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艷霞
摘 要 本文主要考察清末民初女性小說中男性形象的人格特征,從而對女性作家的性別意識進行辨析。清末民初女性小說中的男性形象主要呈現為三類:容貌俊美、性格柔弱的類型化男性,隱含女性理想期待的男性形象,“易裝”的特殊男性形象,從中反映出清末民初女性作家創作的獨特的性別文化內涵。
關鍵詞 清末民初 女性小說 男性形象 社會性別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自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中國從固步自守的自我沉醉中驚醒,在抵御外國列強侵侮的同時,也開始了舉步維艱的現代化歷程。伴隨著這一社會轉型契機的出現,女性作為其中一個重要的社會群體,其生存狀態及社會地位也受到了一定的沖擊和影響,延續了數千年的社會性別等級制度和傳統的兩性關系都發生了不可回避的動搖。對國力落后、結構腐朽的體認,使得憂國憂民的有識之士引發了經世致用的學說,推動了社會思想文化體制的變化發展,女性獲啟蒙的機遇由此發生,女性的社會地位得到了一定提升。清末民初女性作家在小說作品中開始用女性視角來書寫人生,曲折地表達著女性爭取獨立自主的愿望。據統計,從清初及至民國初年,流傳于世間的彈詞作品大約有三百多種,有名姓記載的女性作者有數十人,其他未署名難以考據的女性作者則更數不勝數了。至于小說,據傳20世紀前女性創作的小說有清代汪端的《元明佚史》和陳義臣的《謫仙樓》,但這兩部作品俱已亡佚,而僅留存下了顧太清所作的《紅樓夢影》。20世紀初,隨著時代發展終于出現了群體性的女性小說創作,而曾以單行本形式出版的作品有王妙如《女獄花》、問漁女史(邵振華)《俠義佳人》等等。這些女性小說較女性彈詞作品所涉及的題材和思想都更為深廣,技巧上也表現出一定借鑒西洋小說的自覺,顯示了鮮明的近代特點。本文主要以幾部曾經獨部或與其他作品結集出版的作品為例,概括總結清末民初女性小說中的男性藝術形象特征,從而探究女性作家創作的獨特性別文化內涵。
1容貌俊美、性格柔弱的類型化男性
近代女性彈詞、小說多以塑造女性形象為主,女性作家在小說中抒發了自身因性別身份所囿而不能與男性一爭長短的不甘與悲憤,作品中的女主角往往承載并部分實現了現實中女性無法企及的理想,但女性彈詞小說仍然顯示出了相當濃厚的沿襲傳統的特點。傳統文化中男性視角的獨擅,養成了把女性置于“被看”、“被塑造”的地位,浸潤于漫長傳統文化中的女性自覺不自覺地因襲了這種偏視,觀察的眼光被男性的審美傾向所主導,從自身立場而發的對異性的審美不由自主地被壓抑或剝奪。因此,歷代女性作品中的男性形象,和出自男性作家作品中的男性藝術形象其實差別不大,基本因循著同一模式。
彈詞小說中的男性主人公在外表氣質上大都是容貌俊雅、風度翩翩、性格柔弱的美男子。在我國傳統的審美意識當中,理想的男人并不是孔武有力的武夫,而是柔弱、溫文爾雅的書生文人。在幾千年漫長的封建社會里,美麗的女性化男性歷來受到人們的喜愛,反之長相丑陋粗鄙的男性普遍受到歧視,這種貴族化的審美風尚自魏晉南北朝泛濫開來,一直延續至今。這種以俊美嬌弱為美男標準的思想在女性彈詞小說中有著鮮明的體現。如《天雨花》中的文狀元恒楚卿,小說描寫他“顏如玉”“鼻如懸膽”“唇如涂朱”“齒似銀”,姿態風流,儀容俊雅,遠勝潘安、衛玠。《再生緣》中的皇甫少華唇紅齒白、面如冠玉,個性如女子般柔弱,全無男性的陽剛之美和英豪之氣?;矢ι偃A在含冤避禍、報仇無路時的悲觀消極,在不能與孟麗君相認而又被逼娶他人時的軟弱自戕,與才華橫溢、聰明機巧、反應敏捷、巧言善辯、應對自如的孟麗君相比較,這個表面看起來文武兼備的“第一英雄”實際上不堪一擊。作品中細致的描述實際上隱含了女性對于現實男性的“看法”,透出了對所謂青年才俊的種種失望。
2隱含女性理想期待的男性形象
陶貞懷的《天雨花》是女性彈詞小說中少有的以男性為主角的作品,陶貞懷在文本中塑造了一位理想的男性左維明,他的基本性格是“儒”,具有卓越的救世才能,剛正不阿,愛憎分明、膽識過人,文武雙全。主張婚姻自主,對愛情堅貞不二,抵死不肯納妾。即使美姬誘惑兼母親逼迫,仍不為所動,是少有的忠良偉丈夫。除了男主角,作品中其他正面男性人物,也都是一夫一妻,概不納妾,這無疑表達了作者“遺世而獨立”的兩性觀、婚姻觀。
顧太清的《紅樓夢影》雖然把《紅樓夢》中那種反叛封建文化、追求精神自由的精髓拋棄了,把賈寶玉塑造成了安于封建秩序、順從封建道德的正人子弟。但小說中另外一個突出的男性形象,薛寶琴的丈夫梅瑟卿,可以說是《紅樓夢》中賈寶玉特質部分的延續和調整。梅瑟卿既狷介,而又能為封建道德代表如賈政之流所贊賞。這個形象存在的意義表達了女性潛在的對于封建規范的質疑,但又不便不能或不愿明言,唯有創造既能部分滿足女性期待而又能為現實所接受或不與現實直接沖突的男性形象,來求得與現實的平衡。
類似的男性形象,在20世紀初女性小說家作品中還有王妙如《女獄花》中的黃宗祥,邵振華《俠義佳人》中的林少白等?!秱b義佳人》中的林少白對其妻子高劍塵而言,既保證了其優越的物質生活的來源,也是其自由精神生活的支持者甚至是引導者。相對于《紅樓夢影》中的主要男性,這一男性形象無疑更多了一份明顯的良師益友的色彩,這其實也清楚地反映了當時女性對于男性革命領導者位置的肯定。《女獄花》的黃宗祥,在女主角許平權未婚之時已經成為了其發展事業(舉辦女學堂)的唯一經濟支持,無疑也是同為革命之道的友人。縱觀《女獄花》和《俠義佳人》中正面的主要女性角色,均以知識女性為主,但她們生活或者事業發展的經濟來源,仍然取自于男性。除了上文所提及的高劍塵、許平權之外,還有《俠義佳人》中的孟迪民,她組建推行女權的組織“曉光會”和創辦女學堂的資金完全來源于其伯父的支持。因此,此時期女作家小說中的男性人物形象,仍然承擔著女性與現實之間的中介作用。但是與顧太清時期的男性人物形象相比,他們師友色彩的增強,以及對于女權運動的先導或大力支持姿態的展現,都呈現出了女性在優秀男性領袖的引導之下,漸漸開始從自我世界的沉溺自覺向外在的社會領域擴展的時代特色。
3“女扮男裝”:“易裝”的特殊男性形象
“女扮男裝”是清末民初女性小說中常見的情節。女作家們基于對現實生活中女性命運的考察,不滿女性被規定的“雌伏”狀態,在發出“不平則鳴”的聲音的同時,把婦女的愿望和理想寄托在作品里,用筆建構女性想象的文學世界?!叭跖転楹澜苁隆保瑲v史上花木蘭代父從軍、殺敵報國的事跡為她們的夢想提供了藍本。女作家們往往把“女扮男裝”作為實現人物理想的契機和主動追求的方式,在文學畫廊里增添了一類特殊的男性形象。她們在作品中以大量的筆墨描寫女主人公“女扮男裝”之后的生活,并以女性的眼光來看待這些易裝后的女性?!豆P生花》中的女性形象姜德華,女扮男裝,出將入相;《再生緣》中的孟麗君為“避世全貞”易裝出逃,后來連中三元,位極人臣,她們的絕世才華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和社會的肯定。易裝女性,普遍具有文人的內蘊與稟賦,她們集智慧、學問、美貌、品德于一身,這實際上是女性對于理想男性的一種期待。但女性不得不放棄自身的性別角色而以男性性別角色規范認同才能謀求自我價值的實現,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劇。
4結語
不可否認,清末民初女性彈詞、小說中的男性藝術形象由于作者的時代局限存在著許多缺陷,他們身上所呈現的男性話語敘述模式的不斷重復,以及文本中通過女性眼光來“看”男性的欲說還羞、遮遮掩掩,“女扮男裝”的情結,都表現了女性對于異性視域的模糊以及探求上的情怯,體現了一種女性被動的、非自覺的觀看的眼光;但是,好奇的目光一旦抬起,必然會順應著時勢潮流的發展如決堤的潮水一發不可遏抑。從晚清到民初,中國女性由蒙昧到覺醒,由柔順屈從到自我抗爭,由無主體狀態到逐步獨立自主。作為女性群體創作小說的最初書寫篇章,清末民初女性小說對現代女性文學敘事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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