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后我還是成了你

胡繼東

我曾發誓，如果我當老師，一定要做一個和你不一樣的老師。

沒想到，等我真的做了老師后，我才發現我也會犯你當年犯過的錯誤，甚至還會模仿你當年的一些做法。沒想到，最終我還是成了你！你，就是我的高三班主任施老師。

在你接手我們班之前，我們就聽說你是名牌大學剛畢業的高才生，大家都很期待你的到來。你長得瘦瘦高高的，挺帥氣的；你教我們歷史，課上得還不錯（我當時還主動要求當歷史課代表）；我們還特別八卦地打聽到，你和我們新來的英語老師是情侶關系。總之，我們對你的第一印象不錯。

不過，我們很快就感受到了你的嚴厲。

你要求全班晨跑，大冬天也得堅持！我清楚地記得：冬天，天都還沒亮，大家就戀戀不舍地從被窩里爬起來，哆哆嗦嗦地到操場集合；你帶著我們列隊往校外跑一大圈，有時經過有狗的人家，還惹來狗兒們持續不斷的狂吠。時間久了，我們當然有怨言，你一句話回復：“學習離不開好身體。”我們無法反駁，只能堅持。

你對我們特別嚴格，有時近于粗暴。我們那時最主要的娛樂方式就是偷看課外書，可你經常神出鬼沒地搞“偷襲”，一旦發現有人看課外書，不留情面一律沒收。

你的脾氣很壞，惹怒你的后果很嚴重。有一次，你和班上一個男生因為紀律的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那個男生一時沖動，拎起熱水瓶往地上一砸，差點傷到旁邊的同學。至今我還記得你說的話：“當你往地上砸熱水瓶的時候，就是我們師生恩斷義絕的時候！”你堅決要求學校處分這個學生，誰出面調解都沒有用，后來這個男生只能轉班。

慢慢地，我們對你的好感所剩無幾。我們私下里還替溫柔的英語老師叫屈，你脾氣這么暴躁，將來你們在一起后她還不知道得受你多少氣呢！當然，公正地說，你也不是一無是處，還是有一些讓我們津津樂道的地方的。比如，你在班級里開展的唱歌活動，就挺受大家歡迎的。那時，你要求我們每個星期學唱一首歌，什么類型的歌曲都可以。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記得當年你領著我們用蹩腳的粵語學唱李克勤的《紅日》：“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別流淚，心酸，更不應舍棄。我愿能一生永遠陪伴你！”那真是緊張的高三學習期間難得的調劑啊。還有，你支持我們自己辦班刊。高中時代的我有一個文學夢，于是我和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偷偷辦了一份文學刊物，我們將班刊的名字定為《新芽》，還請班上美術功底好的同學幫忙設計了封面和版式。你知道以后倒沒覺得我們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甚至還給我們寫了一篇“班主任寄語”。你的支持讓我們挺意外的，也就大著膽子出了一期又一期。

作為你的歷史課代表，我和你的關系一直還算不錯，你曾表揚我“閱讀涉獵較廣”“有自己的看法”等，而且又因為辦班刊的事，我覺得你還挺開明的。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我對你的看法。一天晚上，我和幾個同學因為要準備一個征文比賽，所以晚自習后跟語文老師聊了很久。等回到寢室的時候，已經到了熄燈的時間，為了不影響同學休息，我特意站在門外的走廊上刷牙。查寢的你走過來生氣地對我說：“怎么搞得這么晚？都影響大家休息了。”那時的我也是年輕氣盛，根本沒體諒老師查夜的辛苦，不客氣地回了一句：“我特意出來刷牙，沒有影響到大家呀！”結果你的暴脾氣當時就發作了，奪過我的杯子就往地上一砸。當晚，我們不歡而散。第二天，你找我去辦公室。我呢，理直氣壯地拿著那個摔變形的杯子，去辦公室跟你繼續理論。我不依不饒，每一個來勸導的老師都被我頂回去了。事后聽語文老師描述，我完全是“舌戰群儒”的架勢，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什么錯。于是，我就被“請家長”了。不過奇怪的是，我爸爸來了以后，這件事就平息了，而且爸爸回家后不但沒有嚴厲批評我，反而還對我挺好的，說老師表揚我有個性、敢表達。不知道是不是你對我有些“偏愛”，說了一些表揚我的話。而你，也沒有因為我大鬧辦公室的事，給我“穿小鞋”，反而對我變得更加寬厚。但因為這事，我對你“記仇”了。我對自己的好朋友說，班主任這樣管我們太“野蠻”了，如果將來我當了老師，絕對不當你這樣的老師。我的朋友似乎和我看法不一樣，他搖搖頭。不知他是認為我的看法有誤，還是認為將來的我做不到。

現在，我走上了教育崗位，也成了一名班主任。剛當班主任那會兒，年輕氣盛的我在學生犯錯的時候，也會勃然大怒，也會暴跳如雷，也做過一些如今想起來很后悔的事，我這才慢慢理解了當年的你。初當班主任，我們往往容易情緒失控，缺乏理性思考，缺乏應對的智慧。我們會把“嚴”當作唯一的手段，忘記了還需要“愛”來調和，不知道“嚴慈相濟”，愛學生與嚴格要求學生并不矛盾。

但我要驕傲地告訴你，我把你的唱歌活動學過來并發揚光大。我也在自己的班級里開展“歌聲飛揚”的活動，我們每學期學幾首勵志歌曲，學生們還從中選了一首作為班歌。這個活動很受學生歡迎，甚至影響到其他班級，大家都開始開展學唱歌的活動。現在，我們學校也特意設置了“唱響校園”的活動，每天下午第二節課后的課間，校園里總是回蕩著學生們激揚的歌聲。

現在，回頭看我的高中歲月，我還是要感謝你！你關心我們的身體，你對我們嚴格要求，你想辦法豐富我們的課余生活，讓我們在緊張的學習之余有了喘氣的縫隙。當然，你的不足，也一直警醒我要做一個更好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