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學生的學生

石春紅

那天早讀課上，我像往常一樣帶領學生們預習課文。學生們都很投入，身子坐得正正的，手里捧著書本，大聲地讀著課文，柔和的陽光中，瑯瑯書聲回蕩在教室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突然，我發現楊楊低著頭，似乎在畫著什么。我若無其事地踱步過去，發現他畫的是格子，縱橫交錯的格子上，還用紅筆和黑筆在交叉處點了小點，密密麻麻的。我伸出食指，輕輕地在他的課桌上點了三下，這是屬于我和他的密碼，意思是“敲三下，提醒你”。他“哦”了一聲，馬上打開了語文書。可是，不到3 分鐘，他又開始在那畫格子……

楊楊到底在畫什么？我有點生氣又有點好奇，但總不能丟開“大部隊”去處理這件事，于是我再次用眼神提醒他，然后繼續帶領學生們預習課文。

下課了，我走到楊楊身邊。翻著他的畫圖本，從第一頁到早讀課上剛畫的這一頁，總共4頁紙，上面全都是一個個的小格子，工整筆直得讓我驚訝，因為他的作業本可沒有這么整潔。

“這上面畫的都是什么啊？”我溫和地問。

楊楊低著頭，不作聲。

“沒事，你畫得這么好看，一定有故事的，老師看不懂，你不想講給我聽嗎？”

我的語氣還夾雜著點乞求、急切。他樂了，眼睛一亮，大聲地說：“是圍棋。”

“是嗎？你怎么想到畫這個的？”我繼續問道。

“暑假里，我拿媽媽的手機玩了好多次這個游戲，現在沒有手機了，我只好自己畫著玩。”

“你好厲害，居然能畫出棋盤，那紅色和黑色的點點是不是棋子呀？”我假裝不懂，繼續引誘他吐露更多的“秘密”。

這下他可得意了，仰著頭說道：“對啊，兩種不同顏色的點點代表兩方，我這是和自己下棋呢。”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我有些難以置信：一個10 歲的孩子居然能這么完整地記住了棋盤，并畫了出來，這要怎樣的熱愛才可以做到啊。

我不由想起了他的過去：幼兒園時被媽媽送到少林寺三個月；一年級時被爸爸一巴掌打掉了4 顆牙齒；三年級時，上完廁所沒有衛生紙擦屁股，褲子不提就回到教室……即使是現在，他依然不是老師眼中的優秀生，因為他上課總是隨意拍手、說話，打斷任課教師的教學節奏。每天都會有不同的任課教師來向我告狀，一度讓我想放棄他。可就是這樣一個讓我頭疼的孩子，現在居然讓我感動不已，那么我何不以此為契機去引導他呢？

于是，我和楊楊商量了一下，由我出面和他爸爸談，給他請個老師，專門教他下圍棋。而他要做的，就是做我的老師，教會我下圍棋。楊楊聽完，立馬蹦了起來。看著楊楊興奮的樣子，我趁機和他約法三章：“上課時不能隨意說話，要尊重老師。實在坐不住了，你可以站起來聽課。至于課上畫棋盤，我覺得……”話還沒說完，他便搶著說：“我懂，我上課不畫了，要尊重老師，聽老師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但這一次我選擇期待。于是，我們開始了師徒結對。我鄭重其事地和他簽訂了拜師合同。每周日，他去學圍棋，每周一下午，他來教我下圍棋。

如果一個孩子不能相信自己對他人是重要的，如果一個孩子不能領會到父母、老師、同伴的需要，他將不會成長為一個情感豐富的人。我想：何不在班級成立一個圍棋興趣小組，由楊楊來任主教，我來任助教。就這樣，“楊楊圍棋社”開張了，時間定在每周五下午最后一節課，每次都會引來一大群人圍觀。

為了每星期的這一節課，楊楊學習更主動了，每個周末總是催促爸爸送他去學棋，課余時間也開始閱讀圍棋類的書籍。他的這種樂于學習的態度與之前調皮搗蛋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我開始相信每個孩子都是一朵花，早晚會開花，只是花期不同而已。

記得春日的一個周五，因為接待一位家長，我忘記了楊楊的圍棋課。等我想起時，已經過去了10 分鐘，我的心七上八下的，幾乎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教室趕，可是讓我沒想到的是“楊楊老師”居然已經站在講臺上了，手里正拿著一枚棋子說：“下棋的時候心要靜，要思考清楚再落子，因為落子便無悔。”說著，手一揚，棋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那一瞬間，我居然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叫作“自信”的東西。

“你們開始對決吧。觀棋不語真君子，旁邊的人不要影響下棋人的判斷。”我靜靜地站在后門口，看著他從講臺邊走到小伙伴中間，對著幾個說話的人說道，儼然一副小老師的模樣。一個圍棋社團的成立會帶給楊楊這樣大的影響，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慶幸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走進了他的世界。

后來，我又驚喜地發現他的書包里有了成包的餐巾紙；課堂上，偶爾也能看到他舉起的小手；課間，他會把桌子排放整齊；而作業本上呢，紅色的對號也越來越多。最讓我激動的是，他會在我疲倦的時候，走過來，歪著頭說：“石老師，我幫你捏捏肩膀可好？”

有的人一生被童年治愈，有的人一生在治愈童年。我愿意做楊楊的學生，盡管他曾是別人眼里的另類，但透過細枝末節，我看到了他豐富的創造力。我愿意幫助他打開心門，讓他從孤立的“小我”里走出來，對同學、親人、陌生人都生出信任和愛。

我不能安排楊楊的命運，但我會極盡所能幫助他找到他自己，我想這或許就是一位班主任的幸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