了生產,而且非洲奴隸市場對廉價工業品的巨大需求促進了18 世紀后半期工業上的一系列發明,使英國產業革命得以實現。同時,販奴貿易也促進了英國大城市的興起,利物浦就是代表之一。確如馬克思所說: “沒有奴隸制,就沒有棉花,沒有棉花,就沒有現代工業。奴隸制使殖民地具有了價值,殖民地造成了世界貿易,而世界貿易則是大機器工業的必不可少的條件?!保?3]
奴隸貿易使歐洲奴隸販子從中賺了大量錢財,促進了歐洲的繁榮,使美洲獲得迅速的發展,然而給非洲帶來的災難則是空前絕后的。奴隸貿易是非洲歷史上一段最黑暗的時期。首先是由于奴隸貿易所引起的戰亂,加速了非洲文明古國諸如貝寧、剛果等國家的瓦解,阻礙了一些新的民族國家的形成;其次,奴隸貿易決定了非洲經濟畸形發展的趨勢,因為在大型奴隸買賣轉運地區,人們拋棄了傳統的手工業與農業,積極投入奴隸貿易,非洲農業、手工業發展受到阻礙;再次,奴隸貿易奪走了無數非洲人的生命,其中包括在奴隸貿易戰爭、奴隸商隊及 “中段航程” 等各時期死亡的人數。人口流失也使非洲大部分地方一片荒涼。
雖然18世紀的笛福還在為販奴活動吶喊助威,但是19 世紀末的康拉德已開始譴責白人在非洲的掠奪和屠殺,當代作家昂斯沃斯更是勇敢地正視這段歷史并大膽地揭露和批判它。笛福一生的活動是多方面的,他的文字工作就包括了政治、經濟和文學等方面。然而,他的基本思想和主張卻不復雜,那就是 “一切為資本主義發展,為資產階級利益”[12],因此,他是典型的新型資產階級的代言人。他認為貿易是社會進化、國家富強的根本原因。他的口號是: “貿易就是一切?!保?4]1711 年,笛福發表《論南海貿易》(即An Essay on the South-Sea Trade,這里的 “南海” 是指中、南美洲及其周邊海域),支持英國在西印度的殖民和貿易擴張,同年英國成立了 “ 南海股份公司” (South Sea Company),開展南美及西印度的特許貿易。 “而最初向英王威廉三世提議成立公司的正是笛福的朋友威廉·佩特森。”[15]笛福的貿易思想和殖民主張充分體現在《魯濱遜漂流記》和《魯濱遜漂流續記》等小說中。作為一名商人,在資本主義的拜金浪潮中,笛福 “把商海情結變成虛構文學的靈感源頭和基本內容” 。[16]即使是在歷經死亡的恐懼之后,主人公魯濱遜依然保持著對海外貿易的癡迷,并毅然決然地多次登上征途,這正反映了當時整個英國社會對海外殖民擴張的熱衷,證實了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新興資產階級對海外財富的渴望和對陸上權利的神往。
小說中,當 “利物浦商人” 號進入非洲的時候,讀者的視界就與康拉德《黑暗的心》形成了超時空的鏈接。康拉德的《黑暗之心》描述了英國人在非洲所從事的象牙貿易,伴隨這種貿易的仍然是對于非洲人的剝削和奴役。雖然這個時期奴隸貿易已被廢除,但是非洲黑人仍然像奴隸般和動物般地被對待: “六個黑人排成一排,吃力地沿著那條小道往上爬去。他們都直著身子慢慢走著,頭上頂著裝滿泥土的小筐?!總€人的脖子上都套著個脖圈,把他們全拴在一起的鐵鏈在他面前之間晃動著,有節奏地發出哐啷聲” 。[17]這些人正在修建鐵路, “所有那些人干癟的胸脯一起隨著氣息起伏,使勁張開的鼻孔翕動著,無神的眼睛全都望著山上?!保?7]他們不是罪犯,而是 “讓人完全合法地從海岸深處各個角落里弄出來” ,若生病了,失去工作能力, “才能獲得允許” ,爬到樹蔭下慢慢死去。[17]康拉德在小說里呈現的似乎是地獄里的場景,給人一種他本人也深深體會的 “強烈的‘噩夢般的感覺’” 。[17]而英國殖民者前往非洲,所做的這一切包括對于黑人的奴役都源于一個目的: “為了賺錢” 。[17]這種強烈欲望,即所謂 “神圣的” 渴望,使他們變成暴力及貪婪的魔鬼。在他們的掠奪奴役下,非洲叢林里村舍凋蔽,餓殍遍野,一片陰森恐怖。
《神圣的渴望》中奴隸們在被送上船只運走之前會被關在貿易站的地牢里。送上船后,他們被戴上鐐銬,關在甲板下的底艙。小說中對 “利物浦商人” 號在裝滿奴隸后起航時的描寫令人難忘:
當船接觸到深海區滾滾海浪時,船移動的節奏發生了變化,在散發惡臭的黑暗狹窄的底艙,奴隸們知道他們失去了回家的全部希望,因而憂傷絕望地大聲呼喊。呼喊聲經由水傳到停泊區的其他船只,那些船上被關在底艙的奴隸聽到了呼喊聲,便用狂野的呼喊和尖叫回應。所以,對于沿岸村莊里醒著躺在床上的人們和孤獨的漁夫來說,黎明前有一段時間,黑夜里回蕩著慟哭聲。[3]
很多黑奴上船后盡管挨鞭打也拒絕進食,希望餓死,因為 “他們認為死后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國家” 。[3]生病和餓死的黑人被扔出船外,拋入大海。從《神圣的渴望》中讀者明白了英國販奴商人所享受的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如何用悲慘而痛苦的奴隸的生命換來的,正如小說主人公帕里斯絞盡腦汁地思考著 “俘獲奴隸和他表弟伊拉斯謨·肯普購買一條新領帶或者他姨夫舉辦晚宴之間復雜的交易鏈條” 。[3]另外,對于這位表弟來說, “美德僅僅意味著裁剪精致的服飾、令人驕傲的儀表,以及銀行里的金錢” 。[8]通過昂斯沃斯的小說,讀者深深地了解到販賣奴隸的英國商船上充滿了黑奴的血淚,而奴隸販子所謂 “神圣的” 渴望,事實上是邪惡而無恥的,因為它是以非洲黑人的奴役和苦難為代價的。
文學與歷史、現實與虛構、事實與故事是交織雜糅在一起的。小說和歷史一樣, “都是一種敘事,都具有文本性和人為建構性” ,兩者的區別在于,小說的敘述 “更注重個人主體對歷史的理解和重新闡釋”[2]。昂斯沃斯對《神圣的渴望》的創作可謂別出心裁,他自由地穿梭在小說與歷史之間,以所處時代的眼光完成了對文本再現歷史的想象、反諷與批判,以虛構文本豐富了新歷史主義的探索形式,從個人故事和小寫歷史入手,拓展了歷史反思的維度,因此,文學與歷史的深刻關聯充分體現在這部小說中。本文提醒讀者要充分注意英國的海外貿易,特別是奴隸貿易的開展伴隨著殘酷的壓迫和剝削,是建立在掠奪基礎上的。通過對《神圣的渴望》中奴隸貿易書寫以及文本歷史性和歷史文本性的研究,本文希望有助于喚醒人們的歷史意識,實現文學與歷史的互動,啟發人們從政治和經濟視域閱讀文學作品、觀察歷史和現實,并培育大眾對不合理的體制和思想的批判精神和變革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