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秋月
(1.廣西民族博物館 民族文化研究部,廣西 南寧 530006;2.蘭州大學 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 蘭州 730020)
中國西南邊疆有著獨特的人文景觀,跨國族群借助地緣優勢持續進行著頻繁的貿易往來,從而塑造了邊境沿線口岸和集市林立的繁榮景象。邊境貿易在國家主導下成為官方市場,人們自然將此現象與國家權力在邊疆場域的構建相聯系。因此,在相關研究中常使用“國家設定”“國家建設”“國家構建”等詞匯形容邊境貿易機構,而忽視了邊民長久以來的互市傳統對當今貿易景觀的決定性作用,這主要是緣于邊疆研究視角的單一性。邊疆學認為國家是邊疆構建的主體,預設了邊疆作為邊緣性客體的存在。拉鐵摩爾認為,“當一個政治共同體占據一定的領土時,邊疆就被創建出來”[1](353)。周平則明確指出,“邊疆……是國家構建的產物”[2]。國內學者也基本圍繞這一議題展開研究,呈現出邊疆作為阻隔地帶的單一結構思維模式,導致邊境地區的內在價值意義受到忽視。近年來,學界開始關注邊疆底層人群的訴求及愿望。詹姆士·斯科特針對東南亞地區提出了“贊米亞”(Zomia)概念,認為邊陲族群并非傳統觀念中被排擠的、文化落后的邊緣群體,相反他們主動選擇了“自我野蠻化”(self-barbarianzation)的方式以逃離國家管理[3](3);國內學者也相繼提出了邊疆中心論(周建新,2015)、彈性邊疆論(何明,2016)、反邊疆構建論(楊明洪,2018)和邊界中心論(朱金春,2019)等。這些研究視角宏大,但缺乏對邊民自主能動性核心概念的挖掘。基于此,筆者對廣西峒中口岸邊民的互市傳統進行了研究,發現蘊含著國家主權意識形態的口岸,其形成是遵循邊民互市傳統的結果,呈現出邊疆特有的自反性特征,從而揭示了邊民在國家主權實踐過程中的能動作用。
峒中,原名“峒相”,宋時屬廣南西路(今廣西)欽州地界,明時隸屬廣東布政司欽州府三都七峒中的古森峒,曾隨地方勢力不斷搖擺于中國與越南之間,以宣德二年(1427 年)發生的“四峝二十九村二百九十二戶叛附安南”[4](11)事件為最,被清史料以“瘴癘最甚,皆黃腫大肚,乃水土極惡之區”[5](460~461)的名義,稱為“三不要地”[5](460~461)。清政府正式于“光緒十三年(1887 年),與越南劃界,收回白龍尾、江平、八莊(今板八鄉)、灘散(今那垌鄉轄)、峝中等地(按峝中至光緒十九年始立界收回),置江平巡檢司”[6](2)。光緒十四年(1888 年)組建防城縣后,峒中隸屬防城縣管轄,光緒十七年(1891年)改稱為峒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于1965年正式劃屬廣西。
然而,清朝知州李燕伯卻對此“水土極惡之地”有所存疑,“相傳即北侖汛三不要地水土最毒,闕疑”[5](627)。因為他所見到的景象是峒民利用地緣優勢,“趁圩沿河兩岸男女婦,以千百計為私鹽淵藪奸匪出沒之區”[5](475),“越隘者必裹糧信”[5](513)。中越邊界勘界委員會主任希尼阿·德·拉巴斯蒂德在給印度支那總督的報告中寫道:“人們在上義(Thang Ngni)進入先安河流域……沿途的一個又一個山谷都很美麗,土地肥沃,人丁興旺。經過一些人口眾多的大村:派倫(Phai Lun)、本興、盤奠①這里的“派倫”指今那良鎮百侖村,“本興”指峒中鎮板興村,“盤奠”指峒中鎮板典村。因是法國音譯,所用漢字有所不同。引文中提及的地名均是峒中管轄以及與峒中緊鄰的村屯。、冷峒(Lanh Dong)。”[7](908)民間貿易活動顯現出自發性的繁榮。同一朝代關于“三不要地”的描述在典籍文獻中出現截然相悖的結論,不禁讓人疑竇叢生。經查閱資料發現,“三不要地”不僅是一個地方勢力與王權的博弈之地,還是一個邊民生計慣習與王朝行政制度不相適應的邊境場域。在歷代王朝屯田、禁邊等治理過程中,邊民通過逃逸、突圍互市等反結構的方式維系自身的生計慣習,從而使這片邊界模糊的過渡地帶成為王朝財政收入的貧瘠之地。
宋時,中越藩屬關系確定,其后,安南脫離中央王朝,獨立建國。于是,中央王朝置長官司職事,羈縻欽州七峒②根據林希元著《嘉靖欽州志》(卷九)所載“三都七峒”,“三都”是指時羅都、如昔都、貼浪都;“七峒”是指博是峒、鑑山峒、貼浪峒、時羅峒、澌廩峒、如昔峒、古森峒。所轄地域包括現今廣西防城港的扶隆鄉、那良鎮、峒中鎮、東興鎮和江平鎮等地。,以固疆圉。七峒之民慣以散耕和散貿為生計,在耕作上“皆不糞不耕撒糧于地,仰成于天,又僅水稻一種,諸糓不植,故收獲不厚”[4](29)。耕種技術上則表現出原始樸素,“僅取破塊,不復深易,乃就田點種”[8](77)。在貿易上,“民用所資轉仰于外至之商賈;喜逸憚勞……則販鬻魚鹽為業”[4](29),勤快的商人也是“貿遷覓利”,喜好自由。直到明朝,這種自由的地方狀態被中央王朝壓制,推行中央集權式的改土歸流政策。除了對地方土司進行降職分權外,在地方人口管治和峒民生計上,采取定居農業的治理方式,企圖將邊民“種植”在邊疆上。
洪武年間,“詔天下編賦役黃冊,以一百十戶為一里,推丁糧多者十戶為長,余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9](2)。河南、陜西、湖南、廣州等地方相繼開始廣泛登造黃冊,欽州也開始實行里甲制,“十人為一甲,甲有甲頭。五甲為一屯,屯有總……五屯之田計一百頃八十畝,督責耕種,征收稅糧……以本州判官掌之”[10](118)。時任廣東廉州府欽州知州的林知元在此基礎上實施衛所屯田制度,“差官各處踏勘閑荒田土……洪武年間設立屯田六十頃,以欽州千戶所百戶二員領軍出野屯種”[4](18),并用“給與牛種”“撥田宅舍”“不科其稅”的優惠政策招募流民耕種荒地。然而,開墾荒地以興農業的愿景并不盡如人意,耕地“不足軍餉”,甚至還有官米和民米相互補虧額的現象發生,“民間房園等地起稅得米……補夏稅虧額”,又有“民間新墾田科官米……補官米虧額”[4](18)。稻作農業的收益甚微,加之以徭役賦稅,邊民逃逸不斷,正如府志所言:“民苐籍其田之人以求取贏則征斂之余,其能富哉。”[11](290)
明王朝實行的里甲制并不是單純的戶籍簿,黃冊實質是為征收田賦和分攤徭役所編制的賦役臺賬。明王朝在欽州七峒以屯田制配合里甲制,用人身與田地捆綁方式迫使峒民從散耕的自由農耕形式向組織化的農業圈靠攏。對于“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西南地區而言,貧瘠的資源稟賦難以以單一的農業方式供養諸峒之民,更難以有盈余向官方納稅。
中央王朝除了實施屯田制外,曾一度禁邊罷市,企圖阻斷邊民貿易通市的傳統,因為與單一的水稻種植相比,互市貿易顯得更加無序,其無法同規整的田地一般可以定點、定期、定量征稅。中央王朝實施的禁邊政策非但沒有起到穩固邊疆的作用,反而引起邊民更為激烈的反抗。
宋朝“嘉祐四年(1059年)二月庚午,廣南經略司言,交趾寇欽州思凜峒……甲戌,廣西安撫都監蕭注言:交趾寇思凜、古森、貼浪等峒”[12](4550);李朝仁宗太寧二年(1073年),“初,宋聽王安石之言,治兵船為侵伐計,禁通貿易[13](31)”;“熙寧八年(1076 年)十二月丁酉,交趾圍邕州……始遣官入溪峒……故時交人與州人與州縣貿易,一切禁止之”[12](6639)。
明天順二年(1458年)秋七月,為禁止海盜采珠,“詔禁欽廉商人毋得與安南交通”[11](18)。崇禎年間,朝廷試圖砌磚防城,以杜絕外界貿易,“防城在欽州之西界,舊以木柵圍之,僅一市廛地耳,商貨多集于此,與夷人貿易乃制稅焉,只為賣貨者開一竇也。今筑之以磚是為固封,但未城之”[11](22)。然而“先夷人尚無啟疆之思,既城之后”,卻招來“夷賊遂成劫殺之慘”[11](22)。
乾隆八年(1743年),廣西將軍策楞奏:“粵西南境緊接交夷,沿邊一帶,更土苗錯出之區,防范最為緊要。數年來……或豎立木柵,或以磚石堵塞,以杜偷越。”然而,依舊無法禁邊,“兩月之間接據各屬稟報,或夷匪進口招人,或漢奸潛出滋事,共計二十余案,每起多則數十人”,策楞對嚴格禁邊之后邊民的突圍表示無奈。乾隆九年(1744年),廣西巡撫托庸道出了全面禁防的困難,他認為,“各關隘用磚木堵塞,編立保甲”,同時又“請將太平府明江同知所管之由村一隘開放出入”,但“沿邊一帶萬山矗立,茅長千有余里,在在可攀藤附葛而過”,依舊難以堵塞,清廷的禁邊和通邊政策也是“前后詳稟互異,漫無定見”。然而,邊民不過“挑販營生”,如果將村隘全部封禁,擔心“失業者聚而為匪,必百計包貨偷越,轉于邊防無益”[14](826~827)。因此,為穩定邊疆局勢,請求開放村隘。清廷隨即回旨,“以期順民情而革宿弊”[14](826~827),開通村隘,自此內地人民得以出入販貨。中央王朝在禁止貿易與開疆通市之間不斷搖擺,試圖通過頒布禁令、堵塞隘口以絕互市,但結果是“著陸無聲”。顯然,要通過屯田制的人身捆綁迫使“自由蠻族”從散耕、散貿的自發性生計中發生組織化變遷實難執行,他們不得不順應民俗開設村隘,以寓“禁”于“通”的折中方式求得邊疆安穩。
“三不要地”的形成過程,實質上是邊民為維護互市利益與中央王朝抗爭的過程。歷代王朝治邊策略與西南邊民生計慣習不斷相互摩擦試驗,最終中央王朝以稅收“停征”的結果無效治理邊疆,并將其進行“污名化”處理,對外界以“水土極為惡毒”等自然因素解釋王權不達的原因。但實際上,“三不要地”是諸多要素聚集與交織的場域,這意味著多元主體被納入其中,中央王朝國家上行制度與邊民下行思維邏輯慣習需進行“協商磨合”,只有當外在規則與社會內在規律達成契合時,邊疆新的融合標準才能夠被接受,而這個契合的臨界點就是雙方利益的獲得,而非國家單一方面的構建邊疆。
隨著中法戰爭的爆發以及國家邊界意識的興起,“三不要地”無法再以模糊的形式存在于兩國之間。欽州諸峒之民在兩國間的激烈交涉下,同樣感受到了戰爭和邊界劃分帶來的壓力,他們不得不對自我身份的歸屬未雨綢繆,而國與國之間的劃界行為,也伴隨著在地之民的抉擇意志。
光緒十一年(1885 年),清政府與法國簽訂了《中法新約》,清政府放棄了對越南的宗主權,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中法兩國約定派員會同勘定中越邊界。雙方在劃界之初,“只是根據地圖定了邊界,沒有實地明確地勘定兩國的邊界”[7](850)。在這種情況下,“居民和官員們都不可能知道真正的邊界在什么地方”[7](850),于是邊民“指地為界”的自由性大大增加,諸如《大清一統志》、地圖、納稅人名冊、納稅人地契、納稅憑證等可視性的紙質材料被視為勘界事務中的重要證據。特別是在“三不要地”地理范圍內的思勒、羅浮、河洲、澌凜、古森五峒[15](425)劃分上,兩國爭執不下,而諸峒之民向中方欽差大臣鄧承修投送的請求歸附稟帖,對五峒疆界的歸屬起到了一定作用。
第一份稟帖(狄隆第85號文件 附件1):
生等世代居此耕讀,且累世相傳,均知江平、長山、白龍尾、芒街、河檜、潭河、新安各地直至分茅嶺銅柱①分茅嶺銅柱所在之地為今天的峒中,舊時稱為古森峒。構成五峒……安南系中華藩籬,兩國不分彼此,故安南可在中華議敘職員,且其士子亦可入欽州學籍以應試……生等為情勢所迫,前來泣稟,是亦為唯一之良策,故直達行轅叩首,懇請列憲傾聽我等之哀訴,務求大人設法使芒街、河檜等地悉數歸還,生等將其劃歸中華,俾生等能重返家園。[7](365)
法方勘使狄隆無意間得到這份稟帖,并向法國外交部長發函表示對此憂心忡忡。
這兩份文書……以阻撓勘界工程的順利進行或使之陷于失敗……然而時時追憶及此,會使我們注意到起草文件的指導思想值得懷疑,這種思想在今后相當長時間內仍將在這一帶留有余波。再者,這些文件又突出地說明了這一工程的種種實際困難……今后人們大概不會單從是否盡善盡美的理論角度來公正地評價勘界工程的結果。[7](364)
對法方而言,邊民發稟帖懇請中方力爭將“五峒”劃歸至中華版圖的舉動,動搖了其在劃界事務中對屬地民心所向問題的肯定性考慮。由此,產生了五峒之民自發性的“插竹為界”[7](850),從而“以劃出一條假想界線”[7](847~848)。邊民自發性地提供“官文憑書,足資證明其合法業主身份”[7](850),法方勘界使對此也只能妥協,甚至“在1886年,兩國勘界委員會在芒街和東興開會時,安南先安州北莊的區長該富(中文名黃立富)和副區長陸其文(中文名陸其相)身著中國式服裝、留著中國人的發式來到大清帝國的代表們面前,請求把他們的地區并入大清帝國”[7](856)。至清光緒十三年(1887 年),清廷收回了白龍尾、江平、八莊(今板八鄉)、灘散(今那垌鄉轄)、峝中等地。
顯然,五峒之民在面對國際劃界糾紛的事宜上,自身感受到了壓力。對五峒之民來說,“夷屬”還是“華屬”的身份抉擇,主要取決于自身是否可以在邊境維持連續性的謀生。邊民投送的第二份稟帖列出了十大訴狀,內容多涉及邊民生計因屬地切割而導致跨境民生中斷的后果。
第二份稟帖(狄隆第85號文件 附件2):
一,若法人侵占芒、江兩地,則沿海20里地迄今與外界所保持之交往將全斷絕,近二萬百姓亦將無以生計……
二,芒街、江平一帶,近兩萬塊可供耕作之田園系華人所有,華人均持有官文憑書,足資證明其合法業主身份。而今竟因勘界,使兩百余年來日趨繁榮之地無故被人侵吞,世代祖塋突遭廢棄……
三,沿海開出之鹽場,方圓約20里,其圍內則為我邊民重大出息之源,其圍外則歸安南人所有。今法人在此立足后,唯教民才能獲漁鹽之利,且囊括出息而不納稅賦分毫。
四,而三州百姓,亦將陷生計無著、衣食無源之境……
生等欽州百姓時刻縈懷地方利益,是以草擬上列訴狀。[7](366~368)
然而,稟帖中的“五峒”并非一個行政區劃,而是邊民出于互市貿易目的而創建的認同空間。從宋明之后,五峒并未設立關卡,峒民可以享受與安南自由貿易及隨意耕種的好處,卻不用承擔國家臣民的差役和賦稅,由此形成了一個邊疆“自在場”,民間將此自由貿易的共同體稱為“東興五峒”。在勘界危機中,這個自發性的“貿易聯盟”以集體形式向法方發出訴求,一再強調五峒之民累世在此謀生和應試,如果將此地侵占或分裂,峒民將面臨與“外界”的連續生計場域被斷絕的局面。因此,峒民基于與外界維持互市生計連續性的考慮,請求將這片地域劃歸中國,并通過自己可控的,諸如更改服飾、轉換發式、出示憑證等方式積極構建自己“理想中的邊疆”,這些都是他們為維護自身權利和生計慣習的底層決策。因此,與其說邊疆是由國家構建的,不如說是由邊民利益所導向的,邊民對其慣有生計方式的連續性一直秉持維護的態度,這種生計“固執”看似背離了歷代王朝主流的治邊策略,但卻暗含著一種與世界的長久聯系,支配著邊疆發展的形態和走向。
光緒十九年(1893 年),清廷始立界收回峒中等地。完成勘界后,法國以保護國的形式殖民越南,中越雙方的關系借此轉由中法兩國交涉,中法兩國商議建立邊境的官方聯系機構。
中越勘界后,中法兩國于1896年5月簽訂了《中越邊界會巡章程》,約定在邊界線過境通道的相望之處,各自設立一個便于聯系的汛所[16](644~645)。汛所是中越邊境特有的管理機構,屬于軍事防御的組成部分,在中國領土的其他地區皆無對汛之設,唯粵、桂、滇三省與法屬印度支那聯邦接壤處有此特殊之設置[17](109)。其主要職能是巡查國界、管理界碑、簽驗單照、處理民間糾紛、維護邊境治安及出入境秩序。峒中鎮冷峒對汛處是光緒二十三年(1897 年)法國公使施阿蘭和中國協商后,為連接中越雙方的邊境信息,在廣東東興督辦下增設“冷峒—橫模”的對汛處,這是中國冷峒對汛處的建設之始。“冷峒汛”不僅有邊境管理的職能,還是邊民互市的貿易地點,形成了一種自然墟市與邊境管理機構相結合的模式,稱之為“墟汛”。墟汛一般是官方選擇對汛處時,常選址于邊民往來頻繁的通道上,這樣不僅便于物資采購,也便于邊境管理事務的開展。也有因早前將對訊處設置在偏僻的隘口,后來因人煙稀少而搬遷至圩市的情況,例如廣西那黎汛,其原先設在九特,“因九特非常荒僻,人煙稀少,又加以交通不便,購買食物很為困難,乃于宣統元年移設于那黎”[18](119);百南汛原設于高山隘上,后搬至百南圩右側。
同時,邊境管理機構的設置,又促進了邊貿市場的進一步發展。中越邊境的邊貿互市集散點都是交通、通信發達的地方,商賈來去容易,物流暢通無阻。邊民自發組織的互市往來,引起了政府的關注,隨之將其轉化為邊境管理機構的所在地,有利于邊民的同時也有利于邊境管理事務的開展。
隨著中越邊界的劃定,對汛所的軍事職能相應減弱,逐漸向貿易通商口岸過渡。“邊境貿易的發展吸引了英、日以及南洋商人,對汛分屬也很快成為中法雙邊貿易的過貨口岸……廣西和廣東等省通過對汛已經融入早期全球化的洪流之中。”[19]
民國時期,邊境貿易逐步發展,美、英、法、日等國從越南運入洋紗、西絨、棉布、香煙、洋酒、金屬制品等商品,再經中越邊境市場運銷中國內地[6](247)。邊民們自發組織“貨物運輸隊”,二三十人為一小隊,以押金的方式包運境外的貨物過界,再轉運至中國內地商販手中。雖然此時中越雙方設有官方關卡,要求邊民憑借“過境紙”和越南身份證(又叫“身稅”)進行當日往來,但邊民為了避稅,便搭乘渡船從北侖河的淺處涉水越過邊界運輸貨物。“貨物運輸隊”的成員并非隨意構成,其主要以親密的血緣關系為紐帶,逐漸擴大為以“打老同”“認契弟”的方式組成擬制血親關系的同齡組,進而構建以過貨為目的的“邊境社會血緣組織”。運輸隊無形中成了中越兩國以及第三國之間貿易的中轉者,帶動邊貿快速融入更為廣闊的市場經濟,搭建多元主體之間的貿易聯系,使得不同國別、不同社會結構的邊境市場順利聯結。
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中央政府于1953年8月簽訂了關于開放邊境小額貿易的協定書,規定開放防城縣峒中和越南廣寧省橫模進行邊境小額貿易,同時,相繼開放灘散、東興兩地作為中越小額貿易口岸(越方相應開放寶肯、芒街)。兩地邊民以趕集的形式,逢圩日從指定的線路、關口憑臨時邊境證進入峒中、灘散做買賣。雙方民間貿易隨之不斷,進出口貨物繁多,邊境貿易成交額和稅收以倍數速度增長。在經濟增長的刺激下,冷峒對汛處由內推動力需求轉變為二類地方性口岸,并將汛址從冷峒搬遷至峒中老街。2017年,峒中口岸進一步成長為國家一類口岸。邊民自發組織的互市往來,被國家有效地提升和運用,不僅順應民情,也達到了國家上行制度和邊疆下行規律的契合點,邊疆新的融合標準至此被大眾接受并得到持續性的發展。
峒中口岸從“三不要地”發展為國家口岸的歷史進程中,所呈現的是國家權力意志與邊民自身利益試驗與協商的過程,以尋求達成符合或者修正可分享此資源的人群“邊界”。這一過程,并非國家單向權利表述,更體現了邊疆發展形態的底層形塑力量。在歷史上,邊民作為邊緣群體而處于從屬關系,其意愿和訴求都未能獲得足夠的表達和尊重,在邊疆建構或重構的過程中常常以缺位的低姿態呈現。然而,在“三不要地”的邊民實踐過程中,我們看到了邊境互市的斷裂與延續,延續的動力并非由國家構建,而是邊民互市意志的推動。他們依賴地緣優勢、血緣關系、族群文化,“因共同意愿建立集市來改善生計,但具體的貿易過程是以個體生產者的廣泛存在為基礎,‘自我’或自主性占有主導地位”[20]。正是基于這種“自愿的”“互利的”底層推動力,使得斷裂的互市得以延續發展為今天的“國門街”,邊民底層的意愿與邊疆的發展形態得以全面而深遠地融合。因此,民間的互市傳統看似背離了歷代王朝主觀的治邊策略,卻暗含著與世界長久的聯系,它并未以本土情境制度的變化而發生質性改變,反而從傳統結構和傳統制度中分離出來,進而塑造出一個“雖然在地理上為邊界所分隔但內部存在復雜有機網絡的邊境社會或者區域,并推動邊境從過去封閉的‘疏離邊境’變成‘相互依賴’的邊境”[21],并全息展示著邊疆頑強生命力的發展歷程,凸顯邊疆特有的自反性特征。